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清晨 “哦,原來你就是宗醫生?”
黑暗的夢境中, 一個脖子上懸吊著繩索的男孩垂墜在江閩蘊的面前。
男孩吐著長舌,肥胖的軀體沉沉下墜,身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淋漓不盡,唯有脖子間的繩索不斷勒緊、勒緊, 直到無法再被約束。
江閩蘊慢慢走過去, 伸出食指, 沾一指男孩身上無數傷口湧溢位的血, 放進唇縫間,慢慢品味著其中的鮮甜。
一個女孩擦著他的腿從黑暗中跑過來,用力抱住了男孩的腿,似乎想把他託舉起來,不被繩子吊死。
她著急忙慌地喊:“江閩蘊!江閩蘊!你再撐一下!我來救你了!”
江閩蘊面無表情地旁觀,直到那個女孩體力不支, 才冷淡指出:“他早就死了。”她剛剛一直抱著的不過是一具屍體而已。
女孩氣喘吁吁地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不要死!江閩蘊你能不能不要死!”
江閩蘊蹲下身,平視著女孩, 好奇地問:“你為甚麼希望他不要死呢?”
女孩淚眼朦朧地望著他, 神情痛苦:“因為……因為我愛他!”
江閩蘊把女孩穩穩地抱起來,朝著與男孩屍體相反的黑暗中走去。
“成天說假話有甚麼意思呢?”
女孩不明所以, 在他懷裡掙動, 不停回望著那具模樣悽慘的屍體。
江閩蘊平靜地說:“以後,你會愛上別人,比愛他還要愛, 又怎麼會一直記得那個賤種呢?”
“可是……可是我明明發誓要愛他一輩子啊……”女孩的神情也漸漸迷惘,“難道我變心了嗎?”
“是個人都會變心的。”他轉頭衝女孩微笑,“更何況, 是他先負了你。”
女孩盯著江閩蘊的臉,伸手輕拭男人眼瞼處洶湧下流的液體,輕聲問:“你也變心了嗎?”
江閩蘊回視她:“我本來就沒有心。”
前方露出一線光亮,他對她說:“出去了就別再進來。”
江閩蘊正要把女孩用力推出去,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突然出現,握著一把刀朝他們砍過來,女孩嚇得驚叫一聲,便被江閩蘊緊緊地抱在懷裡壓在身下。
一把長刀貫穿了他的胸膛,濃郁的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女孩滿眼焦急,薄唇一張一合,視線劇烈地晃動,陷入眩暈的江閩蘊險些聽不清她在說甚麼。
江閩蘊猛然睜開眼,窗外晴光一片。
病床邊的機器正發出平穩執行的白噪音,被面濺出血紅,江閩蘊才發現自己又嘔血了。
腦海中女孩的聲音模糊地迴盪。
“就算是變心了,我也希望你不要死。”
他痛苦地仰望著潔淨的天花板,靈魂似乎始終被困在那個已經懸吊死亡的夢境中,不得脫生。
這是江閩蘊摔下樓梯後的第五天,李施惠只在他的夢裡來過。
他咧開嘴,喘著粗氣笑起來。
那個夢境中哭喊著讓他不要死的女孩,現在已經是個恨不得他去死的女人了。
不聞不問,不在乎他是無能的十八還是脆弱的三十一,在聽說江閩蘊能起床的第一天,李施惠就託人送來一沓文件,要把他送給她的公司還回來,要和他徹底一刀兩斷,讓江閩蘊直接嘔了一大灘讓人看了心驚膽顫的血。
怎麼辦呢?
哈哈。
可惜他現在是真的不想死,也不能死了。
……
李施惠一手放進風衣口袋,一手提著樓下便利店買的包子,混跡在一眾面帶倦色的上班上學族之中,面色顯得格外紅潤舒展。
她站在清晨的十字路口,遙望著對面不停閃爍的紅綠燈數字,口袋中的手機輕輕一振。
人群開始向前移動,她漫步透過斑馬線,直到走上明城大學的櫻花大道,才開啟手機檢視資訊。
越:早安,吃早飯了嗎?(^O^)
李施惠低頭咬了口包子,唇角翹起,單手打鍵盤:“嗯。”
她下意識調出相機,對著手中的包子拍了張照片,一併發過去。
越:好圓潤的包子。
李施惠盯著這短短六個字,耳尖一燒,不知道自己方才為甚麼會做出把包子拍給宗越看這麼幼稚的舉動。
好在宗越沒有在意,又問:甚麼餡的?
