第97章 放手 因為我已經給過了,愛完了,就這……
第二天, 從酒店用完早餐出發去會場時,李施惠在昨天下車的地方再次見到了江閩蘊。
男人換了一身學院派的打扮,襯衫領口齊整地翻開, 外套了件薄黑毛衣搭配牛仔褲,戴著墨鏡, 獨自一人靠在一輛M國牌照的紅色跑車邊, 在她眼中灰沉沉的世界裡分外張揚。
李施惠收回視線, 繞開他往外走, 聽見江閩蘊在背後輕輕喊她的名字。
“李施惠……”
她充耳不聞地往前走。
那聲音鬼魂附體似的跟著她,直到江閩蘊追上她:“你等一下,我送你去學校。”
李施惠站定,回頭不耐地重申:“之前已經很明確地告訴過你了吧?請不要再打擾我!”
“只是送你去會場。”江閩蘊好像聽不懂拒絕,“隔壁街區是貧民窟,這一帶不安全。”
“不需要。”李施惠繼續往前走。
手腕被江閩蘊拉住。
“只是送你過去而已, 我甚麼都不會做。”他的語氣充滿懇求,動作卻很強勢。
李施惠反問:“如果我拒絕,你就會像昨天下午那樣把我丟上去, 是嗎?”
江閩蘊看著那雙淺灰的眼睛, 立刻鬆開手,低頭看見李施惠的手腕上掛著一串漂亮的鑽石手鍊。
李施惠是沒心思去挑這樣的手鍊的。
原來宗越也沒有他想得那麼摳門。
失神的片刻, 李施惠已經走遠。
李施惠聽著身後一路跟隨的腳步聲抵達會場, 只覺得心亂如麻。
原以為會場會把江閩蘊阻攔在外,李施惠沒料到他只是戴了個口罩,就掛著不知道哪裡來的牌子大搖大擺進來了。
她遙遙怒視他, 江閩蘊口罩上露出的眉眼卻彎了彎。
他慢慢走到了她的Poster前,開始裝模作樣地瀏覽。
看得懂嗎?
她在心裡忍不住貶低他,一個soulmate都能拼錯的人, 估計這張海報上唯一一個能認得出的單詞就是“action”。
正巧這時,展會的工作人員過來與李施惠確認Oral的時間。
她的注意力被暫時分散。
再轉頭,就看見江閩蘊握著手機,低頭專注地閱讀著對海報拍照翻譯後的文字。
李施惠:……
算了,翻譯成中文就能讀懂的話算她輸。
果然,看了幾分鐘以後,江閩蘊問了李施惠一個問題:“VLA是甚麼?”
李施惠真想用塊抹布堵住他的嘴。
在這個會場裡,也許只有江閩蘊一個人連具身智慧最基礎的概念之一都不知道。
當然,也許就只有他是高中文憑。
她抿著唇,拒絕搭理他。幾個掛著工牌的學者走過來,和李施惠交流關於她成果中底層程式碼的部分。江閩蘊掃了他們一眼,總算有點眼力見地退到一邊。
李施惠努力讓自己沉浸在和同行的交流之中,不去在意旁邊門神一般站著的男人。
探討結束後,李施惠一直比較迷茫的部分有了新思路,在筆記本上做完記錄,時間已經輪到她去做口述。
她下意識環視周圍一圈,發現江閩蘊不見了。
可能是裝不下去了吧。
李施惠低頭哂笑,平靜地收拾好東西,準備登臺。
經過兩天在Poster前的交流,李施惠對臺下可能的提問已經基本有所把握,結束十分鐘的陳述後,她從容不迫地回答了幾個問題,正準備下場。
“Wait a moment.”一位面容嚴肅的金髮中年女性抬了抬手,對李施惠的研究提出了一個在她預料外的問題。
女人名叫Chelsea。
李施惠瞳孔圓睜,驚訝地看著那張昨晚剛在Stanford團隊官網導師頁見過的臉,然後深吸一口氣,認真沉思了一分鐘。
她握緊發汗的掌心,儘可能流暢地表達出自己的思路,Chelsea撐著臉,思考一會,冷淡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李施惠的心隨著她的表情沉下去。
的確,她的研究相比起Chelsea團隊的成果,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想起已經投遞出的簡歷,李施惠認為自己手中的彩票已然開獎。
而她只是一個失敗的投機者。
她掩飾好內心的失落,禮貌道謝,慢慢往出口走,走到開闊的長廊。
背後跟上來一串腳步,她抬頭,對上江閩蘊柔軟的目光。
“李施惠,你很厲害,剛剛臺下都在談論你的成果。”
江閩蘊靠近她,遞給她一杯溫水,毫不吝嗇地贈與她誇讚。
呵……
李施惠看著他卑微狗腿的樣子,壓抑住心底想讓江閩蘊立刻馬上滾出她視線的衝動,只是無聲地動了動嘴唇,提起一個微笑。
江閩蘊看見她笑,也跟著笑起來,手指搭了搭高挺的鼻尖。
“江閩蘊,你知道嗎?”
