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宗霓 心底最深處的防線忽然就鬆了
明城入秋, 整個城市都陷落在一片燦爛的金色中。
李施惠的生活也進入了一段溫暖而又平靜的時段。
早上進入教學樓,幾個同事見到她,熱情地和她打了個招呼:“李老師, 恭喜啊。”
李施惠嘴角彎起,點點頭:“謝謝。”
隨著新一輪青年基金評選結果出爐, 這項自入職以來就困擾著李施惠的考核難題終於迎刃而解, 成為明城大學的長聘副教授指日可待。
溫師姐打來越洋電話恭喜她時, 李施惠剛好開啟電腦, 打算查閱新的郵件。
“嘿嘿,雙喜臨門啊。”師姐笑得不懷好意,“某個人可是事業愛情雙豐收哦,恭喜小惠。”
李施惠有些不解:“師姐,你不是知道……”她離婚的事情,請師姐代課時就已經說明。
“你不會又想瞞著我吧?小惠, 做人可能不能像你這樣不仗義。”師姐強烈譴責,“老闆已經昭告天下,宗越名草由你做主。”
李施惠的臉突然就紅了。
“老師不是這麼、這麼愛聊這些的人啊。”她一時結巴, 遠隔重洋的溫婕都知道, 那麼整個課題組估計沒誰不知道了,更何況他們現在也只是“談戀愛”, 未來“分手”多尷尬。
“老闆是太高興了。”溫婕笑著說, “宗越萬年老鐵樹開花,剛開花找的就是我們十佳青年小惠同學。”
溫婕一直覺得李施惠被她那位前夫給耽誤了。
在她眼中,李施惠性格溫柔, 為人踏實,相貌清秀,還沒有亂七八糟的社會關係。這種女生打著燈籠都難找, 偏偏一直悶在象牙塔裡不為人知。
她嘆了口氣:“你們在一起,無論怎麼樣,老闆都沒有遺憾了。”
李施惠鼻尖一酸:“最近宗越一直陪著老師化療,我相信一定能挺過去。”
“宗越這次回來,應該是對宗霓的事釋懷了吧。”溫婕突然提起宗霓,在電話那端吸了吸鼻子,“我現在想到宗霓,還很難過,哎,喘不過氣……”
“注意肚子裡的寶寶,別動了胎氣。”她小心叮囑。
李施惠放下電話,腦海中宗霓那張爽朗的笑臉卻沒有消去。
在宗霓的邀請下,李施惠剛入學就加入了F大登山隊,和宗家姐弟的交集變得更多。
被江閩蘊拒絕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她一直沉浸在一種無處發洩的幽怨裡,那時候登山隊經常在週末舉辦登高踏青的活動,李施惠也跟著隊友一起,趁週末的時間登頂明城周圍大大小小的山峰,用出汗發洩掉心中亂七八糟的想法。
宗霓是個有擔當的隊長,跟她出行,不只是爬山,還能學到很多辨別岩石,逃生救援的知識,李施惠很喜歡和她聊天,只是宗霓和宗越有個如出一轍的特點,總愛說些不著調的話。
比如在李施惠崇拜地誇讚她之後,她突然笑著說:“這麼喜歡我,考不考慮做我弟妹呀?”
也就是在那時,李施惠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明晃晃地喜歡是一種甚麼感覺。
宗越的喜歡就是明晃晃,獨一份的。
獨一份的複習資料,獨一份的登山補給,獨一份的吊兒郎當。
因為李施惠知道真正的喜歡是甚麼滋味,所以她很清楚,她還沒有喜歡上這位處處為她著想的學長。她把這份困擾告訴了宗霓,宗霓簡直被她的老實逗得前仰後合,告訴她:“沒和你表過白的慫包,付出都是不求回報的,你安心享受就好,就當他熱心照顧學妹唄。”
直到《墮落》的上映。
那時候網路並不發達,李施惠感知這部電影的熱度是靠線下真實的生活場景。那時候連文具店的貼紙都全部換成江閩蘊的劇照,電視裡黃金時段播放江閩蘊拍的廣告,留在明城的蘇綺抱著李施惠的胳膊哀嘆高中時沒找李施惠要他的簽名,現在人家身價水漲船高,已經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宗霓託人搶了十幾張首映票,戲稱這部片叫“登山被宰預防篇”,叫了整個登山隊的人看。李施惠坐在宗越身邊,第一次欣賞大熒幕上大放異彩的江閩蘊。
看到最後李施惠哭了,當然很多人都哭了,覺得周為死得不明不白。
但李施惠的眼淚卻代表她意識到,自己跟江閩蘊已經徹底沒戲了。
影院的燈光亮起的時候,宗越很及時地給她遞來了一包紙巾,溫柔詢問:“要不要整理一下再走?”
