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上門(修) 江閩蘊總是有意無意地勾引……
拖著從外地出差回來後疲憊的身體爬回出租屋時, 李施惠正在考慮購買一套帶電梯的住宅。
腦海中統計一番未來兩週的可看房時間,竟然抽不出一天時間去實地考察。
她暫時還沒有太多擁有可隨意支配的鉅額財產的實感,但因為江閩蘊出事而積壓的大量工作卻讓她真切地產生了不小的怨懟。
於是在轉過樓梯, 視線對上臺階上戴著口罩的男人時,她第一反應是不虞地抿了抿唇。
男人姿態挺拔地站在她門前, 金色的碎髮只剩剃後泛黑的薄寸。
江閩蘊穿著乾淨清爽的白衣黑褲, 手裡提著一個軍綠色的奢牌行李袋, 像是沒有關注到李施惠的不自在, 自上而下衝她露出一個標準溫柔的微笑。
如果不是因為他另一隻手還提著一大袋水靈靈的菜,塑膠袋上標誌著她家附近某個生鮮超市的LOGO,李施惠會認為他剛從某個片場或秀場回家。
像從前一樣。
江閩蘊的嘴唇帶著大病後的蒼白和乾澀,提唇時稜角分明的臉變得更為緊繃,見到她,歪著腦袋, 語調輕柔地問:“你回來了?”
江閩蘊在大學時期曾有過一個爛片期,演過不少日後堪稱黑歷史的神劇,也是他為數不多拍過電視劇的階段, 遺憾的是, 儘管他長了張適合偶像劇的臉,但沒有演過一部偶像劇。
李施惠卻發現即使已經三十歲, 江閩蘊笑意盈盈時依舊殘存幾分青澀善良的模樣。
李施惠想起自己對他的欺騙, 有些不忍。
她拾階而上,仰起臉問他:“今天剛出院?怎麼過來了。”
“我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你沒接。”
十八歲的江閩蘊似乎和李施惠沒有任何齟齬, 語氣中帶著一種久違的熟稔,他晃了晃那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我們約好出院後一起吃飯。”
當一個人失去所有慘痛的記憶, 而另一個人卻全部記得,這種不對等的差別可以讓記得者掌握主動,也會讓記得者無限煩悶。
李施惠額角一跳。
她平緩地解釋:“我出差回來,剛下飛機。現在有點累,下次再約吧。”
江閩蘊醒後又住院一個多月。
自確認他脫離生命危險,李施惠立刻重新投入工作之中,早已記不清敷衍他每天狂轟濫炸的來電時究竟應承了些甚麼。不過結合小方向她彙報的情況,足以讓她對江閩蘊當下的生活了如指掌。
他只信任自己,這的確給李施惠帶來了諸多便利。
現在的江閩蘊,是一個只有十八歲記憶的三十歲知名演員,大學輟學,結過一次婚,賺過很多錢,因為一夜之間被人騙光大部分積蓄,所以選擇自殺,被救回後受到刺激失去記憶。
“是麼?”
江閩蘊醒來後躺在病床上,溫柔地盯著李施惠。
他沒想到二十九歲的李施惠更好看了,博士畢業後成為大學教授,比他想象中的樣子還要厲害。
不過他就差遠了,莫名其妙做演員也就算了,居然會因為被騙錢而自殺,心態脆弱到讓現在的他倍感鄙夷。
更讓他如鯁在喉的是,他明明連初吻還沒有過,卻已經是離異男了。
這倒是印證了他一以貫之的原則,婚姻愛情果然是令人作嘔的東西。
但江閩蘊仍感謝李施惠的探望,她還和當年一樣善良,對所有朋友慷慨相助。儘管李施惠也坦誠說明,隨著江閩蘊的走紅,他們近年已經不常聯絡。
不常聯絡。
江閩蘊還記得自己聽到這句話前嘴角還保持著自然的微笑,之後卻怎麼都笑不出來了。
對於十八歲的他來說,李施惠是他最重要的朋友,可是三十歲這一年,坐在病床前的李施惠神色疏離而又淡然,對他的慘狀已經漠不關心。
江閩蘊還記得李施惠去門診看手,下午他們要包餃子,晚上要一起看春晚、放煙花。
明明還是充滿希望的隆冬,一睜眼,竟然已經是十多年後物是人非的盛夏。
“你的手還疼嗎?”江閩蘊努力把視線從李施惠那張已經褪去嬰兒肥的鵝蛋臉上挪開,看向她細白的手腕,這是他最關注的問題。
李施惠一愣,下意識把手背到身後。
