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決裂(營養液6k感謝加更) 因為她心……
大年初二, 明城風俗裡走親戚的日子,街上已經變得熱熱鬧鬧。
李施惠踽踽獨行於人潮之中,還穿著除夕那天的衣服, 後腦處仍然隱隱作痛。
從醫院回來後,李施惠的記憶力下降很多, 近幾個月的還好, 早幾年的事情忽然變得模糊。
她諮詢過醫生, 只說這是腦震盪的後遺症, 妥善休息一段時間就會好轉。
按照舅舅舅媽的旨意,她今天必須從江閩蘊那把東西收拾出來,不然明天他們就會親自上門幫她整理。
因此李施惠一路上走得很慢,想多拖延一點時間,多熟悉幾遍腹稿,再去面對江閩蘊。
口袋裡仍穩穩揣著那把十字花的鑰匙, 和它常放在一起的手機卻再也沒有回來過,李施惠後來從舅媽的口中再一次得知,那部手機竟然是天價的正品。
李施惠想不明白, 為甚麼舅舅舅媽如此執著地讓她回家。
可是無論她怎麼想, 那部手機被他們攥在手裡,和江閩蘊分開的事就已成定局。
路過家門口那家社群診所, 裡面的中年女醫生看見她, 打了個招呼,問她手怎麼樣。
李施惠向她拜了個年,說最近已經不痛了。
因禍得福, 在醫院躺了一個晚上,又在舅舅家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她的手的確恢復得不錯。
“後來那天有個男孩子找你, 我幫你轉達了。”
李施惠笑得很困難,還是說:“謝謝您。”
然後慢慢地朝樓道里走去,踱步上樓。
江閩蘊的家不知是否因為在教工樓的原因,生活的大多數是從明城三中退休的老員工,鄰居素質很高,樓道內總是乾乾淨淨,不像舅舅家那樣有瓜皮碎屑和淡淡的腐臭味。
李施惠真的很喜歡這裡。
掏出鑰匙,開啟那扇門,映入眼簾的依然是溫馨的餐廳和開闊的客廳,良好的光線從陽臺的窗戶透進來,讓她壓抑的心情稍顯釋然。
低頭看向擺放鞋子的地毯,只有她的粉色拖鞋,江閩蘊的那雙灰色拖鞋不見蹤影。
江閩蘊應該是在家的,李施惠卻不想開口把他叫出來。
她蹲下身,摸了摸拖鞋上的絨毛。
對面,江閩蘊房間的門突然開啟,江閩蘊走出來,他的頭髮原本長長不少,這兩天又重新剃成痞帥的寸頭,臉好像也瘦了一點,下頜線分明地勾勒好看的側臉輪廓。
他彷彿沒有看見李施惠這麼個大活人,徑直走到廚房裡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弧度完美的喉結順著修長脖頸上下晃了幾晃,便仰頭喝完整杯。
原本已經抬起頭打算和他打招呼的李施惠目睹全程,僵硬著笑臉,在風中石化。
見江閩蘊又要視若無睹地走回房間,她終於在他抬手去推門的前一秒出聲:“江閩蘊,我回來了。”
江閩蘊仍揹著她,好像沒聽見,在李施惠懷疑自己是不是聲音太小準備再說句甚麼之時,他終於轉過身,往她這裡瞥一眼:“蹲著幹甚麼?”
哦,原來是蹲著所以沒看到她。
李施惠撐著膝蓋站起來,換上毛絨拖鞋朝他走去:“沒甚麼,覺得你買的這雙拖鞋很漂亮,審美真好。”
“嗯,兩百一雙。”
貴的當然好看,李施惠總是說些廢話。
不過被誇了,他鬱悶憋屈幾天的心情總算是好了一點。
“啊?”李施惠懷疑自己的記憶又錯亂了,摸了一下後腦勺,微痛,“不是十九塊九兩雙嗎?”
她當時還報銷了呢。
江閩蘊立刻重新看了一眼她腳上的鞋,改口:“哦,這雙是十九塊九兩雙,我記錯了。”
李施惠突然有點不太相信,因為這雙拖鞋的絨毛摸起來真的很舒服。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問他:“江閩蘊,你沒有騙我嗎?”
