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失憶(修) “李施惠,你哭了。”
階梯教室人山人海, 少見地沒有學生低頭玩手機,全場的視線像被放大鏡聚焦的陽光,對準站在講臺上面容清秀, 氣質沉穩的女人。
以典型欠阻尼二階系統舉例串講完《自動控制原理》的重點知識,距離本學期最後一節課下課還剩下半小時的時間。
李施惠關掉PPT, 安靜地垂首, 用白皙的指節翻動一頁教案, 最後往白板上出了兩道題, 把她認為涉及期末考試容易被忽略的細節再強調了一遍。
“與自控有關的數學知識主要是多項式和複變函式,由此衍生出的穩定性指標和誤差分析方法萬變不離其宗,不會考得很難。複習可以參考課後作業和課程筆記,涉及考試要點的內容已經全部帶大家複習過,祝願大家下週考出好成績。”
李施惠戴著白色的口罩,被籠住的聲音些許沉悶。
“謝謝李老師!”
“李老師辛苦了!”
……
大家並不整齊的感謝和逐漸整齊的掌聲讓李施惠露出兩週來第一抹笑意, 雖然未達幽靜無波的眼底,卻是真心實意的鬆快。
又一個學期過去。
她的視線掃過難得坐滿乃至超員的階梯教室,無視掉從中投來無數窺探的、看熱鬧的陌生目光, 朝自己真正的學生們微微點頭, 安靜地拿起自己的教案,甩掉身後近乎沸騰的議論聲, 大步向外走去。
這也是江閩蘊出事後, 她第一次重回學校。
教室外,一個穿著長裙的長髮女人等在走廊,光潔的瓷磚倒映出一張焦慮又漂亮的臉。
她咬著手指, 高跟鞋神經質般來回踩動,發出刺耳聲響。
李施惠看見她,淡了笑意, 緊了緊手中的物品,側著臉,與她擦肩而過。
女人還是眼尖地發現她,期期艾艾地喊她一聲“惠姐”,追了上來。
粟嬌臉上的表情愧疚到彷彿她才是捅了江閩蘊一刀的罪魁禍首。
“你回來了。”
粟嬌的眼角發酸,許多想解釋的話堵在嘴邊,不知道先該說甚麼,“呃……我給你打了很多電話,你、你沒接,對不起。”
李施惠壓根沒空接電話,更沒空處理醫院之外已經徹底爆炸的輿論。
短短十幾天,雪花一樣的病危通知單一張張傳到她的手上,直到江閩蘊徹底脫離危險,從重症病房轉出,她才得到一絲喘息的餘裕。
“如果是想了解他的情況,無可奉告。”李施惠冷淡地輕掙,把手腕從她掌間抽出,徑直往外走。
隨著江閩蘊自殺的訊息一同而來的,是一張江閩蘊在民政局下跪拉一個女人的手的照片。
目擊人爆料稱,江閩蘊在前不久剛剛離婚。
瘋狂的粉絲找不到事業如日中天的偶像任何選擇自殺的理由,就將矛頭對準與之離婚的素人開始瘋狂人肉,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運,在李施惠被她們扒出個底朝天之前,江閩蘊脫離生命危險。
這之後,李施惠才分出心思處理外界的言論。
江閩蘊的公司開始下水軍壓制一切有關李施惠的言論,代表工作室報平安安撫粉絲,解釋這只不過是一場“意外受傷”,否認了江閩蘊已經離婚以及離婚的物件是某個大學老師的不實訊息,引導輿論不要誤傷素人。
但這並不代表流言在學校內徹底平息。
李施惠請假半個月的反常表現,以及知曉內情的那十幾個學生,都不是不透風的牆,大部分人無非是看個熱鬧,卻不妨礙少數人真心實意地想從她處窺得一絲江閩蘊的訊息。
“不是,我只是想問問……嗯……你怎麼樣?”粟嬌追著李施惠跑,憂心忡忡地拉扯著她的手臂。
李施惠始終沉默。
要說不埋怨粟嬌是假的,但凡她沒有告訴江閩蘊那個懷孕的假訊息,或者哪怕告訴她自己認識江閩蘊,也許這麼糟糕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但江閩蘊自殺這件事本身真的和她有關嗎?
