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留宿 李施惠,不要結婚可以嗎……
夜色爬上窗欞, 李施惠坐在床沿,垂首盯著自己掌心的紋絡,因為煩躁遲遲無法入睡。
李施惠不喜歡用暴力發洩自己的情緒, 因此在打了江閩蘊之後,她對自己產生了一種厭惡感。
作為一個心智比他年長十一歲的大人, 她完全可以把話跟失憶的江閩蘊說開, 或者教育他不要撒謊, 而不是把他當成三十歲屢教不改的前夫那樣對待。
其實坐在搶救室前, 她已經想清楚,如果江閩蘊醒來,她一定要用最理性平和的方式和他告別,可在他出院第一天,她就又一次因為他那些無關痛癢的謊話破功。
現在的江閩蘊就算對她撒謊又怎麼樣?他們甚麼關係也不是。
反正她已經和他離婚了,他媽媽就算是他出生前去世的也和她沒有任何關係, 她的憐憫和關心對於江閩蘊來說不是向來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嗎?
李施惠閉上眼,腦海中浮現江閩蘊被她打完後,雙目泛紅流淚的樣子, 可他說出的第一句話卻是:“對不起。”
李施惠內心的痛苦並沒有因為他的道歉而消減, 相反,愈演愈烈。
她站在他面前, 身體被襯托得十分嬌小, 卻像個已經被折磨得千瘡百孔的怪獸一樣,要把初出茅廬的少年吞吃。
她有很多很多憋悶的地方,可是對著一無所知的江閩蘊無處宣洩, 兩個人怕是連架都吵不起來,末了,只能深深吐息, 轉過身背對他說:“你看到了吧,我們的關係真的很差,到此為止可以嗎?你好好休息,好好生活,不要再來煩……”
一股巨大的衝擊力突然撞向李施惠的背脊。
“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一雙手臂從她腰側穿過,將她拖進懷裡牢牢鎖住。
江閩蘊的喘息極其急促,他弓著背,溼涼的臉貼著她的脖頸,“你能不能不要趕我走?我以後絕對不對你撒謊了,你要是難受了就打我可以嗎?我求求你不要趕我走。”
李施惠感到一陣無力,隔著夏日薄薄的布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沉重的心跳,而在一個多月前,這顆心臟差點永遠都沒辦法再跳動。
江閩蘊害怕她的沉默,馬不停蹄地解釋:“那個女人在我初中的時候就去世了,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然後,然後那時候做模特是兩千塊一小時,但是現在的我不是已經被騙光了嗎?你還想知道甚麼,我都可以告訴你。你不要生我的氣,我真的不會再騙你了。”
李施惠看著餐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的佳餚,卻是連讓忙活半天的江閩蘊留下來吃飯的想法也沒有,淡淡吐氣:“放手。”
“不放!”江閩蘊反而收緊手臂,“李施惠,我不是他,但是你對他的不滿都可以發洩在我身上。只是,你不能趕我走。”
按照他對李施惠的瞭解,做到這個地步,李施惠就該心軟同意了。
可是,卻聽到李施惠冷漠的拒絕。
“不要再無理取鬧好嗎?”江閩蘊的眼淚滲進她的衣領,讓李施惠極其不舒服地歪了歪腦袋,“我沒有辦法相信你的任何話,無論是他還是現在的你。”
因為江閩蘊在她心中已經徹底信用破產。
“江閩蘊。”
李施惠用最平淡地語氣,放出殺傷力最強的殺手鐧。
“謝謝你今天幫我打掃衛生,洗衣做飯,我可以按照市場價把工錢日結給你。”
背後的抽泣聲瞬間止息,抱著她身體變得無比僵硬。
李施惠順勢脫離了江閩蘊的懷抱,走到桌邊坐下。
她拿出手機,從容地點開兩個人的對話方塊轉賬。
“你現在經濟狀況不好,我多付一點,給你微信轉三百,夠嗎?”
李施惠不等他回答,直接把三百塊轉過去。
江閩蘊的手機震動一下,響起訊息提示音。
這聲音比李施惠的巴掌還響。
他終於回神,用力搖頭:“我不要錢。”
可話說出口,卻產生一陣恍惚。
不要錢,要甚麼呢?
李施惠像看小孩一樣看著他,笑了笑:“我只能給你錢。”
江閩蘊站在那裡,和李施惠彷彿隔著一條天壑,眼眶酸澀:“李施惠,你能不能不要這樣對我,我以後真的不會再騙你。”
李施惠的內心也泛起一陣淺淡的悲哀,如果再早一點……
但語氣依舊堅定:“對不起。”
江閩蘊只覺得自己的腿在發軟,他產生了一種黔驢技窮般的絕望,卻只會重複:“我真的不會再騙你,我再騙你就去死,可以嗎?”