江閩蘊嚥了口口水,鎮定地說:“沒有,拖鞋不都十九塊九兩雙嗎?你自己去超市裡看,有甚麼好騙你的。”
李施惠很苦惱,江閩蘊人很好,也總是很瞭解她,但李施惠好像永遠和他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只能隱隱綽綽地隔岸觀他,看不真切,也不懂他。
這讓她心裡有一種淡淡的悵惘。
於是一句沒經過大腦的話從李施惠嘴裡脫口而出:“那你為甚麼要騙我手機是山寨的?”
江閩蘊的神情凝固一瞬,問她:“誰告訴你的?”
李施惠想到舅舅舅媽,還想到周舟:“很多人跟我說過,我起初沒信。江閩蘊,這部手機真的要八九千塊嗎?你為甚麼要送我這麼貴的東西。”
“要不了那麼貴。”
江閩蘊哂笑,他只是剛好有那麼多錢,剛好看上了這個款式,他有甚麼錯?
“李施惠,你是一回來就在審問我嗎?當初收下的時候不是很開心嗎?”
李施惠摳弄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有點糾結地搖了搖頭:“我沒有審問你的意思,只是如果我當初知道要那麼多錢,我肯定不會收下的。”
“所以我只是想用一個善意的謊言讓你收下,不是嗎?”
善意的謊言是這麼用的嗎?
李施惠被江閩蘊的神邏輯搞宕機了,像個小木頭人一樣點點頭:“沒錯,但是真的太貴重了,我……我暫時賠不起。”
“賠?”江閩蘊皺起眉,走到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甚麼意思。”
李施惠搬出今天第一篇腹稿,一字一句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我……把手機弄丟了,丟在海城了,對不起。”
江閩蘊還以為發生甚麼大事,頓時鬆了口氣:“沒事,你是不是害怕我會追究?送了你的就是你的,弄丟就再買好了。”
他把自己的同款手機掏出來,放在李施惠面前,本想讓她先拿他的去用,突然想起和雜誌主編約好了後天的封面拍攝時間,改變主意:“我下午帶你去重新買一部吧,順便再辦張卡。買N97好了,前兩個月剛出,新款更好。”
“不用!”李施惠立刻坐直身體,“我是說,我不打算用手機了,以後……以後……”
她說不出以後能怎麼樣,雙手放在膝蓋上,絞緊自己的褲子,糾結地解釋:“我這個學期的期末考試成績下降得很厲害,所以……在學校的時候就不和你簡訊聯絡了。”
不和他聯絡?
江閩蘊突然就升上一股鬱氣,連著受傷手指的神經也開始顫抖。
“那你退宿,週中也回來住。”
學校裡的床那麼小,睡著會多難受啊,這裡離學校那麼近,指不定到教室的距離比她從宿舍出發還要近。
江閩蘊等了李施惠兩天,不想只聽到這些亂七八糟的話,他忍著氣,放緩聲音,解決李施惠提出來的所有問題,“你期末不是年級第六名嗎?這還不夠好?我給你請一個F大的家教怎麼樣,每週末給你補習。”
李施惠沒想到,走到這一步,她已經“弄丟昂貴的手機”“週中也不和他聯絡”,可江閩蘊的語氣還是那麼溫柔,給她買新手機,讓她回家住,還要給她找老師補習,沒有生她的氣。
她突然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鼻尖狠狠發酸,全身上下的骨頭都像是在被螞蟻細細啃食那樣麻痛著。
為甚麼呢?
到底是為甚麼呢?
李施惠凝望江閩蘊那雙漂亮的,純淨的眼睛,忍住想要流淚的衝動。
明明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喜歡上的男生,是全世界最好最帥最完美的人。
李施惠不禁自嘲地想,也許自己真的是個天生的剋星,誰愛她,誰對她好,誰對她掏心掏肺,就會遭到惡運的反噬。
江閩蘊眼見李施惠的表情變得莫名悲傷,以為自己說錯了甚麼話,慌忙找補:“我的意思是明城最好的學生是F大的,你肯定能考上Q大或者P大的,第六名也只是偶爾的失誤……”
“江閩蘊,”李施惠打斷他,附送了一個很難看的笑容,“對不起。”
“我今天來,是來搬家的。”
江閩蘊嘴角猛烈抽動了一下,面無表情地沉默下去。
白眼狼終於還是把話說出來了啊。
李施惠愧疚地想。
“那個……”
剛想說話,江閩蘊再次開口,語調更為低沉,打斷她:“李施惠,你消失了三天,沒有任何音訊,給你打電話發簡訊你都不接,我也不知道你是把手機弄丟了,所以你剛剛回來的時候我才有點生氣,也就一兩分鐘而已吧,整整三天,我難道連點脾氣都不能發?你有必要拿要回家來鬧脾氣嗎?”