李施惠不想深想,又或者說,她沒精力再去釐清和粟嬌之間的是非。
她往教學樓外的停車場走去,往來的學生中不知從何處竄出幾個身份不明的人,舉著手機,將她團團圍住。
“李老師請留步!我是明大的學生也是江閩蘊的影迷,想問問大家說您是他前妻這件事是真的嗎?可以告訴我們真相嗎?”
“李老師,我是江閩蘊後援會的成員,我們很關心江閩蘊的安危,可以透露一下他現在的情況嗎?”
“李小姐我是新都傳媒的記者,警方的公告稱江閩蘊系意外受傷,請問是否和一個月前的離婚有關,能不能給我們一個正面回應?”
“大家都很關心江閩蘊現在的情況,工作室報平安說已經脫離危險,那麼是因為甚麼受傷,何時出院,可以給我們透露一下嗎?”
李施惠抿著唇,抬臂格擋那些鏡頭,朝自己的車走去。
“你別走!就是她!”
一個圍著她起初沒有說話的胖女人突然衝出來,聲嘶力竭地哭喊著想要去抓李施惠的頭髮,“江閩蘊就是她害死的!”
有了她衝鋒在前,餘下本就蠢蠢欲動的人群如同馬蜂一般瘋狂朝李施惠撲去。
“滾開!”一隻棕色的Kellydoll直接砸到最接近李施惠的人臉上,粟嬌踩著高跟踉蹌著衝過去抓起包,擋在李施惠身前指著那群人,“你們再敢騷擾別人我就報警了!”
她拉著李施惠往前跑:“停車場肯定很多堵你車的人,跟我走!”
李施惠點了點頭,匆匆坐進粟嬌開來的瑪莎拉蒂,落了鎖,才長舒口氣。
她低估了一個公眾人物身邊哪怕是“虛假訊息”帶來的威懾力。
外面還有一團團殭屍般不停敲車窗拉車門的人,粟嬌看了眼後視鏡,猛然踩了腳油門倒車,眾人才驚叫著退開幾步。
“都是一群瘋子!”粟嬌撩了撩頭髮,眼角還帶著未乾的淚痕,憤慨地砸了下方向盤,轉頭關心李施惠,“你沒事吧?”
李施惠抿了抿唇,車廂中只剩她們,無法再回避,語氣冷淡地說:“沒事,謝謝。”
粟嬌被李施惠的疏離弄得眼角發酸,她知道李施惠甚麼都不會再告訴她了。
不過她也沒那麼在意就是。
在目送李施惠“回家一趟”的第二天,她早早起床,就看見熱搜第一掛著“江閩蘊自殺”五個鮮紅的大字,起初她以為是甚麼亂七八糟的劇宣,想著江閩蘊的電影何時淪落到用這麼博眼球的字樣去宣傳,剛要點進去,卻發現微博介面無法重新整理,再退出來,就無法進入了。
因為這一則爆炸性的新聞,微博直接癱瘓了。
而那幾天,粟嬌和李施惠課題組的所有人都沒辦法打通她的電話,各種關於江閩蘊自殺的猜測甚囂塵上,其中最引人關注的就是伴隨那張跪地照片而來的離婚論。
大家開始深挖江閩蘊的情史,卻只從一些他高中同學口中得到了和梁辛玉有關捕風捉影的訊息。
有個自稱是江閩蘊高中同學的過氣主播在風口浪尖上跳出來矢口否認江閩蘊和梁辛玉的關係,卻又死活不說和江閩蘊結婚的人究竟是誰,博了很大一波流量又被罵到匆匆閉麥。
直到六天後,江閩蘊工作室在微博報平安,確認江閩蘊已經脫離生命危險,這條微博不到十分鐘突破百萬轉評贊,認識的學生也跟她反饋,李施惠開始陸陸續續回覆一些比較緊急的訊息,粟嬌懸了很久的心才終於真正放下來。
粟嬌開著車駛出校園,餘光看見李施惠歪著頭靠在車窗上,眼瞼下是半個月來疲憊沉積的陰影。
“咳,你去哪?”
