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墜落 你從這裡跳下去。
“寶寶, 寶寶……”
入夜,在昏黑無窗的房間裡,江閩蘊聽見一個陰冷的女聲 。
他猛然睜眼, 翻身坐起,就看一個面目妖冶的女人從黑暗中走出來。
“寶寶, 媽媽好冷呀, 媽媽好想你……”
她搖搖晃晃地靠近江閩蘊, 冰冷灰白的手臂疊抱在一起, 互相揉搓著,碎肉和鮮血隨著她的動作,一片一滴地散落在她朝他走來的路上,直到兩隻手臂都變成森森白骨。
“過來陪媽媽好嗎?媽媽好冷,好想你啊,這裡真的太冷了, 你來陪我……”
江閩蘊坐在床上,眼睜睜看著女人朝他走來,卻沒有任何辦法動彈, 像是被抵在牆角。
他的身高已經接近一米八五, 體重只有七十六公斤,可是低下頭, 身體卻仍然短小臃腫, 肥肉將縮水的襯衫撐出層層疊疊的形狀。
江閩蘊想阻攔對方的靠近,可渾身僵硬,腦袋不受控制, 撥浪鼓一般懦弱地搖晃著。
女人像殭屍一樣徑直走來,豔麗的臉隨著靠近慢慢失去光彩,眼裡溢位的鮮血爬滿臉頰, 她邊流血淚邊朝江閩蘊微笑:“好孩子,別害怕,快過來呀。”
“你不是死了嗎?”江閩蘊憤恨地盯著她,“骨灰都已經被殯儀館的人倒進下水道了吧?”
女人用已成白骨的手掌輕輕擦拭臉頰,豐盈的頰肉便被她一點一點從臉上刮下,露出顱骨的痕跡,她咯咯笑起來,連帶骨架一起顫抖:“是因為我的好兒子想我了,媽媽才會出現啊。”
江閩蘊感覺禁錮住自己的鉗制鬆開,立刻抄起手邊不知何時出現的小板凳朝她砸過去:“滾!你滾出我的家!”
女人靈活一閃,突然變了臉色,身體直接朝他俯衝過來,森然的白骨緊緊掐住他的脖子:“死肥豬!掃把星!!跳樓前我給你打電話讓你來見我,你為甚麼不接?我下了老鼠藥的飯菜,你為甚麼不吃?讓你和我一起下地獄你就得陪我!是媽媽生下你呀……就應該和媽媽一起下去……你就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一股巨大的壓力壓住他,掙扎之間,江閩蘊的身體又變得十分弱小,白骨女人身上鮮紅的血淌出來,冰涼地淌過他的臉。
江閩蘊深深窒息,面色因為呼吸不暢而發白。
他再次拼命推開對方,這次女人卻輕飄飄地鬆開他。
江閩蘊快速跳下床,朝門口跑去,女人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欣賞他倉皇失措的樣子,指節摩挲著只剩頜骨的下巴,發出沙沙的摩擦聲,聲調因為喪失皮肉而變形,嘲笑他:“跑甚麼?你以為出去就會有人救你嗎?”
他的腳步停下來,回頭看向她:“只要我跑出去,李施惠就會救我。”
女人近乎癲狂地大笑起來:“如果她真的會來救你,那麼你怎麼會夢到我?”
“我的寶寶,上趕著追來,又被丟下了,真可憐。”她被江閩蘊的話逗得前仰後合,肋骨隨著笑聲一根一根斷裂,砸在地上的碎肉堆裡,在他的床單上濺起一片血漬,自言自語,“原來是因為你被人拋棄,才開始想媽媽了啊。”
她伸出手去碰江閩蘊的臉頰,用來自母親的聲音誘惑著他:“沒關係,媽媽現在就帶你走,我們離開這裡,你就不會痛苦了,李施惠只是個小騙子,她永遠都不會來救你的。”
江閩蘊被戳中心臟上還未曾癒合過的傷口,應激地甩開女人的手指,把女人整根手臂打落,白骨砸在他的腿上,最後滾落地板。
“我不需要。”他退後一步,身體貼在門板上,衝她怒吼,“我不需要你聽見沒有!我沒有被騙!我也沒有被拋棄!是我把她趕走的!”
女人渾身只剩一個頭顱和支撐頭顱的脊骨,不人不鬼地挪移到江閩蘊面前,那段骨頭像蛇一樣在他眼前扭曲著,江閩蘊咬肌暴起,張開手撲過去想抓碎她的脊骨,女人淒厲地尖叫一聲,在半空中忽地消失。
江閩蘊抓空了,睜開眼的一瞬,才發現自己已經滿身冷汗。
他從床上驚起,手用力地撐在床單上,喘息著環顧四周。
黑暗安靜的房間裡只有他一人,像囚籠。
是夢,又是夢。
一場熟悉的噩夢,自從李施惠離開後就常常光臨他孤獨的夜晚。
冰冷的淚痕慢慢在臉上乾涸,他胡亂地擦拭兩把,突然變得難以忍受,開啟房門,李施惠粉色的拖鞋還擺在門口,成為昏沉夜色裡唯一一點亮色,彷彿這只是一個她還住在學校裡的尋常工作日。
李施惠似乎特別喜歡摸上面的絨毛,江閩蘊不知道這種假毛有甚麼好摸的,但是逢陽光好的時候,就會把這雙鞋拿出去曬一曬。
他挪步過去,僵硬地在鞋面的絨毛上抓了兩把。
“寶寶……”
身後彷彿有鬼,邊追邊呼喚他,而江閩蘊站起身往前走,緊緊攥住掌心一點柔軟的毛,梗著脖子沒有回頭。
這是一種詛咒嗎?