江閩蘊哪裡有發脾氣?
李施惠的心臟又酸又疼,卻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撒謊:“不是不是,這幾天,我和我舅舅舅媽聊了很多,他們向我道歉了,我那天也有點衝動,所以我決定……還是回去住。”
又是一片沉重的沉默,沉重到快要把李施惠壓垮,頭也開始痛。
“李施惠,是不是他們拿甚麼東西威脅你了?你告訴我,我有辦法幫你。”
江閩蘊用力捏了捏自己受傷的指腹。
“怎麼可能,你在想甚麼?哈哈……”
李施惠心驚於江閩蘊的敏銳,用笑意遮掩,卻不知道自己笑得多麼苦澀,“他們幫我爸媽處理了後事,還幫我解決了讀書的事,其實對我還挺好的……”
江閩蘊摁住自己指腹的手指一下就鬆開了。
“嗯,對你好。”
江閩蘊也跟著李施惠笑起來,露出一線潔白的齒列,眼神陰冷,笑得李施惠背後發涼。
“他們對你好,好在哪裡?對你好會讓你去小餐館裡洗盤子?對你好會讓你捲鋪蓋滾出家門?對你好你會哭成那樣瘦成這樣!!你告訴我到底好在哪裡?!”語調不斷升高,李施惠被江閩蘊突然發怒的樣子驚嚇住。
“那只是……那只是……”
李施惠想到江閩蘊那天邊吃辣椒邊哭的模樣,很後悔在他面前賣過慘,也因此說不下去一個字。
江閩蘊的臉上卻因為李施惠的爭辯閃過一絲猙獰。
他動了動身體,離李施惠更近一點,大手握住她單薄的肩膀,聲音尖銳而顫抖,咬牙切齒地打斷她:“你說啊!他們對你這麼好,怎麼不給夠你生活費?怎麼不讓你安安心心上學?啊?你怎麼不說了?”
他突然變成李施惠從來沒見過的樣子,把李施惠嚇得縮了縮肩膀,眼裡的驚恐沖淡笑意:“江閩蘊你冷靜一點……”
李施惠想安撫他,讓他不要生氣,卻不知道面對江閩蘊陳列的一堆事實,該如何反駁。
“我……”李施惠的頭越來越痛,後腦勺處彷彿被一把鐵錘一下又一下敲打,打散了她的思路,“我們這樣不好……住在一起,男生和女生。”
最終還是換了個理由。
“有甚麼不好?我們只是朋友啊。”江閩蘊壓在她肩膀上的手更加用力,“對面的房子也是空的,要不我租下來,然後我搬過去可以嗎?這樣總不算住在一起了吧?”
李施惠被他按痛了,眼裡泛起淚光,還是固執地搖頭:“對不起,我已經答應了他們要回家住,真的對不起。”
她心裡的小人在瘋狂向江閩蘊鞠躬道歉。
“你也答應了我要陪我過年啊,你怎麼只對我不守信用!”
江閩蘊黑色的眼眸邊瞬間爆出無數細小的紅血絲,他又有好幾天沒睡好,他本來只是想晾晾李施惠,就一會而已,結果她回來歉也不道,後來道了,又是說要徹底搬走的話,“你除夕夜臨時回家也就算了,沒有陪我吃年夜飯放煙花也就算了,你現在是甚麼意思,回把你趕出來的舅舅家住?我還比不過你那些狼心狗肺的親戚?”
江閩蘊已經按照李施惠的要求在上學期間不去找她,也減少了發簡訊的頻率,甚至不發簡訊也可以,他一退再退,現在她剛回來,就跟他說她要走,她怎麼不乾脆直接讓他去死?
“不是這樣!你對我非常非常重要!”