“中德天怡。”李施惠報出明城最好的私立醫院,粟嬌沒有多說甚麼,靜靜地往那處開。
正值下班高峰,她們在高架橋上停停走走。
粟嬌看著前路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吸了口氣,還是沒忍住問。
“李施惠,你是不是永遠不會原諒我了?”
“永遠”真是個讓人感到沉重到無法回應的詞,永遠失去,永遠不會,她能許諾誰?
但在前車之鑑後,李施惠又不得不回應。
她很無奈地解釋:“沒有,我只是心情不太好,不想說話。”
沒有人目睹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的自殺現場後會心情好,李施惠兩週來一直避免去回憶的畫面,因粟嬌一句話又重新浮現。
其實就連李施惠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那天從別墅跑出來之後,她會選擇重新回去。
算不算這個世界上相依為命的兩個人最後一點殘存的默契?
在此之前,李施惠眼中的江閩蘊從來不是一個會因為一點小小的挫折就尋死覓活的人。
那年,在江閩蘊拍完《墮落》之後,他的人生經歷過一段極致的低谷。
被人騙光了錢,母親去世,梁辛玉甩了他出國,沒有考上任何一所京市的學校,彷彿世界上所有糟糕的事都降臨在他身上,每週放假後來給他補習的李施惠肩膀上常常沾滿他的眼淚。
饒是如此,江閩蘊依然沒有失去鬥志,相反,在上大學後不久,他就憑藉《墮落》的熱映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從此一炮而紅。
可是那天,當她重返地下室,卻只看見一個胸前插著一把刀倒在血泊裡,雙眼緊閉,嘴唇發白的金髮男人。
李施惠像是站在退潮後一片寂靜漆黑的沙灘上,被突然席捲而來的海嘯裹挾的麻木與恐懼。
沒有任何時間寬容她去震驚或傷感,李施惠極為冷靜地給江閩蘊止血,打急救電話,報警,整個過程一言不發。
她的靈魂早已在看到那把刀時出逃,身體卻不得不僵硬地停留在原地,處理江閩蘊瀕死後留下來的一灘爛事。
彷彿是黑色幽默般的笑話,江閩蘊為她準備的救護車最後成為挽救他岌岌可危性命的稻草,讓他以最快的速度得到了救援。
“刀偏了一點點,沒有刺中心臟,不然就會當場死亡。”從京市連夜請來的專家衝她比劃了一個讓人心驚肉跳的微小距離,“現在,暫時還有希望。”
李施惠面色平靜地點頭,表示無論花多少錢都沒問題,只求把江閩蘊的命保住。
這種平靜一直維持到手術室門口空洞蒼白的長廊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承載著無限痛苦的靈魂突然回歸,天旋地轉的恍惚感趁虛而入,將她一舉擊倒。
李施惠的指縫間還殘存著來自江閩蘊胸口流出的黏膩腥熱的血漬,穿著睡裙披著外套的瘦弱身體癱坐在ICU門前的長椅上,帶著消毒水味的陰風不停吹拂她因奔跑而狼狽不堪的髮梢。
江閩蘊的狠絕讓李施惠又想吐又痛苦,屍/體般橫陳在陰暗地下室的男人成為她腦海裡揮之不去的陰影。
李施惠簡直要恨死他,恨不得衝進手術室再用力扎他幾刀,可最終只是在一陣又一陣遲來的噁心和餘悸中,捂著臉茫然無助地大哭起來。
之後就是警方的問話和不斷的搶救,各方媒體像爭先恐後分食人血饅頭的怪獸一樣堵在樓下。
律師站在她身邊,不停翕動的嘴唇發出嗡嗡的噪音,盡職盡責地盤點江閩蘊的財產,他給她設定的信託,已經寫在她名下的各種房產地契,甚至是他那間原來已經經營得頗具規模的影視公司的股權,印在一張一張的白紙上,傳遞到她手中。