“早、早就沒事了。”
在滿地狼藉的多年後,十八歲的江閩蘊卻突然來個回憶殺,讓李施惠原本高築的心防被他一句簡單的關心一擊即破。
正因如此,在給江閩蘊編織了一套近乎楚門的謊言後,李施惠十分心虛,這些天來始終迴避他。
可現在江閩蘊卻筆直地守在她家門口,像個討要小費的男模,一副不給錢就要大鬧天宮的樣子。
李施惠發覺自己喉嚨微微發啞,清咳一聲,轉開視線。
她把手插回運動外套的口袋裡,掩飾地笑笑:“我累了,今天真不方便。”
江閩蘊把行李包隨意扔在地上,在李施惠的拒絕中強撐著笑臉:“累了就去休息,我來弄飯,你醒了再吃。”
他彎下腰,雙手開啟塑膠袋,給李施惠看裡面新鮮水靈的蔬菜和肉類:“我買了牛肉、豬肉、香菇、玉米,還有排骨和白蘿蔔,嗯,還有一斤蝦。”
充氣水袋裡的一隻蝦立刻應景地甩了尾。
這袋充滿生活氣息的物品勾起李施惠久遠的回憶,在高中升入大學的初幾年,家裡總是他做飯,江閩蘊的手藝不能說大廚級別,但善做的幾個家常菜都是李施惠愛吃的。
察覺到自己的眼眶有些酸澀,她垂下頭眨了眨眼,忍不住嘆氣:“江閩蘊,我們已經……”
劃清關係的話李施惠已經說過好幾回,熟悉到江閩蘊瞬間就懂了她的未盡之言。
他焦急地皺了皺眉頭,打斷她:“只是一頓飯而已。”
只是一頓飯而已。
李施惠的目光落在他腳邊的行李包上。
他把行李包踢到了身後:“我剛從醫院出來,吃完飯就走。”
江閩蘊的氣息變得有些沉重,“整整一個月,我在醫院裡,你都沒有陪我吃過一次飯……李施惠,我不是他。”
甚至連看望他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李施惠的頭微微發疼,自江閩蘊失憶後,最大的問題就是,他完全不接受三十歲江閩蘊的身份。
她嘆了口氣:“我跟你說過了吧,如果你有需要,我們可以隨時電話聯絡,但現實是,這些年我們已經沒甚麼聯絡了。”
李施惠拾階而上,客客氣氣地拒絕他:“飯就不吃了,我給小方打電話,讓他送你回家。”
江閩蘊很早就把明城三中邊那套房子所在的整棟老樓都買下來。
他失憶後,李施惠託人把他們住過的那套打掃乾淨,打算讓他先住在那裡,安靜且不受人打擾,也十分符合他破產後只剩一點積蓄的形象。
江閩蘊靜默下去,待李施惠走近,才發出一點含糊的應答。
“嗯。”
李施惠當他是同意了,掏出手機,低頭撥打小方的電話,不忘叮囑他:“你家也挺久沒開火了,那邊還是煤氣灶,你注意一下。”
江閩蘊站在她身邊,點點頭,突然捂住胸口,身體重重靠在掉粉的牆上,手中的塑膠袋砸在地上,開始劇烈地咳嗽。
“咳、咳……!”他的嘴唇被水漬潤溼,眼尾受到刺激泛出明顯的紅,睫毛沾滿淚水,弓著背,大手死死揪住胸前的白T,“我……我……”
李施惠頓時大驚失色,連忙扶住他的肩膀:“江閩蘊,你怎麼了?傷口疼?”
她手忙腳亂去撥急救電話,江閩蘊順勢把額頭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隻手緊緊攥住她握著手機的手腕。
“不、不要打、我、我躺一會休息、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的粗糲的髮梢不停蹭著李施惠的側頸,溫熱的氣息順著李施惠的領口向裡延伸,半邊身體壓在李施惠泛酸的肩膀上。
李施惠泛起一股癢意,只好攬著他的肩膀給他順背,另一隻手輕輕掙開他,把手機放好,拿出鑰匙開門。
她沒法判定江閩蘊受傷的真假,只能找個地方看看,無奈地說:“你先進來吧。”
李施惠開啟門,扶著江閩蘊走進她家,這個兩居室被她改造成一間書房一間臥室,李施惠不可能讓江閩蘊直接躺在她床上,只好讓他躺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
江閩蘊身材高大,躺下去後滑稽地長出一截腿,李施惠擠著他坐在沙發邊沿,手搭在他胸口問:“這裡難受?”