李施惠簡直要對“死”這個字應激。
她對江閩蘊這樣的做派沒有絲毫同情。
她只覺得憤怒。
李施惠深吸口氣,忍不住指責他:“江閩蘊,雖然你失去了很多記憶,但是你的心智好歹十八歲了,你能不能對自己的人生負一點點責任?!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動不動就要去死對得起誰?你還有一份成功的、完全可以讓你東山再起的事業,還有很多影迷在等著你演戲,你的經紀人和助理還要仰仗你吃飯,這個世界愛著你需要你的人那麼多,你為甚麼要拿自己的生命隨意輕賤?”
“為甚麼輕賤自己?”江閩蘊怒極反笑,邊笑邊抑制不住地流淚,他像個壞掉的機器人那樣,不停地重複李施惠的問題,“為甚麼輕賤自己?你問我為甚麼輕賤自己?”
那當然是、當然是因為——
因為——
“因為他們對我都不重要!”
江閩蘊渾身發抖,拼盡全力衝李施惠喊出這句話時,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扒光曝曬於光天化日之下。
“因為我的父母壓根就不期待我的出生,因為我的命壓根就不值錢!實際上我巴不得他們早點去死!你以為我又為甚麼騙你?因為只有你會可憐我!我從來沒有想過會做演員,真的從來沒有想過,他們喜不喜歡我關我甚麼事?啊?關我甚麼事?!我怎麼會知道他為甚麼要去做演員?我讀藝術班,也是因為轉學來三中只能讀藝術班,我是一個人來明城的,李施惠,我是為了你來明城的,我現在只認識你,你——”
“你不能扔下我不管……”
李施惠的內心忽然被一陣滔天巨浪席捲。
在江閩蘊時隔那麼多年袒露似是而非的心跡之後,她愣愣地坐在那裡,俯視那個破碎的少年。
說沒有一點動容是不可能的。
她也是忽然想起歲月遙遠的那一天,如困獸般絕望的自己被江閩蘊帶回了家。
從此跌入漫漫紅塵。
回憶是鈍刀子割肉,來回拉扯卻斬不斷,只留下刀痕劃過的隱痛,讓李施惠無法抗拒地心軟。
李施惠揉了揉臉,冷靜下來,在黑夜中起身,輕輕推開門。
江閩蘊睜著眼躺在沙發上,認真覆盤傍晚時的表演。
邊哭邊笑,爆發力不錯,但說得太多,打出底牌,就只能賭李施惠的良心,好在李施惠真的還像那時一樣心軟善良。總的來說,在差點絕望的瞬間依然能有如此穩定的發揮,江閩蘊對自己的演技還算滿意。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回憶起李施惠充滿憤怒的巴掌,微微一笑。
李施惠還在意他。
和李施惠的關係恢復如初,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還沒睡?”
江閩蘊聽見動靜,回神撐起手臂,薄薄的毛毯從他的腹部滑到地上。
月光灑在他發紅發腫的側臉,顯得有幾分可憐。
李施惠看著他高大的身體蜷縮在狹窄的沙發裡,有些不忍,“不舒服吧。”
私人病房的床都比這大三倍。
“不,很舒服。”江閩蘊脫口而出,又立刻改口,“不是,是有點不舒服,不過我想睡在這裡。”
和李施惠重建聯絡的第一步,就是他死都要死在這個屋子裡。
李施惠給自己倒了杯水,靜靜地喝了一口:“對不起,今天我不該打你。”
江閩蘊立刻接話:“應該的,是我不該騙你。”
他掀開毯子站起來,走到李施惠身邊,拿走她手中盛著涼水的馬克杯:“這麼晚了,給你泡杯熱牛奶吧,別喝涼的。”
李施惠被眼前溫柔的江閩蘊弄得有些不自在:“還要燒熱水,太麻煩。”
“燒少一點就好,很快。”江閩蘊隨手在李施惠的肩膀處輕拍一下。
她隔著餐桌看江閩蘊走進廚房,那從寬闊肩線收窄到腰線的鮮活背影讓她莫名難過。
好像一切都是一場夢。
李施惠突然叫住他。
“江閩蘊。”
“嗯?”