在此之前,李施惠只知道江閩蘊有個工作室,以為他只是掛靠在某個影視公司旗下的藝人。真正瞭解之後才知道,江閩蘊名下的公司規模遠超想象,不僅涉足藝人經紀業務,還涉及影視製作和發行。由他全資控股,目前是一個專業的經理人在替他打理,因此絲毫沒有受到他自殺風波的影響。
江閩蘊其餘的資產成分更簡單,早年購置了大量國內外超一線城市核心地段的優質房產,他們日常居住的那套兩層別墅甚至在其中完全排不上號,黃金等貴金屬收藏品的數量更是令李施惠感到瞠目結舌。
江閩蘊的投資風格極其穩健,對現金流和可變現資產的關注度非常高,除了在他最熟悉的影視行業投資外,江閩蘊沒有涉足任何其他行業,甚至為了避免投機帶來的負面影響,他的資產配置中連股票都少得可憐,替對此一竅不通的李施惠省了很多麻煩。
在紛至沓來的財富中,時不時也夾雜著一張病危通知單,李施惠來者不拒,握著簽字筆灑脫地寫下自己的大名。
她不再去解釋自己和江閩蘊早已不是夫妻關係,她也沒資格簽下任何承諾,江閩蘊既然選擇用這種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方式毀滅,那麼對於他留下來的一切她都願意全盤接受。
這樣的話,江閩蘊死了,會是一個死掉的窮光蛋,活著,會是一個活著的窮光蛋。
其實很爽,當莊合得知李施惠成為他的新任老闆後,立刻腆著臉跑到她面前認錯,不僅刪了她錄的免責影片,更是對之前的出言不遜滑跪道歉。
李施惠以為莊合在江閩蘊身邊工作這麼多年,怎麼都算是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接手江閩蘊的公司後才知道,莊合僅僅是江閩蘊的經紀人,沒有任何股份,靠工資和提成吃飯。江閩蘊片酬高,提成比例也優越,放權大,才讓他跟著一同雞犬升天。如果江閩蘊不拍戲,那莊合的收入和話語權就會跟著縮水,僅靠每個月萬把塊的工資,完全不足以維持他燈紅酒綠的生活。
李施惠對莊合和他的處境沒有任何同情,當他站在她身邊長篇大論陳情之時,已經成為億萬富翁的李施惠正在用手機瘋狂購物。
她不瞭解購買奢侈品的門道,只是從官網隨機選擇現貨,不停加到一個令人震撼的龐大數字後,在付完款的一瞬間感受清零的興奮,以此抵消等在手術室門前漫長的煎熬。
直到江閩蘊脫離生命危險的那天,李施惠看著昏迷不醒的男人從重症病房轉出,突然衝進洗手間裡大吐特吐。
自她目睹江閩蘊自殺後就無處發洩的恨意終於落到實處,正中靶心。
“到了。”粟嬌把車停在醫院門前,舉著長槍大炮的媒體圍在此處,妄圖第一時間得到江閩蘊的最新訊息,“你確定要從這裡上去?大家都在堵你。”
李施惠回過神來,揉了揉僵硬的臉,指了個方向:“去地下停車場,那邊有人能接我。”
也是江閩蘊出事之後,李施惠才知道,江閩蘊家門外一直有一支他養著的安保團隊,負責保護她們的人身安全,而現在,這支團隊成為江閩蘊病房和她的隨身保鏢,如果不是高估了明大校園的安全程度,也許她不會拒絕讓對方進入學校的請求。
推開車門,李施惠想了幾秒,還是對粟嬌說:“過去……別放在心上。今天的事,謝謝你。”
粟嬌知道李施惠這是想一筆勾銷的意思,眼睛紅紅的,咬著唇不說話。
李施惠沒有等到她的回應,轉身欲走,突然聽見後面傳來喊聲。
“……我討厭你!”
粟嬌不等她再說甚麼,轟然踩下油門,尾燈很快消失在停車場盡頭。
李施惠沒回頭,雙手插在外套裡往前走,冷淡地翹了翹唇角。
在徑直升上頂樓私人病房的電梯裡,李施惠發現手機中多了兩個未接電話,來自江閩蘊的主治醫生,也許是因為她上課前調了靜音。
“孫醫生?”李施惠敲了敲診間沒關的門,推門走進去,見一個穿白大褂的短髮女人側對著她站在裡面,手裡翻著一本病歷。
“老師去查房了。”
“嗯,那我待會再來。”李施惠禮貌退出。
“站住。”
李施惠鬆了鬆肩膀,站穩腳跟。
“怎麼了,周醫生?”
“周醫生?”
