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結束 血從他的唇角邊慢慢溢位。
在下沉廣場的邊緣, 李施惠朝宗越走去。
“我已經很久沒有跳過舞。”她迴避了他的問題。
“是在那次之後嗎?”宗越也順著她的話說下去。
李施惠沒有否認。
不過正是來到他的身邊,她才知宗越為甚麼會提出這樣的邀請。
在他們的前方,一串延伸向遠方的腳步狀銅片嵌在廣場的石磚之中, 是華爾茲的簡單步法。
“李施惠,想試試嗎?”
不待李施惠回答, 宗越突然牽住她的手, 拉著她踩在第一步的足跡上。他察覺到, 李施惠是一個需要推力的人。
李施惠把手遲疑地搭在宗越的肩膀上, 低著頭觀察地磚上腳步的變化。
一開始,她如當初那樣屢屢踩錯,心生厭煩,想掙開宗越的手,卻被對方用力握住,李施惠不虞地抬眼幾次, 對上宗越鼓勵的眼神,又慢慢軟化。後來,她終於掌握節奏, 兩個人漸漸擺脫了束縛, 跳出了步法設計的框架,步入廣場中央。
跳舞, 只享受步頻交錯的瞬間, 的確可以忘記很多煩惱。
跳了幾首曲,李施惠的漸漸體力不支,在廣播切歌的時刻, 她停下了腳步。
這一次,宗越沒有再帶著她繼續,卻也沒有放開她的手。
宗越的手溫暖而有力, 李施惠不再掙開,和他的視線在半空中靜靜交匯。
原來做一個就算任性也能被無限包容的人,是這樣幸福的滋味。
李施惠不想再回到那種為他人輾轉反側的日子。
“姐姐!”
一個也許只有五歲大的小女孩,舉著一束玫瑰,闖入了他們之間。
姐姐?
李施惠有些臉熱。
“我想送你花!”
小女孩執拗地想要把花塞入李施惠的手裡,李施惠有些不好意思,問她:“多少錢一束?”
“不要錢。”小女孩揮舞著花束,“送給你。”
李施惠想翻包拿錢包,宗越上前一步,彎腰遞給小女孩一張紅色的鈔票:“謝謝你,小朋友,可以把花先給我嗎?叔叔請你吃棉花糖。”
那小女孩緊緊攥著花,躲避宗越想要接花的手,用力搖了搖頭:“有人讓我直接送給姐姐!不要錢!”
宗越沒有聽明白。
李施惠臉色一白,她抬頭張望,看見那個包裹嚴實的男人站在下沉廣場的另一端,眼神陰冷地盯著她。
天色漸暗,來到廣場上的遊人漸多,擋住了他們之間的視線。
李施惠心裡一陣緊張,不知為何想到了林至承和她在F大的那天。
她慌張低頭把花接過,小女孩便笑鬧著跑開了。
“有人送你的?”宗越大概以為是陌生人,開玩笑道,“學妹的魅力一直所向披靡。”
李施惠汗津津地握著那支玫瑰,原本平靜的心潮忽然起伏,她想當著江閩蘊的面把花用力扔進垃圾桶裡,又想暗示江閩蘊走開,可是再抬頭,對方已經消失了。
原來有人一直在暗處觀察她,這種窺視讓李施惠如芒在背。
她訕笑著答:“誰知道是甚麼人。”
“嗯。”手中的玫瑰花忽然被宗越接過,剛剛兩個人放開的手又重新牽在一起。
李施惠一驚,想要把手抽離,卻被宗越穩穩握住,聽見他笑著說:“本來今天的第一支花就不應該是小朋友來送。”
李施惠仰面回視牽著她的男人,宗越的眼底充盈著溫暖的笑意。
玫瑰花莖修長,原本的刺全部都已削平,被宗越捧在懷裡。
“那應該誰來送呢?”她看著他,明知故問。
男人的身影與當年捧著一大束玫瑰的少年重疊在一起,讓李施惠不由得暫時放下心頭的紛擾,回贈他一個同等溫暖的微笑。
不如憐取眼前人。
宗越牽著她的手一緊。
“如果現在這裡立刻馬上出現一家花店就好了。”他忍不住笑。
李施惠深吸口氣。
她其實十分清楚,此時此刻不應該說一些煞風景的話,可是……她想說清楚自己的顧慮。
“宗越。”李施惠嘴角的微笑慢慢放平,“我之前告訴你,我離過婚,也許、也許你一時衝動,覺得這沒甚麼大不了,但是我想,宗老師未必能夠接受。”
宗越的眼神也變得嚴肅,嘴唇卻仍然保持彎起的狀態。
“如果你認為這只是我的一時衝動,”他輕哂,“那這場衝動的持續期也太過漫長。”
他直視李施惠的眼睛,平穩地闡述:“在我告訴我爸我們在一起的那天,我就已經把你離婚的事情一併告訴了他,毫無隱瞞。”
“現在,你覺得他接受了嗎?”