李施惠接過紙杯,喝了一口溫水潤嗓,突然啟唇。
她轉過頭,對他輕聲說:“這個會議在我博士期間就和團隊一起中過三次,但是來到明城大學以後,這還是第一次。”
“你不懂這意味著甚麼。”她深深地看著他的眼睛,“這意味著我這三年的成長几乎是停滯或者是倒退的。”
江閩蘊完美的笑容變成一張凝固的標本。
“在現在的你眼中,我也許是不錯,至少博士畢業了,還有個工作。但是在過去你沒失憶的時候,你從來不覺得我多厲害。”她的眼眶有些發酸,“你甚至無法理解我為甚麼要那麼努力,畢竟我熬夜加班一年的工資連你隨便拍個廣告的零頭都比不過。”明明知道不該把自己的失敗怪罪到江閩蘊的身上,可是李施惠還是忍不住對他發洩自己內心的鬱悶。
不是這樣的……江閩蘊繃著身體想要立刻解釋,口罩微動,卻被她打斷。
“江閩蘊,我以前……的確沒有後悔過,因為我覺得人生是要有取捨的,能和你一起留在明城,犧牲掉更好的前途也無所謂。”她吸了吸鼻子,“但是和你離婚後,我後悔了。如果重來一次,我不會選擇再和你在一起。”
江閩蘊無法接受李施惠對過去的全盤否認,深黑的眼睛裡翻湧起濃郁的悲傷。
“對不起……我其實……”李施惠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再說。
對著失憶的男人講這些後來事是無效的,因為他沒經歷過也聽不懂,所以只會用這種可憐的眼神看著她,說著沒油沒鹽的對不起,彷彿她才是那個負心人。
李施惠看著玻璃連廊外連綿的陰雨,忽然道:“你還記得我們一起去明山天文臺跨年那天嗎?”
江閩蘊的喉結上下一動,發出一個沉悶的“嗯”字。
“其實……第二天早上我上學的時候,被校長抓住了。”李施惠陷入回憶,客觀地重複了一遍那時的場景,“她很生氣,說誰帶我出去,她就開除誰,然後我就跪在那求她不要這樣。所以為了隱瞞這件事,我就不敢和你再見面……”
江閩蘊一無所知地僵立在原地,一道雷鳴瞬間穿透他的耳膜。
“其實哪裡有那麼嚴重,後來就算真抓到是誰夜不歸宿,老師也沒有開除。”李施惠難免被自己當時的膽小老實逗笑,“全世界大概只有我以為那是甚麼天大的事情,可惜等我意識到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江閩蘊看著李施惠側臉已經釋懷的笑容,心臟被突如其來的強烈情緒擠滿:“你為甚麼從來不告訴我?你怎麼知道我沒有辦法解決這件事?”