她還是那麼直接。
李施惠輕嘆口氣,轉過身:“周舟。”
孫醫生是中德天怡出面從京市請來的國內最權威的醫學專家,因此李施惠怎麼也沒想到,對方帶來的副手之一會是周舟。
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麼神奇,當年高考同分的兩個人,一個選擇去Q大學醫,一個選擇去F大學自動化,再相見,就是十多年後手術室前的匆匆一面。
“我還以為你不認識我了。”周舟合上病歷,輕輕放在桌面上。
李施惠搖搖頭,簡短地答:“怎麼會,我不想影響你工作。”
周舟走到飲水機邊,給李施惠接了杯溫水,“是麼,不是你不想認識?”
李施惠沒解釋,失笑著接過水杯,摘下口罩潤了潤乾澀的嗓子。
在江閩蘊離開後,明城三中發生了一件大事。在一個偏僻黑網咖裡打比賽的方孟雨和費峻一被從天而降的明蔚當場抓獲。方孟雨的父母暴跳如雷,當機立斷帶著她轉學了。
這件事嫌疑最大的告密者就是一直想參加比賽但屢次被拒的梁辛玉,因為除了她以外,幾乎沒人知道他們平時在哪裡打遊戲。
周舟和蘇綺頭腦發熱氣不過,想去找梁辛玉對峙,李施惠後知後覺,趕到現場時蘇綺已經被梁辛玉一番把關係撇的一乾二淨的話氣到擰開自己的水壺去潑她,結果一壺水半壺潑在了擋著梁辛玉的李施惠身上。
兩個人都怪罪李施惠幫了壞人,黑白不分。
蘇綺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畢竟的確沒有證據明確指向梁辛玉告密,過了幾天就和李施惠和好如初。
周舟卻沒有再和她主動說過話。
李施惠不是會探究原因的人,她們關係在日漸繁忙的高三生活中漸漸變淡,再後來,李施惠和蘇綺留在明城讀書,周舟遠走京市,兩個人再無聯絡。
“剛剛孫醫生給我打了兩個電話,有甚麼事情嗎?”
周舟擰著眉:“下午江閩蘊醒過一次,又睡著了。”
李施惠的瞳孔驟然一縮:“醒了?”
這已經是江閩蘊從重症病房轉入高階病房後的第十天,身體各項體徵漸趨平穩,卻遲遲沒有甦醒的跡象,李施惠擔心他會有成為植物人的可能,日日提心吊膽。
“嗯。”
周舟思忖片刻,如實相告:“他的精神狀態不太穩定,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你要做好準備。”
“記不清?甚麼意思。”李施惠的眉間染上一層疑惑,死死皺起眉頭,“他只是身體受了傷,頭部並沒有受到撞擊。”
周舟搖了搖頭:“不是那麼簡單,剛剛老師問他現在是甚麼時候,他說……”
“現在是2009年的除夕。”
李施惠神色一凜,內心忽而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哦,零九年。”
雙腿忽然有些麻木,她嘴唇微動,重複了一遍年份。
江閩蘊那時候才十八歲。
她那時候還和他住在一起,還……
回憶翻湧,李施惠用力閉了閉眼睛,讓自己平靜下來。
周舟解釋道:“心理學上有一種說法叫心因性失憶,指的是患者在經歷過重大創傷後會選擇性遺忘一部分記憶。具體的情況還要等他再次醒來才能確認,不過老師暫且認為是他承受不了刺激,給自己找了一個安全的……你可以認為是心理的避難所。”
“這會對他以後的獨立生活有甚麼影響嗎?”李施惠掌心捏緊紙杯。
周舟否認了:“我不是專業的心理醫生,不過據我瞭解,這類患者一般會保留一些日常技能,比如開車或者做飯。”
李施惠伸手捏了捏山根,努力消化這個令人意外的訊息。
在李施惠原本的完美設想裡,江閩蘊醒來後,她會把除了幾千萬現金外的東西統統還給他,剩餘當作她受到驚嚇的損失。
兩個人在生死之後理所應當來一場開誠佈公的談話,然後心平氣和地分開,最後這輩子老死不相往來。
現在來這一出,是甚麼意思?