李施惠的眼皮劇烈地顫動著,讓人想起蝴蝶撲閃翅膀的樣子。
宗魏這些天和藹的面目一幀一幀在她腦海中放映。
他沒有怪她。
李施惠肺部的空氣被用力壓縮在一起,落成沉沉的一團,裹住她的心臟。
和在餐廳時不同,李施惠懂得自己為何而流淚。
在她尚且渾然不知的時候,她已經被宗越和他的家人接納了全部的過去。
李施惠伸手去擦眼淚,忍不住發出一聲自嘲的笑聲:“你知道嗎?周伯成那天給我打電話……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拿到我的手機號的,不過他肯定有很多辦法吧,然後……然後他說,你是我的良配。”
宗越忽然抱住了她。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個如此緊密的擁抱,在人來人往的廣場中央。
“在這裡擁抱你很不合適,我也不想和你就這樣稀裡糊塗地確認關係。”他的嘴唇離李施惠的耳廓很近,溫柔的風吹在她耳邊,“但我想說,李施惠,我們會是良配,不需要任何人來告訴你。”
李施惠也緊緊回抱住了他,眼淚潤溼了宗越的胸口,她突然不想在乎是否有誰在盯著她,不想再去害怕一切不可預知的事情。
也許兜兜轉轉和宗越在一起,就是她的命中註定。
天空突然飄起小雨,宗越拉著李施惠一路往她家的方向跑。
兩個人明明淋得像只落湯雞,臉上卻都洋溢著幸福的滿足感。
站在樓道口的屋簷下,李施惠向宗越發出上樓坐坐的邀請。
宗越輕輕揉了揉她溼漉漉的發頂:“今天不太合適。”
李施惠的臉紅了。
她垂著腦袋,“嗯”了一聲,準備往樓上走。
宗越拉住她的手腕,說:“等一下。”
李施惠站在臺階上,低頭看著他。
宗越深邃的眼睛仰望著她,躊躇地說:“李施惠,我還是想再確認一下……”
他的話沒有說完,李施惠彎下腰,蜻蜓點水般吻在了他的額頭上。
“再見,宗越。”李施惠飛快地跑上樓,聽見宗越的聲音過了一會才從樓底傳來。
“李施惠,晚安!”