李施惠捏著那包柔軟的紙巾,心底最深處的防線忽然就鬆了。
江閩蘊的電話還是每天催命一樣打來,李施惠卻越來越不想接。
她覺得自己有點噁心,明明發誓愛江閩蘊,卻又被宗越動搖。
她逃避一切對江閩蘊的關注,而江閩蘊似乎也不想和她聊任何工作有關的事情,兩個人聊的內容越來越單調。江閩蘊時不時往她卡里打錢,她也原封不動地放著。
宗霓拉著李施惠去明城市中心試禮服。
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F大聯誼舞會,李施惠答應了宗霓,陪宗越一起參加。
“我弟說這男孩也是明城三中的呢。”宗霓和李施惠站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十字路口等紅綠燈,單手插著兜和她閒聊,“長得真的挺帥,估計在學校也很受歡迎吧。”
李施惠抬起頭,眼神一怔。
上次來,還是在中心書城買江閩蘊的雜誌,而現在,江閩蘊佔據商場半壁江山的腕錶廣告掛在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地方。
“走啦。”宗霓輕快地拍拍她的肩膀。
李施惠輕笑一聲。
禮服店很大,款式多到眼花繚亂,可租可買,兩個人選了半天,最終選了條水藍色的長裙。
“你穿上,絕對是全場的Queen!”宗霓豪氣揮手,“這條裙子我買了!”
“租吧,反正就穿一次。”李施惠也很滿意。
“那麼重要的時刻,這條裙子必須買,麻煩給我們拿條新的。”宗霓嘴快,開始招呼店員。
李施惠一靜。
她轉頭對宗霓說:“謝謝姐,還是我來買吧。”
李施惠付了錢,隔著防塵袋,摸了摸那條漂亮的裙子,做出決定。
在詐騙事件過去很多天後,江閩蘊終於再次接到李施惠主動打來的電話。
難道是他今天下工很晚,沒有聯絡她,她就忍不住了?
這個認知讓江閩蘊在莫名加劇的危機中感到久違的愉悅。
他等鈴聲響了三下,才施施然接起電話,整個人陷在套房的沙發裡,輕聲問:“甚麼事?”
李施惠坐在寢室樓下的長椅上,看著前方茫茫的夜色,晚歸的情侶們三三兩兩在路燈下互訴衷腸。
不知為何,江閩蘊的聲音讓她感到遙遠。
“江閩蘊。”李施惠給自己打氣,“我有話對你說。”
江閩蘊握緊手機,他不喜歡李施惠鄭重其事的樣子,因為李施惠每次鄭重其事都沒有好事發生,飛快地說:“我明天要飛西北拍戲,要一個月,有甚麼話回來再說。”
江閩蘊其實是不知道,如果李施惠又向他表白,他該怎麼辦。
有時候他真想問問她,談戀愛到底和他們現在的關係有甚麼不同,為甚麼一定要談戀愛呢?
“不用,這些話不需要見面說。”李施惠深吸一口氣。
“你說吧。”
江閩蘊又興奮又痛苦地聽著李施惠的呼吸聲。
她慢慢閉上眼睛,糾結半晌,說出她打了很多遍的腹稿:“我很感謝你過去幾年對我的幫助,但是,我想收回之前說的喜歡你的話。這麼多天,我發現自己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喜歡你,江閩蘊,你可以忘掉我上次說的話嗎?我們繼續做朋友,像高中時那樣,可以嗎?”
江閩蘊的心裡熱著一口油鍋,李施惠卻往裡面倒了一大盆冰水。
他的耳朵裡充斥著噼裡啪啦的耳鳴聲,眼前的景象也瞬間模糊。
“可以,當然可以,沒問題。”江閩蘊並不在意,爽快地笑起來,“怎麼突然說這個,這麼快就有新目標了?”