暫且壓抑心底翻湧起的煩躁和不安,李施惠用力點了點頭,維持客氣的鎮定:“……挺好,忘掉這些,至少對穩定情緒有益。”
反正沒死,哪怕智商成了個嗷嗷待哺的嬰兒,就算坐吃山空,他留下來的那些錢養活自己幾輩子都綽綽有餘。
“嗤。”周舟看穿她,“你還是老樣子,真的慌了的時候,往往特別冷靜。”
李施惠沒有接話。
她的眼神有些渙散,慢慢踱步到一旁的沙發上坐下,在扶手邊支起肘撐住了額頭。
周舟心直口快,李施惠也在無盡壓抑中罕見地流露出一絲負氣:“除了浪費力氣,慌張還有甚麼多餘的作用?”
說完,李施惠有點想笑,總覺得江閩蘊一直在捉弄她似的。
過去那麼多年,但凡他對她有幾分真心相待,他們也不至於走到離婚,離完婚,又開始裝瘋賣傻到差點把自己搭進去的地步,好不容易搶救回來,又變成一個叫人沒辦法坐視不理的小孩,一個像三流地攤販賣的低俗文學的故事。
於是李施惠也真笑起來。
“你是不知道……哈哈……”她捂著胸口,感覺自己笑得整個胸膛都在發顫,“如果不是你親口說,我真懷疑他到現在還在演戲。”
周舟俯視著這個讓她曾經有過羨慕的舊友,只從李施惠的笑聲中感受到了悲傷。
她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李施惠,腦海中浮現在手術室裡見到的場景,內心五味雜陳。那個躺在手術檯上靜默如雕塑的男人,在無數個逼近死亡的鬼門關口,帶著一身血從老師的手術刀下走過。
“他會死嗎?”周舟有條不紊地給孫教授打下手,卻還是在那汪不斷湧出的血裡皺緊眉頭。
“像這種患者,存活率其實不取決於我們。”孫教授站在她的旁邊,指著那個刀尖穿透的傷口,“我們能做的,只是在他想活下去的時候,幫助他活下去。”
那天走出手術室,周舟見到在走廊外坐著的李施惠。手術室長廊裡每次見她,眼睛都是紅的。
“周醫生,他怎麼樣?”她站起來詢問,聲音關切,語氣平穩。
周舟看著她,突然覺得,江閩蘊如果看過李施惠的表情,應該會很想活下去吧。
而現在,她好像又不是那麼篤定了。
周舟轉開頭,玩笑似的說:“你這麼不信任他?我記得高中時,他剛轉來吧,你們關係還挺不錯的,後來我本科還沒讀完呢,得知他結婚的訊息簡直震驚得要命。但我沒想到,竟然是和你。”
李施惠的笑聲慢慢平了。
她繼續說:“我不知道你們離婚的原因,但是我前段時間有看熱搜,所以……反正高中的時候,他不是在和那誰談戀愛……你乾脆直接把他扔給梁辛玉算了。”
場面一靜。
李施惠抬起頭,嘴角翹起:“你說得對。”
她的手機裡不知道躺著多少個已經被拉黑的來自梁辛玉的號碼,不由認為周舟的提議十分應景。
周舟信以為真,確定李施惠是被綠,不由憤慨:“這樣的男人,離得好!你還管他幹甚麼?”
“我犯賤吧。”李施惠將杯中的溫水一飲而盡,依然微笑著說,“幫人幫到底,不然當時,我就不救了。”
周舟難免一口氣堵著吐不出去:“他現在是十八歲又不是三歲,更何況早就脫離生命危險了,不如趁他失憶,讓他忘了你!”
忘了我。李施惠心說。如果忘了我,他的記憶怎麼會回到那一年的除夕呢?
她的視線定在虛空中的某一處,思緒萬千。
那麼多年過去,自從那次以後,李施惠沒有再和江閩蘊錯過任何一年除夕。
哪怕有一年天寒地凍,交通癱瘓,她以為江閩蘊肯定不會再回家,卻在零點前的某一刻,又見風雪夜歸人。
有些東西她其實不是從未察覺,只是在她每每以為自己即將抓住時,又離她遠去。
“李施惠,你哭了。”
我哭了嗎?
李施惠轉過頭,在模糊的視線中看向周舟,嘴唇微動的那一刻,身後的大門突然傳來開啟的聲音。
“周醫生,001病房的江先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