那種無法再藏住的笑容在李施惠的臉上不停擴大,一直到最大的幅度。
原來這就是愛的力量。
她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裝上永動機一樣不知疲倦地跳動。
直到看見站在她家門口的江閩蘊。
在花團錦簇的春天裡,一股寒流襲來。
和她截然相反,江閩蘊身上的風衣十分乾燥,臉上卻佈滿淚水。
那雙曾經讓李施惠心馳神往的眼睛裡充滿痛苦。
李施惠想,是時候該做出了斷了。
在她給宗越正式的答覆之前。
她慢慢地走上樓梯,狀若不知地問:“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呵……你不如評價評價我做得怎樣?”江閩蘊的咬肌微微鼓起,語氣兇狠,“沒有打擾你和那個小三,還給你送了……”
“啪——”
李施惠反手給了他一巴掌。
江閩蘊的腦袋偏過去,沒有說話。李施惠下手並不留情,他捱了那一巴掌的側臉迅速紅起來。
“我和你約定過吧,想維持現狀,就永遠不要主動出現在我面前。”
他手上有一張被捏得皺皺巴巴的紙,李施惠抽出來看,不由笑起來。
“你乾脆去列印幾千份,在市中心發發看,看看是你丟臉還是我丟臉。”
他們接吻的樣子模糊不清地印在上面,如果李施惠沒有想錯,這是她睡著之後江閩蘊偷偷拍的。
江閩蘊回過頭,腫著臉陪著她笑,痛恨地盯著她:“沒錯,如果他敢上樓,我就給他看看。”
真是死不悔改。
李施惠漠然地靠在牆上,把這張照片一條一條撕成細碎的紙屑。
“好啊,你給他看。”
那些紙屑被她團成一團,直接扳著江閩蘊的下巴推進了他的嘴裡。
李施惠說:“我們結束吧。”
在江閩蘊發來吻照的那天,她直接請房東把家裡的門鎖換了。
在那之後,江閩蘊來過兩次,每次在沙發上解決掉李施惠的需求之後,厚著臉皮幫她打掃完家裡的衛生再走。
他提過幾次要鑰匙的事,在李施惠的手指掐進他的背最深的時候,突然停下來,恬不知恥地提出這個請求。
李施惠掀起眼皮,冷冷地笑了一下,隨手摸過手機點開宗越的號碼,江閩蘊立刻緘默,湊過去瘋狂地吻她,把手機拿走。
那時她說:“你做不好的事有的是人能做好。”
現在她說:“我們結束吧。”
江閩蘊原本瞪著她流淚的眼睛輕顫,恨意似乎隨著淚水快速流失,只剩下茫然。
紙團堵住了他的喉嚨,江閩蘊發出一點小動物一樣可憐的嗚咽。
李施惠原以為江閩蘊會把那團紙吐掉,於是在親眼看到他下嚥的瞬間,條件反射地皺了皺眉。
“甚麼?”江閩蘊的喉結吃力地動了動,發音含糊不清。
“我們結束吧。”李施惠重申一遍。
“結束。”他提取了一個正確的關鍵詞。
“嗯。”雨水潤溼李施惠的頭髮,讓她的體溫不斷下降,在秋天產生刺骨的感受,“請回吧。”
她想洗個熱水澡。
江閩蘊弓著背,眼珠因為哭得太久爆出可怕的血絲,好像並沒有聽懂李施惠的話,呆呆地看著已經把笑容收起來,變得無比遙遠的女人。
過了好一會,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李施惠……你說結束就結束?”
不待她回答,樓上突然傳來開門聲。
有人正在往樓下走。
李施惠看著一張臉哭得不成樣子又沒有遮擋的江閩蘊,輕嘆口氣,開了門:“進來說吧。”
剛好……她還有很多事想要交代他。
李施惠從浴室走出來時,兩個人似乎已經平復了心情。
江閩蘊順手收拾了她的客廳,面無表情地坐在沙發上。
和過去的他相比,失憶後的江閩蘊的確更為穩定。
窗外雨勢漸大,室內充滿雨聲。
李施惠擦著頭髮,坐在了他的身邊。
“看電視嗎?”她先打破沉默。
“咳……”江閩蘊迅速點頭,聲音出口的一瞬,才發現自己的嗓子竟然乾啞得說不出一個字,急忙輕咳一聲,“好。”
李施惠開啟了電視機。
這還是她搬來這裡後,第一次看電視。
江閩蘊是個很愛看電視的人,他不看別的,就看電影頻道,放甚麼看甚麼,有爛片也有好片,李施惠有時候看不下去,他說,這個頻道放甚麼總是有意義的,看爛片就當研究錯題了。後來電視有了網路功能,他就把高分的反覆看,像研究教材那樣逐幀逐幀按暫停,然後播放,再暫停,手邊拿著一本本子,不知道在寫寫畫畫甚麼,但這麼多年也積累了厚厚一沓。
江閩蘊也許不會永遠是演藝圈裡最帥或者最敬業的,但他在李施惠心目中始終是又帥又敬業的,這也是為甚麼在他失憶後,李施惠替他賠了幾部片約的違約金,也沒有讓他貿然去演。
她坐在他身邊,看著電視開機時發出的熒白的光,忽然就想起過去的那些年歲。
他們擠在沙發,悠哉悠哉地度過某個午後,尚且不知,其實一生一世一雙人是很難的。
“看甚麼?”