只要他的人生變得稍微幸福一點點,就會立刻被重新拖入無盡的深淵。
江閩蘊慢慢走到李施惠的房間門口,把身體靠在門上。
銀白色的門把手突兀地在黑暗中閃耀,像是動漫裡通往異世界大門的鑰匙。
自李施惠離開後,這扇門就永遠對他關閉了。
“寶寶……”
鬼魅的聲音窮追不捨,讓江閩蘊的神經不停抽疼。
眼前開始產生幻覺。
發如海藻,塗著豔麗口紅的女人再度出現在客廳裡,除了漂亮的臉蛋,脖子以下全是嶙峋的白骨,骨架頂著個頭,搖搖晃晃地向他靠近。
“別過來!你滾!”他厲聲向女人警告,手卻顫抖地握住了冰冷的門把手。
“李施惠不會來救你的,跟媽媽走吧,我的寶寶,到了地獄,我們就不會傷心了。”
女人伸出手,白骨緊緊拉扯住江閩蘊的手腕,想要把他從李施惠的房間門口拖走。
“不……我不走!”江閩蘊手心出汗,恨極地瞪視著她,“你滾出我家!”
江閩蘊又往後擠了一小步,在女人用力將他扯過去的一瞬間,他壓下門把手,整個人狼狽地滾進了李施惠的房間。
女人彎下腰去抓他的小腿,他撐在地上,驚恐地往後退,直到靠在李施惠的床邊,隔著門框,大口喘息著與幻覺中的女人對視。
空氣中還殘存著李施惠的氣息,正在一點一點安撫他的神經。
“好孩子,出來呀!”女人紅豔的唇大開大合,妄圖迷惑他,“媽媽是來接你的,快跟我回家。”
見他不動,又開始破口大罵:“賤種,你給我滾出來!”
女人又想朝他衝過來,剛把手掌伸進房間,忽然,江閩蘊親眼看見她哀嚎一聲,身體扭曲如同被烈焰燃燒,而後再度消失在虛空裡。
江閩蘊痛苦地撐住額頭,拼命眨了眨眼,終於確認,剛剛又是一場幻覺。
他轉頭看向窗外,明月高懸,這些天他把手機關機,過得晝夜顛倒,想了會才記起,昨天是元宵節。
那股暖香味隨著江閩蘊的呼吸越來越清晰,他依賴地緩了一陣,終於恢復力氣,撐住床沿,慢慢站起來。
李施惠的房間還是她走時的樣子,衣櫃裡塞滿了江閩蘊給她買的漂亮衣服,一件也沒有帶走,甚至被他推倒書包時散落一地的小玩意還在地上,無人撿拾。
江閩蘊彎下腰,把東西一件一件撿起來,拍去上面的灰塵。
有她的圓珠筆和橡皮筋,有他送她的毛絨手機掛件和mp3,還有一本數學公式速記手冊。
把李施惠的書桌重新收拾整齊,江閩蘊坐回床沿,一雙青筋鼓動的手抓著床單,折出起伏的褶皺。
“李施惠……”乾燥的嘴唇微微開合,他垂著頭,低緩地吐出那個名字。
昨夜她是不是和家人圍在一起吃湯圓,是甚麼餡的?馬上要開學了,她的作業應該早就寫完了吧?手還痛嗎?她舅舅舅媽會帶著她去治手嗎?他查了一下,腱鞘炎一時半會好像很難好……
十多天過去,江閩蘊漸漸就不想在意過去的事情了,也開始後悔那天到最後那麼粗暴地趕走她。
李施惠是初二把畫送給他,都過去三年了,不記得不是很正常?反正他已經把畫燒了,就當作從來沒有收到過吧。
她和舅舅有血緣關係,可能對於她來說一家人沒有隔夜仇吧,人家又幫了她很多,就算要回家也是合情合理的。
江閩蘊把臉埋進李施惠睡過的被子裡蹭了蹭,吸著少女留下的溫暖乾淨的味道,悶悶地說。
“惠惠……對不起。”
他只聽過李施惠的爸爸媽媽這麼叫她,從來不敢當著李施惠的面叫她的小名,背地裡偷偷喊。
他們能不能和好,哪怕李施惠不住在這裡,也可以經常回來吃飯或者學習。
要不等開學之後,就去找她和好?
“江閩蘊,你怎麼睡在我床上?”