江閩蘊看著她,不停點頭。
李施惠也沒有多想,單純是去看看他的傷口有沒有開裂之類的情況,掀起他的衣角,江閩蘊卻反應激烈,面露羞澀地把衣服扯下來。
在私人病房的洗手間裡,江閩蘊觀察過三十歲的自己,某些地方差強人意,但另外一些,比如腹部,只有一層不夠健美的腹肌,而且隨著他住院時長越來越薄。
有點拿不出手。
李施惠這才意識到不對,現在的江閩蘊已經不是和她朝夕共處多年的伴侶,而是一個十八歲只把她當朋友的少年,於是立刻把手彈開。
她尷尬地站起身,指了個方向:“你……你要不要去洗手間看看傷口的情況,不舒服我就送你回醫院。”
身邊下陷的一塊溫熱突然消失,江閩蘊用手撈了一下,只碰到她的衣角,又有種說不出的後悔。
他躺在那裡,仰面看著李施惠,一手卷起衣襬,露出傷口,可憐兮兮:“我走不動,麻煩你幫我看看吧。”
李施惠只看了一眼,立刻針扎似的挪開眼,呼吸瞬間不穩。
“沒甚麼事,休息一下就好了。”李施惠嘴上在回話,視線卻是一個勁盯著地板。
李施惠完全想起來了,當年喜歡上江閩蘊,除了他的確對她很好之外,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總是做一些讓她誤會的事。
說得通俗點,就是江閩蘊總是有意無意地勾/引年少無知的她。
李施惠從來不是甚麼不食人間煙火的人,喜歡上長得帥,身材好,又對她好的他,實乃人之常情。
在江閩蘊不亂髮脾氣時,兩個人在性生活方面一直不斷鑽研又十分合拍,甚至偶爾江閩蘊長時間在外地拍戲,而她剛巧閒下來,李施惠也會為了春宵一度飛過去陪他。
但現在不一樣了,她已經是個穩重的成年人,在心智上就遠比十八歲的少年成熟得多,不可能會輕而易舉受到他的蠱惑。
李施惠伸手把江閩蘊的衣服扯下來,努力做一個知心大姐姐:“沒事,彆著涼了。”
江閩蘊:……
他的身材果然很差勁。
十八歲的時候,江閩蘊還在做模特,為了保持身材吃得精打細算,他也不知道三十歲的江閩蘊是如何墮落,反正他醒來後看見鏡子裡的男人的確胖了很多。
李施惠見他也不咳嗽了,神經終於鬆懈,連日奔波的疲憊開始反噬,她支著頭坐在不遠處餐桌邊的椅子上,緩慢地說:“你躺在這,我現在打電話讓小方來接你。”
她不想應付他,只想睡覺。
江閩蘊看得出李施惠的敷衍。
又要趕他走,難道他是甚麼垃圾嗎?
其實十八歲的江閩蘊絲毫不意外那個一無是處而又無比脆弱的男人會失去像李施惠這樣出類拔萃的朋友,畢竟一個賺著微薄片酬還被騙得精光連大學生都不是的老廢物,自然配不上名校博士畢業在大學做教授的精英。
但是這和他又有甚麼關係呢?
他又不是那個人。
他會對李施惠很好,也會讓她們之間的關係恢復如初。
江閩蘊仰頭看著天花板,李施惠住的地方不算很好,天花板上有一點泛黃的黴斑,不過這裡離明城大學僅一條馬路的距離,選址倒也十分合理。
如果他有更多的錢,或許就可以幫她換一個好一點的住處。
“李施惠,你現在在明城大學當老師,教甚麼專業?”
“自動化。”
“很厲害。”江閩蘊由衷稱讚,語氣滿是崇拜,“你能讀完博士,還能做大學老師,真的很厲害。”
李施惠正在給江閩蘊倒水,聞言手一歪,溫水便從飲水機中滋向她的手背。
對於十八歲的江閩蘊來說,她做老師是一件很厲害的事,但是對於三十歲的江閩蘊來說,她的工作卻看起來毫無價值。
真可笑啊。
李施惠想起醫生的診斷:“除非再度受到劇烈刺激,不然患者的記憶會緩慢恢復。”
總有一天,眼前的江閩蘊又會變成那個瘋子一樣的男人。
所以她沒辦法心軟。
李施惠擦了擦手,把水放在江閩蘊身邊的茶几上,隨意說:“喜歡這個專業就不那麼難。”
江閩蘊翻身坐起,討好地看著她:“做老師,是不是很辛苦?”
李施惠搖搖頭,客氣地回答:“工作嘛,都差不多。”實際上忙得要吐血了。
江閩蘊不喜歡李施惠這種模稜兩可的回答。
剛剛他靠在她肩膀上的時候,明明聞到了一股非常熟悉的暖香味。
他為甚麼會和李施惠疏遠?江閩蘊想不到任何理由。
江閩蘊突然對那個男人生出恨鐵不成鋼的厭意,髒而無用,如果是他的話,死皮賴臉都會賴在她身邊才對。
他拿起李施惠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就聽見李施惠已經在給他助理打電話:“嗯,你來我這接他一下。”
李施惠結束通話電話,轉過身像普通朋友那樣對他解釋:“你先回家休息吧,我們以後有空再聚。”
她看了眼門口的提包和塑膠袋,提醒他:“待會記得把菜帶回去,我一般吃食堂,不怎麼開火。”
江閩蘊的傷口突然真的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意,痛得他渾身一顫。
他揪緊身下的沙發布,手背上遒勁的青筋更為分明。江閩蘊打心眼不想離開,可是李施惠對他的驅逐已經明晃晃地寫在臉上。
為甚麼?
江閩蘊迷茫地看著她,不懂昨日還在和他笑著暢想如何過除夕的少女為甚麼變成如今拒他於千里之外的陌生模樣。
張了張唇,卻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李施惠。
是我啊。
你不認識我了嗎?
李施惠頭也不回地折身回房。
江閩蘊木然地看著李施惠的背影,晃神間似乎與一個在漆黑中離開的陰影重疊。
“砰——”
門內傳來重重反鎖的聲音。
他望著那扇木門,輕呵一聲,深黑的眼睛泛起陰翳。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挨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