身邊人發問,李施惠才意識到自己在走神,一臺的廣告也已放了一段。
她調出網路功能的搜尋欄,搜尋江閩蘊的名字。
“你想不想了解你的過去?”
江閩蘊其實想說不想,但是李施惠垂著頭,專注地在遙控器上拼湊他名字的動作讓他不忍打斷。
他盡力不去想李施惠所說的結束,不去想就可以當作從未聽到。
他甚至已經想好,如果真到了李施惠決定結束的那一刻,他該如何演出痛改前非,永不再犯的表情,懇求李施惠繼續接受他。
“接下來,我宣佈,本屆百花獎最佳新人是——”拿著手卡的演員誇張地大喊,“《墮落》,江閩蘊!”
江閩蘊抬起頭。
李施惠向他介紹:“這個影片是你的影迷剪輯的,包含了你過去所有的獲獎瞬間,前段時間在社媒還挺火的。”
影片配了一首很熱血的BGM,也許是他拿的獎真的很多吧,竟然都能卡得上點,濾鏡調得很白,江閩蘊看自己像在看鬼。
按照時間順序,應該會從江閩蘊十九歲,一直播放到他三十一歲。
江閩蘊坐在李施惠身邊,看著螢幕上那個隨著時間推移愈發意氣風發的男人,簡直沒有辦法想象這是這些年的自己。
那個江閩蘊的眼睛裡含潤著溫暖華光,在萬眾矚目中闊步走上領獎臺。
臺上是正值佳年的俊美青年,臺下是排山倒海的歡呼掌聲。
那時候的他已與李施惠結婚數年,臉上氾濫著不加掩飾的幸福。
在江閩蘊最嫉妒的那一幀,李施惠按下暫停。
江閩蘊偷看了李施惠一眼,她的側臉也在白光映照中微微帶笑:“這一年,你接連拿下兩個大獎,稱得上是影壇史無前例,我真的很為你感到驕傲。”
“你一定給了他甚麼獎勵吧。”江閩蘊收回目光,盯著螢幕中自己小人得志般的笑容,充滿酸意,“而且就是在前一天晚上。”
李施惠張了張嘴,一時啞然:“呃……”
如果她沒記錯,那一次江閩蘊去頒獎典禮前連連在電話裡抱怨幾天,說自己不過是陪跑,努力多年也沒有甚麼結果,還得見證別人的喜悅,總而言之就是痛苦萬分,李施惠怕他傷心,偷偷飛過去陪他,本來打算給他一點安慰,結果……
“李施惠。”江閩蘊轉過頭,微微湊近她,“你為甚麼這麼好騙?他睡爽了你的樣子太明顯了,你不會真以為他是拿獎拿開心的吧?”
李施惠退後一步,躲開了江閩蘊的靠近。
“你不瞭解他,他向來把事業和個人生活分得很開。”
她按下播放,那段影片的最後有一段江閩蘊獲獎感言的混剪。
幾乎每一年都差不多,感謝影迷,感謝劇組,感謝導演,感謝公司,感謝同事,展望未來,加油努力,連順序都沒變。
他唯獨沒有感謝過李施惠。
甚至家人、妻子、朋友一類的內容都沒有。
“你看到了嗎?你從來沒有提到過我。”李施惠聳了聳肩膀,輕鬆地說,“其實我們的關係遠非你想的那樣情深義重,甚至在最初,你公開結婚的時候,可能也並非遵從本意。”
“你想要我提起你嗎?”江閩蘊在李施惠躲閃的那一瞬間,有一種想要把人暴戾地拖進懷裡的衝動,但他硬生生忍了下來,“那以後,每一次我都把你放在第一個說,可以嗎?”