目標這個詞不好聽,李施惠想起宗越的臉,微微皺眉,她不知道江閩蘊是在確認還是單純諷刺她,老實地坦白:“是有正在接觸的物件,我覺得……挺好的。”
耳畔突然傳來一聲可怕的爆裂,李施惠以為是周圍有玻璃窗砸下來,慌張起身,才發現好像是電話裡的聲音。
“江閩蘊,怎麼了?”那端安靜得像是掛了電話。
過了好一會,李施惠都想重撥了,才聽見江閩蘊說:“你知不知道,上次吃牛排,你沒付錢。”
李施惠的臉頰熱得發脹,那時候她表白失敗,整個人渾渾噩噩,離開時付錢的好像的確不是她。
“不好意思,說好我請客的!”李施惠手心微微出汗,搞得跟表白失敗就不認賬似的,急忙解釋,“我把錢轉給你吧。”
“所以你其實根本沒請我吃飯,也就是說,上次所有的對話都是無效的。”
李施惠一頭霧水,真心講出來的話怎麼就無效了?
江閩蘊彎下腰,從一地的玻璃碎片裡拾起一塊,放在掌心慢慢握緊,細細的血線順著他的掌紋落在厚重的地毯上。
他看著那些逐漸暈開的血跡,身上的疼痛感似乎消散了一點。
“無效的話我為甚麼要答應你?明天中午我在那家店門口等你,你再跟我說一遍你說過的話,我就答應你。”
“不……我……”
李施惠還沒有弄清楚江閩蘊的邏輯,就被他打斷:“我現在還在京市,最快一班航班也只能明天上午到,你不想說也行,我們明天見一面,你想談戀愛我們就談,從現在就開始可以嗎?”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不易察覺的懇求:“還是說你急著和他上床?李施惠,你就這麼輕浮?一天都等不了?”
李施惠渾身發冷地垂著頭,她想說她不會赴約,江閩蘊已經結束通話電話關機了。
電腦的訊息提示響了一下,李施惠從思緒中猛然抽離,發現螢幕右下方彈出一封新郵件。
她看著郵件標題,點開郵件,輕輕挑眉。
手邊的電話再度振動。
“阿尼阿瑟喲,施惠歐尼~”
李施惠撲哧笑了,模仿對方搞怪的語氣:“蘇綺歐尼。”
蘇綺大學學的是韓語,而後趁著電商熱潮幹起代購,後來嫁給一個韓國人,定居在那邊。
“哈哈哈哈哈。”蘇綺放聲大笑起來,“小惠收到郵件了沒?快點點選接受吧!全程機酒,南城小島,三天三夜,邂逅浪漫情緣!”
“孟雨在你身邊吧?”李施惠扶額,“把電話給她。”
那邊傳來瑣碎的動靜,而後是一個冷淡許多的女聲:“嗯?小惠。”
“新婚快樂。”李施惠看著郵件上“方孟雨&費峻一”的婚禮請柬,由衷感嘆,有情人終成眷屬。
這還是她第一次清楚看到當年三中校草的真面目,不得不說,人還是很英俊。
“謝謝。”方孟雨和她這些年的聯絡不算多,李施惠知道,她一直在打比賽,似乎今年才正式退役。
“婚期定在下個月,想問問你有空參加嗎?”
背景音傳來蘇綺的喊聲,“請年假也要來!我們畢業都沒聚過!周舟都請了!”
“呃……我……”李施惠有些糾結,因為她的年假在江閩蘊病危的那段時間已經用掉了。
她檢視了一下婚期的三天,因為連著週末剛好沒有課程,又在她出國開會之後:“我爭取來,現在還說不準。”
“好。”方孟雨似乎停頓了一下,“你……還能幫我們邀請一下江閩蘊嗎?”
李施惠微怔,她似乎沒有印象江閩蘊和他們有很深的交集。
“我和費峻一一直都很感謝他的幫助。”
可是……
李施惠並沒有透露江閩蘊已經失憶的訊息。
她沒有給方孟雨明確的答覆。
手指漫無目的地劃開與江閩蘊的對話方塊,看著對方那個被她換成別的劇照的頭像。
在昨天發完“好”以後,江閩蘊似乎一直沒有回覆。
她又給小方打了個電話,確認江閩蘊的情況。
“李、李總,有甚麼事情嗎?”
李施惠撥通電話後的瞬間產生了一種自作多情之感,畢竟失憶後的江閩蘊已經放下了過去陳舊的執念,那麼她也不應該再過多打擾他,於是簡單確認過江閩蘊的狀態就掛了電話。
小方捧著手機,顫顫巍巍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江閩蘊。
江閩蘊姿態鬆弛地站在雜誌封面的拍攝現場,視線悠悠地掃過小方的方向,微微一笑。
作者有話說:李施惠:噫!我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