男人回頭時,看向她眼睛裡還盛著一絲笑意。
好像死亡,血,分離從來沒有發生在兩個人之間。
江閩蘊始終站在那裡,永恆地等待著李施惠。
“你能不能……”李施惠凝望著他。
你能不能放開與我的糾纏。
你能不能不再用死亡去表達自己。
你能不能平靜地與我分別直到此生終老。
我仍希望任何時候的你都能幸福快樂,只是我不再想陪在你身邊。
她乘舟漂泊在苦海里,不停地尋找一個剛剛被她推下去的人。
卻只能對一無所知的他說:“麻煩多燒點熱水。”
江閩蘊給她泡了一杯溫度濃度恰到好處的牛奶,李施惠卻無心睡眠。
她啜飲著牛奶,坐在餐桌邊問他:“剛剛在想事情?是想起了甚麼嗎?”
李施惠很關心江閩蘊的記憶恢復情況,雖然這兩個月來,他似乎甚麼都沒想起來,也對當下的情況不是很感興趣。
江閩蘊搖搖頭:“在想接下來的工作安排。”他也端著杯溫水:“公司說之前受傷的事情影響太大,希望我今年剩下的日子去做幾場公益活動恢復口碑,明年休息好了之後再復工。”
李施惠一靜。
所謂工作安排,實際上是她親手策劃的。
“挺好啊,你有甚麼糾結的地方嗎?”
江閩蘊說:“我想馬上就去拍戲,多賺點錢。”
“你很缺錢?”她其實給江閩蘊留了幾萬塊……
江閩蘊看著她,有些自卑地說:“我想的是,多賺一點,以後家裡的支出都我來付,包括房租、水電……家務也我做,你看可以嗎?”
李施惠瞪大了眼睛,一口牛奶在喉嚨裡不上不下,險些嗆住:“你要一直住我家?”
允許江閩蘊留宿,一是因為她心裡因為江閩蘊的坦白無法抗拒地產生憐憫,二是因為江閩蘊也曾收留過她,三是因為江閩蘊真的很像黏在她家地板上的口香糖,死活賴著不走。
但這只是一個過渡而已,李施惠不可能讓他一直在她跟前晃。
“不方便嗎?”江閩蘊環顧四周,悄悄咬了咬牙。
今天打掃李施惠的小房子時,他特意留意過,這裡只有她一個人居住的痕跡,地上連一根短頭髮都沒有,但還是心下惴惴地問:“是有別人會過來,還是……有別人會介意?”
李施惠心底哂笑,原來無論是三十歲還是十八歲,江閩蘊多疑的性格是永遠不會變的。
她不再解釋,把這隻皮球踢回去,晃著腿喝牛奶,問他:“你說呢?”
江閩蘊整個人因為這三個字而難受起來。
其實想想也是,他都已經是離異狀態了,李施惠身邊有人也挺正常。
江閩蘊勉強微笑,手指在杯壁上用力摩挲,試探她:“你男朋友不會這麼小氣吧?”
李施惠怎麼覺得這句話如此耳熟,還沒想清楚,復聽他說:“如果他介意,你可以把他的手機號給我,我來和他解釋清楚情況,這樣可以嗎?”
李施惠一噎,他和她還有甚麼情況需要解釋?他解釋了,就可以繼續住在這裡嗎?
她故意道:“沒必要,我會和他說清楚,你明天回家就好,就當沒來過。”
原來李施惠真的談戀愛了……他們不是說好永遠都不談戀愛的嗎?
江閩蘊的笑容頓時撐不住了,五臟六腑都在淌酸水,面上還得風輕雲淡,隨意道:“瞞著他不太好吧?甚麼時候談的啊?你是不是沒談過幾次,要不要帶過來我幫你把把關?”
“把關?”李施惠認認真真打量江閩蘊溫柔的臉,沒看出甚麼破綻,以為他是真心實意,這讓她有些無語,“別說你現在才十八歲,就算你是三十歲,不也離過婚嗎?自己都過成這樣,來幫我把關?”
江閩蘊的口腔裡泛起點鏽味,被李施惠一句離婚一箭穿心。
他一直在迴避這件事,卻不意味著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翻看社交媒體的記錄,江閩蘊沒想到發誓一輩子不戀愛的自己會在二十二歲那年就結了婚,於是愈發憎恨起三十歲的自己。
“就因為……我離過婚啊,所以我更害怕你踩坑。李施惠,不要結婚可以嗎……”語氣已經帶著一點哀憐。
可偏偏他已經是離異男,這個身份會如影隨形般跟著他一輩子,讓他一輩子都在李施惠面前抬不起頭,他還有甚麼資格約束李施惠不戀愛不結婚?
思及此,江閩蘊內心的自卑感油然而生。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知道自己無理,蠻橫地要求她,“那你把他帶過來給我看看。”
我看看是爛人還是垃圾。
“噗嗤。”李施惠只是想找個理由名正言順把江閩蘊趕走,沒想到江閩蘊這麼認真,順口答應,“行啊,他在外地出差。等他出差回來就帶來給你看看,不過,你也趁他出差回來前趕緊走吧,不然他吃醋呢。”
“出差幾天?”