他再度靠近她,一點一點。
“我說,感謝我的老婆李施惠,可以嗎?”
“我說,感謝她一直包容我的錯誤,忍受我的無理,可以嗎?”他伸出手,攥住了李施惠的手腕。
“你放開……”李施惠猛然睜大眼睛,面露一絲驚恐。
“我說,感謝她愛了我那麼多年,愛得我不知天高地厚,愛得我不懂何為珍惜,我現在知道錯了,可以嗎?”江閩蘊把李施惠拉進懷裡,整個人完全地懷抱住她。
就在前幾天,他在相同的位置,和李施惠汗涔涔地抱在一起。他還記得自己用右手托住她的背,左手緊緊環抱著她的腰,把她壓在沙發前親吻。
現在,他抱著她,哭得泣不成聲。
“李施惠,不要說結束,可以嗎?”
李施惠的眼眶也漸漸發紅。
江閩蘊流著淚,痛苦地親吻她的臉頰:“我把照片吃掉,徹底刪除,你就當沒有發生過行不行?我對你發誓,如果我再出現在你和宗越的面前,我就不得好死,可以嗎?”
“江閩蘊,不要發毒誓。”
她伸出手,慢慢地擦拭男人臉上亂七八糟的淚痕。
“你還有大好的人生要去過,我也是。”
“李施惠。”江閩蘊定定地看著李施惠,“你要拋棄我了嗎?”
李施惠閉了閉眼。
她輕聲說——
“江閩蘊,我愛上宗越了。”
抱著他的男人身體一點一點僵硬。
“哈哈……”江閩蘊退開一步,大笑起來,“你愛上宗越了,你愛上宗越了和我們在一起有甚麼關係?”
李施惠一雙眼憐憫地看著他。
“難不成,你要對他一個大男人負責?”江閩蘊笑得發抖,“李施惠,你怎麼不對我負責?我甚麼、甚麼都不記得,是你睡了……睡了我,難道不要對我,哈哈,對我負責嗎?”
很多年以前,江閩蘊堵她宿舍樓下,抓住一夜混亂後慌忙落跑的她,也問出了一模一樣的問題。
李施惠看著江閩蘊流淚的笑臉,也忍不住彎起唇角,無盡苦澀地說:“江閩蘊,我已經對你負過一次責,負不起第二次了。”
“我不需要你負責,李施惠,我不需要你負責……”江閩蘊瘋狂地抓緊李施惠的手,用力壓向自己的胸口,卑微地說,“你不是說我很賤嗎?你就當我犯賤行不行?你就當可憐可憐我這個賤人好嗎?宗越惹你生氣的時候、出差的時候……他不在的時候,你就叫我過來……”
李施惠忽然也流淚了。
也許江閩蘊的想法從未改變,變的是她的一顆真心。
“對不起……”她滿心愧疚。
“李施惠,你知道嗎?你知道嗎?”江閩蘊知道自己徹底崩潰了,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失去了李施惠最愛的樣子,像偽裝公主的巫婆那樣露出可憎的面目,大哭大笑,“你弟弟來找我要錢,哈哈,我沒有給,還找人揍了他一頓,他就說我變了,說我以前給他很多很多錢,還說你特別特別愛我,為了我就算能去好學校也留在明城還整容了,為了我還拿刀威脅他要拿回那個破手機……”
他用力地握住了李施惠的雙肩,雙手顫抖:“哈哈,這怎麼會是你呢?”
他痛不欲生地大喊:“這麼愛我的人怎麼會是你呢!!”