李施惠匆匆推開房間門,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靈動可愛。
“惠惠?你你回來了?對不起,我……我做噩夢了有點害怕才睡在這裡。”江閩蘊沒想到會被李施惠抓包,慌慌張張爬起來,“惠惠我現在就走。”
李施惠滿臉不高興,“那你也不能不告訴我就睡我的床呀,你身上全是汗,好髒的。”
“髒嗎?我不髒,真的不髒。”
江閩蘊低頭看自己,這才發現連睡衣的領口都是汗漬,“對不起,我不知道會出那麼多汗,我之前,我之前洗過澡的,洗了很久很久。”
因為被李施惠嫌棄,他的臉漲紅起來,一個勁解釋。
李施惠走近了一點,疑惑地打量他:“你真的洗過澡了嗎?沒有騙我吧?你身上明明一股汗味。”
“真的!沒有汗味的!”江閩蘊看著李施惠一步一步靠近他,呼吸變得緊張而侷促,汗如雨下,“我很乾淨,我一點都不髒的……”
他被李施惠嫌棄了,好難受,難受得要哭出來,渾身都羞恥到發熱:“我求求你,你不要討厭我,我下次再也不會睡在這裡。”
“好啦好啦,你不要哭了好嗎?我不會討厭你的。”李施惠把束縛頭髮的皮筋扯下來,晃了晃腦袋,黑髮如瀑布般灑下來,柔軟的手掌撐住江閩蘊的胸膛一推,“你回你自己的房間睡吧,我要睡覺了。”
“好,好,我回去,現在就回。”江閩蘊熱到極致,夾著腿想跑開,臉頰卻被她飄動的髮絲拂過,鼻尖發癢,聞見一陣淡淡的香氣,突然雙腿劇烈地打抖,他不可置信,低頭看去——
“江閩蘊!”李施惠也發現了他的異常,小臉蒼白,尖叫起來,“你怎麼這麼噁心!”
她覺也不睡了,重重地推他,要把他趕走,“好髒……江閩蘊你好髒!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不,不是這樣……”江閩蘊急忙要去拉李施惠,痛哭流涕,“惠惠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
可是李施惠壓根不聽他解釋,朝房門外跑去,江閩蘊想去追,猛地蹬腿,李施惠的身影便消失不見。
“別走!”
他撲了個空。
江閩蘊的臉頰碰到柔軟馨香的被褥,才意識到自己迷迷糊糊在李施惠的床上睡著了。
他手忙腳亂地撐起身,擦乾額角滲出的汗漬,就看見不該出現溼痕的地方出現了一大片痕跡,散發出糟糕透頂的味道。
好惡心……
他為甚麼這麼噁心……
他竟然弄髒了李施惠的被子。
海城那夜江閩蘊還能找藉口是因為聲色犬馬的環境帶壞了他,可是現在是他自己偷偷睡在李施惠的床上又做出這種下流的事,也很久沒有和亂七八糟的人接觸過。
所以是他罪該萬死。
李施惠知道的話也一定會討厭死他吧,就像剛剛那樣厭惡到逃走。
他怎麼還有臉想要去找她求和?
身上的熱汗在明城零度左右的氣溫中迅速冷卻下來,連同江閩蘊心裡那顆扭曲羞愧的心一起凍住。
寒風呼嘯著吹過窗欞,帶來沉悶的震動。
“賤種,出來啊,媽媽在這,媽媽來接你了!”
女人守在窗戶外,砰砰拍著玻璃,一張紅唇齜牙咧嘴地朝他笑。
對,都是因為她。
江閩蘊仇怨地瞪著她,如果不是因為被她虐待,他怎麼可能會餓到去做小偷被人欺負,如果不是因為她和那個男人卑劣的基因,他又怎麼可能會像畜生一樣控制不住自己!
他用力推開窗戶,在寂靜的夜晚發出“啪嗒”脆響。
深冬夜裡最寒冷的風灌入他的領口,填滿江閩蘊千瘡百孔的心臟。
“你到底想怎樣?你到底怎樣才會放過我?”江閩蘊的脖子暴起跳動的經絡,明知道是幻覺,卻還是瘋了一樣把錯誤推卸到對方身上。
女人的神情變得哀婉,撇著唇角,伸出一隻手摸他的臉頰:“寶寶,對不起,媽媽只是太想你了。你是不是希望惠惠原諒你,我有一個辦法,肯定能讓她原諒你。”
“甚麼辦法?”江閩蘊攥緊了拳頭,看著那張妖冶的面龐變成厲鬼的樣子,一點一點貼近他,冰涼的氣息噴灑在他臉上。
他僵硬著身體沒有動作。
厲鬼輕笑一聲,指了指虛空,溫柔地引誘他。
“你從這裡跳下去,如果沒有死,李施惠就會原諒你。”
江閩蘊甚至沒有追問。
他毫不猶豫地從三樓的窗臺翻身而下,在空無一物的黑夜裡直直墜落。
十分鐘後,一個黑影掙扎著從泥濘裡爬起,拖著扭曲的手臂,如鬼魅般搖搖晃晃往外走,從清冷的路燈下,重新走回寂靜的陰影裡。
作者有話說:黑化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