李施惠一下就著急了,用袖子隨意擦了把眼睛,推開他壓著她的手站起身,誠懇地解釋,“只是我以後還要上學,他們承諾會給我付學費和生活費,我的成績下降這麼多,下個學期開始我不能再做家教了……”
江閩蘊坐在沙發上,抬起頭仰望她蒼白的臉色,臉上的表情像被打翻的調色盤,又是哀傷又是怨恨:“你讀個兩年書能花多少錢?你那點學費和生活費,一共才多少?就算你在這裡,一天都吃不了十塊錢!”
李施惠嘴唇抖了抖,消極地捨棄了自尊心,含著淚低聲說:“是,是很少,可是我沒有啊。”
她就是很窮很窮,她就是任人拿捏,她能怎麼辦?
“可是你沒有,可是你沒有……哈哈。”
江閩蘊連續重複了兩遍她的話,誇張地笑了笑。
他突然起身,衝回自己的房間。
李施惠聽見翻箱倒櫃的聲音。
江閩蘊很快去而復返,提著一個小箱子。
他怕有來不及去銀行取錢的時候,在家裡放了一箱現金應急。
而現在,他把這個箱子直接扔在李施惠面前。
箱子沒有關鎖,一接觸到地面,立刻彈開,紅色的鈔票散落一地,直接蓋住了李施惠的拖鞋。
“可是我有啊,這些錢,夠不夠?不夠我還有!”江閩蘊站在李施惠面前,肩膀挺括,氣勢沉沉地壓制著她。
這裡面是六萬塊錢。
李施惠從來沒有一次性見過那麼多錢。
“你怎麼……你怎麼會有這麼多錢?你拿了你媽媽的錢嗎?”李施惠盯著那些刺眼的紅色,喃喃自語。
“這些都是我自己賺的。”
她?那個死人沒有留下鉅額負債已經算得上幸運。
“你怎麼可能賺得了這麼多!”
2009年的六萬塊,怎麼可能只憑一個高中生短時間內就能賺到?
李施惠壓根不信,她的額角青筋突突跳動,只好伸出一隻手扶著額頭。
“我做模特,一個小時兩千塊。”
江閩蘊實話實說。
“甚麼……”李施惠懷疑自己聽錯了,語氣震驚,“你做模特,一個小時,賺兩千塊錢?”
她怎麼記得,之前還是五十塊?
那時候,她還是一種調侃的心態,可在這麼多真金白銀面前,卻只能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他們的差距竟然那麼大,在她還在為溫飽而發愁時,江閩蘊拍一個小時的照片就能賺到她近一年的生活費。
可就算是這樣,錢也不能這麼糟蹋啊。
李施惠看著滿地鈔票,心疼地蹲下身,替江閩蘊把錢一張一張收拾好。
能賺這麼多錢的工作,一定也很辛苦。
“對,所以這麼多錢,夠你過這兩年嗎?”
江閩蘊高高在上地俯視蹲下身在自己腳邊撿鈔票的李施惠,滿眼怨懟。
“李施惠,夠不夠?說話!”
見對方不回答,他用力踢一腳裝滿錢的小箱子,又問一遍。
“再不夠我出去賺出去借出去搶行不行?”
小箱子裡的鈔票飄起來,李施惠突然就哭了。
於是回答他的只有很低很低的啜泣。
李施惠一張一張疊起冰涼的鈔票,把它們放回箱子裡,眼淚靜默地流,順著下巴滴落到地上。
“不行……不可以……”
她不知道該說甚麼,好像用盡所有理由也沒有辦法讓江閩蘊平和地接受她必須離開的事實,直到手腕突然被扯了一下,江閩蘊單膝跪在她面前,不斷逼問她:“你說啊!你在哭甚麼?你還有甚麼要走的理由嗎?你告訴我好不好?”
李施惠看著江閩蘊陌生的表情,竟然產生了一點害怕的情緒,真正的江閩蘊不應該是溫柔的,善解人意的嗎?
為甚麼眼前的少年卻變得這麼兇狠這可怕?
她嘴唇微微顫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等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江閩蘊就惡劣地從箱子裡抓出一大把她整理好的鈔票,用力往他們的頭上一甩,鈔票雨紛紛而下,蹭過李施惠溼潤的臉頰。
李施惠不得不忍受著他的惡劣,機械地重複撿鈔票,理鈔票,放鈔票的動作,可江閩蘊接二連三地破壞她的勞動成果,把紅色的紙鈔弄得客廳裡到處都是。
落在李施惠身邊的鈔票越來越少,她能放回箱子裡的只剩下薄薄一小疊。
直到把李施惠逼到退無可退,她終於憤怒地用力推了一把江閩蘊的肩膀,把對方推倒在地:“你為甚麼要這樣!”