“是啊……這怎麼會是我呢?”李施惠用手背輕輕擦淚,平靜地說,“江閩蘊,你就當他是騙你的吧。”
“他本來就是騙我的!因為……”江閩蘊的額頭抵住李施惠的肩膀,樂不可支地說,“因為李施惠,你的偏愛真的很明顯。”
“我沒有感受過你一天的愛,卻得到了你全部的厭惡……”
突然,李施惠的肩膀傳來劇烈的痛楚。
江閩蘊壓住她,死死咬住了她的肩膀。
“呃啊——!!!”李施惠痛得不停地發抖,握緊拳頭拼命砸江閩蘊的背,“鬆開……江……你鬆開!”
那種要被活生生撕扯掉一塊肉的痛覺,讓李施惠渾身發軟,血滲出來,染紅江閩蘊的嘴唇。
他像一個嗜血的怪物一樣跪在她面前,不停吮吸著她肩膀上的血流。
“李施惠,你說我不瞭解他,恰恰相反,我很瞭解他,在他去死之前,一定跪著求你殺了他吧?你拋棄他,和讓他去死有甚麼區別?!”
李施惠軟倒在江閩蘊的懷裡,拒絕回答他的問題,面色發白:“滾開!我恨你!”
“我也……恨你。”江閩蘊抱著李施惠,絕望地說,“恨你為甚麼要愛上我?恨你為甚麼愛過我又不愛了?恨你為甚麼不愛我之後又愛上別人?李施惠,到底為甚麼?”
“所以……其實你的愛也是一文不值的東西,對嗎?”
李施惠看著他癲狂的樣子,心想,原來就算是江閩蘊也有醜態百出的時候。
“就算一文不值,我也不會再給你半分。”
“江閩蘊,你就是個瘋子!”
十八歲的江閩蘊,親手毀掉了李施惠心目中最後一點殘存的濾鏡。
肩膀上的疼痛讓她深刻地意識到,任何時候的江閩蘊,都是條完完全全不值得施捨任何同情的瘋狗。
從李施惠的眼睛裡,江閩蘊看見了一個發了瘋的女人。
放在沙發上的手機突兀地亮屏。
鈴聲中,宗越的名字不停躍動。
二十分鐘後,李施惠匆匆趕到中德天怡。
“老師怎麼樣?”李施惠的額頭還泛著虛汗,看著整個人呆靠在牆沿的宗越,泛起一陣感同身受的心疼。
“突然昏迷了……剛剛我來時,他一直在吐。”宗越少見地流露出慌張和悲傷,“今天下午,今天下午他還是好好的……我來看他,他還問起你……”
宗越沒有看見,一個髮絲凌亂的男人如鬼魅般漂浮在李施惠的身後。
江閩蘊站在樓道的入口,親眼見證另一個男人對著李施惠流淚,把自己的脆弱毫無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然後乞得她同樣毫無保留的擁抱。
原來李施惠的愛情並不是不可名狀的。
在充滿消毒水味道的醫院長廊,明明隔著很遠的距離,江閩蘊卻能清晰地看見宗越緊摟著李施惠的腰壓出的深深褶皺,而這褶皺的縫隙裡塞滿了專屬於李施惠令人安心的愛意。
也是他再也無法擁有的愛意。
“先生,麻煩讓一讓。”
有護士從他身邊匆匆經過。
江閩蘊渾渾噩噩地後退一步。
他的確只後退了一步。
可是頭頂傳來尖叫聲時,他為甚麼已經從長長的樓梯上滾下來了呢?
江閩蘊睜著眼,看著頃刻顛倒的世界,和朝他狂奔而來的醫護。
頭好痛……
為甚麼我一覺醒來,會是這樣?
好想吐……
好想回到那個跨年夜,回到十七歲的李施惠身邊啊。
對了,他還欠李施惠一句……
甚麼呢?
大概是。
對不起,我愛你。
血從江閩蘊的唇角邊慢慢溢位。
果然愛情讓人不得好死。
作者有話說:下章週五更,失憶結束,純追妻,但是追妻肯定是要破壞男二女主的,不接受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