李施惠匆匆回覆:豆沙。
宗越也許清楚她已經到辦公樓,不再打擾,只說:上班加油,晚上下班來接你吃飯。
李施惠:好。
明明是簡單到沒油沒鹽的對話,李施惠的心頭卻莫名縈繞起淺淡的甜蜜感。
自上次宗魏從昏迷中奇蹟般地甦醒,他的情況頗有穩中向好的趨勢,到今天已經過去近兩週的時間。
這些天,她和宗越雖然沒有鄭重其事地明確二人的關係,但是卻始終保持著默契而高頻的聯絡。
這樣的生活充滿期待,李施惠彎著唇走進辦公室,精神飽滿地開始新一天的工作。
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又是一振,鎖屏亮起,浮現一條簡訊。
早安。(-^〇^-)
李施惠的視線乍然掃過,以為是宗越的簡訊,拿起手機才發現,居然是江閩蘊的號碼。
她盯著那張一模一樣的笑臉,不虞地皺了皺眉。
自那一晚後,肩膀上劇烈的疼痛迫使她下定決心斬斷和江閩蘊一切的聯絡,於是李施惠把江閩蘊所有的聯絡方式都刪得一乾二淨。
下一秒,那個號碼又發來一條訊息:我給你點了一份早餐,送到你們學院樓下的外賣櫃裡了,取餐碼:XXXX。(-^〇^-)
李施惠額角一跳,直接給江閩蘊打了個電話。
另一端幾乎被立刻接起,可傳來的聲音卻十分冷淡,問:“李施惠?有甚麼事嗎?”
冷淡到讓李施惠產生給她發簡訊的瘋子並不是耳邊正在說話的男人的錯覺。
“我吃過早餐了。”
“哦。”
哦?
李施惠的內心無端產生一絲煩躁,也冷下聲音:“我的意思是,以後請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情了。”
“甚麼事?”江閩蘊的聲音充滿裝傻充愣的疑惑。
李施惠第一次懷疑江閩蘊聽不懂人話。
她深吸口氣,澄清道:“江閩蘊,以後請不要再莫名其妙給我送東西,我已經把你的所有聯絡方式都刪除了,沒有拉黑只是因為暫時覺得沒必要,但是我說得很清楚,我拒絕再和你有任何關係!”
電話兩端安靜了幾秒。
江閩蘊突然笑了,一副沒甚麼大不了的口吻:“不就給你買了個早餐,氣性這麼大?上次的事情,對不起是我……”
李施惠沒聽完他的道歉,直接把電話掛了。
電話裡傳來一陣刺耳的忙音。
江閩蘊的聲音止了。
他戴著墨鏡,身高腿長地倚靠著從家開出來的庫裡南,姿態在外人看來十分閒適。
如果不是下頜緊繃,嘴唇抿到發白,恐怕並不會洩露他的痛苦。
前段時間遭遇撞擊的太陽xue在涼風中隱隱作痛。
江閩蘊把手機自然地塞回口袋,過了幾秒,又重新掏出手機,對著和李施惠的簡訊框發呆。
說甚麼呢?
是說——
肩膀上的傷口還疼嗎?
我送的藥塗了嗎?要不要幫忙?
我摔下樓梯的這些天,真就一次都不來看我?
還是說——
你再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你喜歡孩子的話,我們就生一個?