李施惠下意識想了個最短的日期,卻發現時間越短破綻越大,但太長又似乎給了江閩蘊住在這的理由,折中取數。
“一週。不過他會查崗,你還是越早走越好。”
“他很忙啊。”江閩蘊完全沒聞到身上衝天的酸氣,只覺得自己頭腦清晰,心態穩定,能夠幫李施惠全面分析。
“和這麼忙的人戀愛,肯定很辛苦吧?就算以後結了婚,他也不會顧家的。而且喜歡查崗的男人一般心裡沒有安全感,如果被他發現我住在這裡,肯定會懷疑你,然後你們會大吵一架,很容易感情破裂的。這樣,你把他電話給我,我來直接解釋會好很多。”
原來十八歲的江閩蘊就已經能透過一句話看到三十歲的江閩蘊的諸多缺點。
李施惠又想氣又想笑。
"那你想怎麼解釋?你是我朋友,只是因為失憶在我家暫住幾天?"
“對。”江閩蘊不假思索,其實他只是想打電話過去讓對面帶著李施惠誤入歧途的賤人滾而已。
李施惠託著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的,我會代為轉達的。”
見自己說得口乾舌燥而她卻無動於衷,江閩蘊肺都要被李施惠氣炸了,可徒勞地動了動唇,卻的確說不出更多能給李施惠聽的內容,眼睜睜看著她喝完牛奶,起身伸了個懶腰。
棉質睡衣被女人的手臂帶起,露出一抹潔白流暢的腰線,江閩蘊定定地看著那處,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但僅僅過去幾秒,又消失不見。
“好啦,你早點休息。”
李施惠聽十八歲的江閩蘊罵了三十歲的他一通,內心暢快,“我還有工作,明天你把東西收拾好,我開車送你回去。”
江閩蘊沒有說話,垂著頭,沉默地收拾她喝完牛奶的水杯,聽見李施惠走進書房,帶上房門的聲音。
他機械地笑了笑。
然後抬手隨意揩掉嘴角邊的一點血漬。
李施惠坐在桌前,開啟電腦,睡不著的時候,做一些工作會讓她心平氣和。
先處理完一批保研同學發給她的郵件,然後開啟微信,回覆了幾個學生的問題,她手上還有一篇待投的文章,質量不錯,李施惠對它抱有很高的期待,打算利用這個無眠的夜晚再潤色一遍。
一群學生的微信對話方塊下,出現一個紅點,來自溫師姐,已經是下午給她發的訊息。
溫師姐:小惠,在嗎?
溫師姐:大師兄從國外回來了,老闆希望我們在明城的幾個一起聚聚,剛好我馬上要走,下次再見不知道甚麼時候,你方便來參加嗎?”
溫師姐說的老闆是李施惠和她的博士生導師,名叫宗魏,是國內計算機視覺與模式識別領域的領軍院士,也是當年她放棄出國讀博的另一個關鍵因素。
她趕緊拿起手機回覆:“師姐,甚麼時候?我這幾天都有空的。”
沒想到溫師姐很快給她回覆:“明天,老闆家。老闆說了,就當是自家人小聚,不帶外人。”
“老闆家?”李施惠全神貫注地打字,有些驚訝,“老闆自己下廚?”
她看了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半,又發:“你怎麼這麼晚不睡?”說來也慚愧,李施惠請假的那兩週,還是師姐懷著孕幫她代了六節課。
溫師姐直接打了個電話過來。
“哎,擔心得睡不好唄。宗霓走了之後,老闆和師母身體都不太好,師母前幾年也沒了,老闆又不喜歡請人,甚麼都自己幹。你是不知道,老闆前段時間還發燒住院,如果不是聞師兄送嫂子產檢碰上了大家都不知道。所以你別看老闆在外面叱吒風雲當這個院長那個校長的,內心是很孤獨的。”
李施惠被師姐這麼一提點,也有些懊惱自己對老師的關懷不夠,導師已經奔七十,她算是他收的最後一批關門弟子,剛參加工作的時候還是靠啃博士老本才慢慢適應:“以後我在明城,會多去看看他。”
“嗯。”師姐幽幽嘆息,“不過現在還好,宗越回來了,他們父子倆大概算是冰釋前嫌。”
李施惠一愣。
師姐還在電話另一端絮絮叨叨。
“你剛剛不是問我誰做飯?老闆今天興高采烈地跟我說,宗越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