“就算有錢的話,也應該好好愛惜啊,為甚麼要亂扔呢?”
李施惠的淚水沾在眼睫毛上,止不住地抽噎:“你是很有錢,你比我想象的有錢多了!但是我不可能一直花朋友的錢,你的錢也是自己辛辛苦苦賺的,怎麼能這樣浪費呢?”
“我就想給你花不行嗎?我賺的所有錢都可以給你花!”
江閩蘊雙手撐在身後,坐在地上,表情討厭又陰鷙,可說出來的話卻截然相反,“你的手好了嗎?就用這麼大力,嗯?”
李施惠頓時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甚麼極為尖銳的東西給捅穿了。
她深深地凝望著江閩蘊,少年的眼睛被同樣複雜又痛苦的情緒燒紅了,直白地瞪視著她。
李施惠不懂為甚麼,她們明明已經來到快要分道揚鑣的邊緣,江閩蘊卻依然在關心她的傷口,關心她的困難。
世界上也許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像江閩蘊那樣無私地幫助她。
也不會再有人比他對她更好。
為甚麼偏偏要讓她在人生最無能無力的時刻,遇見像江閩蘊這樣完美的人。
為甚麼方孟雨可以和費峻一夜不歸宿地打遊戲,為甚麼周舟每天都可以和林至承討論問題,為甚麼全校全國全世界有那麼多早戀的晚戀的暗戀的明戀的人,但是老師家長獨獨只針對她,讓她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到底是為甚麼?
有那麼一瞬間,李施惠真想回頭去給明老師舅舅舅媽跪下瘋狂磕頭,求他們讓她接著喜歡江閩蘊,求他們不要再苛責她的心動,求他們不要去傷害江閩蘊。
因為江閩蘊雖然不是一個好學生,但是是一個特別特別好的人。
“所以你完全不用擔心花錢的問題,沒有錢我可以出去賺,想要多少我都想辦法,你一直安安心心讀書就好了。”
見李施惠有所軟化,江閩蘊的表情也柔和下來。
李施惠呆滯地點點頭,死死咬著唇不敢說話,害怕自己一張口,就會直接向江閩蘊表白。
她也是突然意識到,江閩蘊其實並不需要她的幫助。
他可以隨時請得起比她更厲害的人做家教,也可以找到比她更適合的人做朋友。
相反,她的困難,她的喜歡,她的存在,只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拖累他,壓在他肩上成為他的負擔,讓他不開心、不快樂。
“我懂了。江閩蘊,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李施惠擦了擦自己眼角的眼淚,狼狽地道謝。
她站起身,邁開微微發麻的雙腿,踩過一地的鈔票,像一個木偶人一樣,往自己的房間裡走。
她的房間還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寬大,東西很少。
李施惠又想起,江閩蘊的房間連窗戶都沒有,總是昏暗的,陰沉的。
如果她不住在這裡,也許他就能睡更好更大的房間了。
“你懂甚麼了?我不需要你謝我!”江閩蘊緊緊跟在她身後,想去拉她的手,“你舅舅舅媽那邊我去說,你以後再也不要和他們聯絡了。”
如果沒有發生除夕裡的那些事,李施惠的確可以像江閩蘊所言那樣做。
但她現在已經做不到了。
她不想讓江閩蘊成為東郭先生,明明沒有別的意圖,僅憑李施惠身邊人的幾張嘴,就要落到退學的地步。
他媽媽有了新家庭,恐怕也分身乏術,如果他沒有書讀,上不了大學,李施惠不敢想江閩蘊該何去何從。
難道讓他拿著初中文憑,靠拍廣告過一輩子嗎?
這是李施惠想都不敢想的險途。
李施惠拉開自己的書包拉鍊,遮蔽掉所有情緒,悶著頭開始收拾。
她把試卷、書本一件一件收進去,她的衣服還是那麼少,江閩蘊送的羽絨服以及趁打折的時候買給她一衣櫃的漂亮衣服她也不好意思去拿,把剩下的小件衣物重新塞回她的書包裡。
江閩蘊突然走上前,扯住她的書包帶子:“你甚麼意思?李施惠你還是要走?”