李施惠驚訝地回頭,反問中帶著一絲嘲諷:“你那時候給我編造的形象,難道不是一個靠改嫁母親接濟和微薄模特收入獨自過活的可憐高中生嗎?”
被洞穿過的傷口泛起潮溼綿長的疼痛,江閩蘊痛苦地張了張唇,凝望著她帶著諷刺的眼睛,忍不住悲傷地推測:“所以、所以你過年那天……”
哦,她都快要忘了……
“李施毅告訴你的?”
江閩蘊的喉嚨發啞,連個“嗯”字都吐不出來。他對於記憶之中李施毅趴在地上供述的那一段,其實感到悲憤而不解,因為他不懂為甚麼李施惠被誤會早戀,她就要和他劃清關係。那一段時光在他的腦海中只留下了混亂的痕跡,因為在那之後不久,他的人生就迎來了一次毀滅式的打擊。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裡,自然沒有關注到李施惠的痛苦。
原來他被李施惠第二次拋棄的真相是這樣。
他把手撐在冰冷的欄杆上,試圖穩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李施惠輕笑,而江閩蘊在這薄如蟬翼的笑聲裡流淚。
“你為甚麼不告訴我呢?”江閩蘊的大腦像是被水泥澆築凝結成一個空心硬塊,只剩這句單薄的反問在他腦海中反覆衝撞,“你應該要告訴我啊……”他儘可能模仿宗越溫柔的,耐心的口吻,脫口而出卻像機器人那樣呆滯。
抱歉,因為那個我也想要保護你吧。
只是現在,你不需要,我也不再想。
李施惠眨了眨眼,眼睫稀釋微薄的淚意,輕嘆:“就像你媽媽可能早已去世,你也有很多事沒有告訴過我,我們不過是彼此彼此罷了。”
“那就扯平可以嗎?我們扯平,我以後都會告訴你……”江閩蘊發現欄杆也無法支撐住自己,於是把雙手伸向了李施惠的手臂,緊緊拖住她,低著頭不讓她離開,不停道歉:“過去的事……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帶你出去,不該甚麼都不知道……李施惠,對不起,能不能讓我繼續彌補你?”
眼淚隔著口罩在江閩蘊的臉上流淌成河。
李施惠細瘦柔韌的手臂隔著一層風衣被他包裹在掌心裡,她沒有掙扎。
江閩蘊的心底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耳朵卻聽見她一字一句清楚的申明:“江閩蘊,我不需要任何你的彌補,你的贖罪,我只需要你還給我清淨,讓我去過我自己的生活。”
希望被打碎。
他想捂住耳朵,李施惠卻不依不饒:“之所以告訴你過去的事,是希望你不要怪我在你受傷之後為甚麼沒有來看你,也不要怪我為甚麼不給十八歲的你任何機會,因為我已經給過了,愛完了,就這樣。”
希望被碾成粉末。
“好了。”她輕巧吐氣,“放手吧。”
放手吧。
放手吧?
放手吧!
江閩蘊又想要恥笑她。他笑李施惠為甚麼永遠都這樣,想要的時候費盡心思把他握在手裡,不想要的時候就一腳把他狠狠踢開?!
卻又硬生生忍住笑意。
隨便三個字,你就想打發我,給這麼多年一個潦草的結局?
做夢吧。
他靜了靜,唇角在口罩下用力翹起,乖順地放開了手。
因為這只是暫時的。
就算幹盡千夫所指,天誅地滅的事,李施惠和誰放手,都不可能和他放手。
李施惠把手插進口袋,轉身離開,忽然聽見江閩蘊在背後叫住她,聲音輕柔。
“Sophie,那我現在能聽你講一講,甚麼是VLA了嗎?”
他整理好淚溼的臉,溫和地衝她的背影微笑。
“只是作為一個參會者。”
作者有話說:李施惠的英文名:Sophie
江閩蘊的英文名:Mervy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