我愛你。
反反覆覆就是那麼些話。
如果說在李施惠即將拋棄他的時候,他的心情是恐懼而又絕望的,那麼在確認李施惠徹底拋棄他之後,江閩蘊則陷入了一種黔驢技窮的迷茫和無措。
“嗚——”
一聲鳴笛聲打破了他的走神。
江閩蘊微微側臉,一輛攬勝緩慢地駛入停車場。
車窗放下,露出一張笑得刺眼的臉。
江閩蘊隔著墨鏡,冷冷地盯著那個出現在他文件袋資料裡的男人。
原來這就是久聞大名的宗越。
相貌普普通通。
但江閩蘊又不得不承認,比起傲慢無禮的林至承,宗越給人的觀感不錯。
宗越渾然不覺,第一眼只覺站在庫裡南旁邊的男人氣質獨特,笑著說:“哥們,麻煩讓讓,我倒個車。”
江閩蘊勾了勾唇,沒作聲,站到了一邊。
宗越停好車,單手拎著雙肩包下車,他穿著夾克牛仔褲,隨意路過江閩蘊身邊,順口誇了句:“車真帥。”
江閩蘊撐起了一個客氣友好的笑臉。
他打量著宗越黑色夾克外套,跟上他的步伐,攀談道:“你這件外套挺好看的,可以問問在哪裡買的嗎?”
江閩蘊比宗越高几公分,側頭打量他時總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蔑視。
宗越看了這個從沒見過的男人一眼,報了個只做商場的牌子。
宗越喜歡打扮得隨意,卻並非是隨意的打扮。只是讓他心生警惕的是,眼前人渾身上下的衣飾明明都在不顯眼的地方綴著奢侈品的LOGO,大機率不是他這款經典夾克外套的受眾,為甚麼要問他在哪裡買的呢?
難道真是因為他穿著這件夾克好看?
同性之間的認可讓宗越難免生出幾分得意,竟然想把這件外套穿給李施惠看看。
好在那個男人並沒有一直跟著他,宗越與他在路口分道揚鑣,走進工作室樓下的一家連鎖早餐店,買好早餐,坐在桌邊專注地細嚼慢嚥。
受家庭和職業的影響,宗越的生活習慣很好,早睡早起,三餐規律,從不吃飯看手機。
但手機資訊頻繁的振動,在這個早晨打破了他的例行的規矩。
宗越放下筷子,檢視手機資訊,微微皺眉。
工作室的群裡熱鬧非凡,資訊如同煮沸的水不停從最下方往上冒。
大家也不打字,只是瘋狂地往群裡扔表情包。
送花的,崇拜的,瑟瑟的,驚訝的,流鼻血的……
宗越發了個汗顏的表情包,想止住這場鬧劇:“各位小天使,請問發生甚麼事了?”
幾個小助理回了他一堆捂嘴笑的表情,然後問:“宗老師,你人在哪?”
他簡單回:“樓下早餐店。”
“快上來!趕緊上來!來大訪客了!”大家又開始興奮地七嘴八舌亂侃,“我已經在想我的年終獎能不能翻倍……”
宗越看訊息的手一頓,語氣變得嚴肅:“不是強調過,我今年不打算接新的訪客嗎?”
“宗老師,這個一定要接!!”
“對,真的一定要接!不接錯億!”
“球球+1”
“跪求老闆!”
“老闆這個訪客他指名要你做諮詢師,你一定要接!”
宗越看著吃得差不多的早餐,輕嘆口氣,沒有回覆群訊息,提著包乘電梯往樓上走。
他的心理諮詢工作室在明城城北世貿大廈佔據了整一層樓,平時主要面向熟客做心理疏導與諮詢服務,價格不菲。
玻璃門前站著幾個翹首以盼的工作人員,見到他瞬間流露出難以抑制的激動,恨不得抓著宗越的袖子把人往裡拖。宗越比了個不要打鬧的手勢,周圍一圈本在嘻嘻哈哈的同事立刻收斂笑容,擺出專業的態度把他往裡帶。
宗越跟著他們往裡走,一直走到會客廳的門口。
有人幫他推開玻璃門,而訪客正坐在沙發上,身旁扔著一副墨鏡,專注地翻著一本雜誌。
聽聞動靜,男人把雜誌一合,抬眼站起身。
與宗越視線碰撞的一瞬間,那張英俊帥氣到極致的臉面露一絲驚訝。
宗越也是一愣。
“哦,原來你就是宗醫生?”
江閩蘊十分禮貌地伸出手,衝宗越大方微笑。
作者有話說:初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