“嗯,對不起。”李施惠抬起頭,面上勉力衝江閩蘊一笑,手上卻毫不留情地把裝得鼓鼓囊囊的書包扯回來,繼續往裡面的犄角旮旯塞東西。
“我讓你走了嗎?!你前幾天的事情還沒有向我道歉,你自己親口說我對你很重要,然後你現在一回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江閩蘊的語氣又生氣又無助,“我剛剛說的所有話對你而言全是廢話是嗎?你把書包放下!我們還是不是朋友?”
他很用力地拽過李施惠手中的書包,把它掃到地上,那些被李施惠努力塞進犄角旮旯裡的小玩意統統灑出來,她掃了一眼,狠下心來沒撿,徑直拉上書包拉鍊,然後將書包背起。
李施惠嚥下內心那團苦澀的隱秘情感,對上江閩蘊發紅的眼睛,儘可能耐心地解釋。
“江閩蘊,我只是回親戚家生活,並不是要和你斷絕聯絡……以後……以後你有不會的問題還可以問我,手機沒了,要不就週六下午我上完競賽課過來給你補習,好嗎?”
“不好!你今天走了,我們就絕交,永遠都不要見面了!我說到做到!”
江閩蘊衝動地打斷她,說完之後,嘴唇緊抿到發白,雙手不停地抖。
他在賭在李施惠心中他到底有幾分重,他就是要逼李施惠做抉擇!
李施惠的瞳孔瞬間放大,喉頭哽住。
她的眼球很乾澀,好像哭不出來。
在聽到江閩蘊說出如此傷人的話之後,竟然有種解脫的感覺。
不再做朋友,她就只是一個單純的暗戀者,就算再出現甚麼事情,也和江閩蘊沒有任何關係。
可是她點不下那個頭,也不能瀟灑地說出諸如“好,那就這樣”的臺詞。
她是最貪心的葛朗臺,甚麼都想要,既不想江閩蘊身陷困境,也不想失去江閩蘊。
“對不起,我……”
李施惠沒辦法做出回答,只能提起書包,繞開江閩蘊,落荒而逃。
明明想和江閩蘊做朋友,想和舅舅一家斷絕關係。
但她總是把事情搞砸,總是事與願違。
眼淚還是流出來了,漫過乾澀刺痛的眼球。
“李施惠!”
她準備推門離去的時候,再次被江閩蘊叫住。
擦乾淚回頭。
江閩蘊從房間裡跑出來,手裡提著一幅被裝裱好的畫。
“你還記得這幅畫嗎?”
李施惠看見畫上有兩個手拉手的火柴人,站在一棟兩層樓高的白房子前。
江閩蘊握著畫的手擋住了畫面上的字。
李施惠定定地看著那幅畫,畫面讓她感到無比熟悉與親近,卻實在記不得究竟是在哪裡見過,大腦彷彿一片空白。
“這是、這是你畫的嗎?”她問。
時間與空間彷彿都因這句話而漫長靜止。
“你說甚麼?”江閩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不記得這幅畫了嗎?”
“不……你讓我想一下……”
李施惠一隻手扶在自己的腦後,用力地按撞到的地方,可是那裡除了尖銳的疼痛,只剩下一片空白,“我……”
她不可能告訴江閩蘊她受了傷的事情,緊緊閉著眼痛苦地回憶這幅畫的出處,卻毫無印象。
江閩蘊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點淡淡的、諷刺的笑意。
“原來你一點都不記得了。”
李施惠已經忘記的東西,在江閩蘊眼裡就會失去價值。
江閩蘊的手只是輕輕一鬆,畫框便重重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玻璃碎了一地,把那張畫紙牢牢壓在最下方。
“不!你讓我再想想……不要扔!”李施惠的額角沁出一點汗,“我可能只是忘了,這是甚麼時候的畫?你給我一點提示……給我一點時間!”
“李施惠,其實我對你一點都不重要對不對?所以你來了明城的這一年從來沒有想起過我,明明知道我的電話號碼卻從來沒打過一個,你舅舅舅媽把你趕出來的時候是我收留了你,但是他們把你像狗一樣喊回去你立刻就能把我拋下!”
“不是……真的不是……”李施惠著急地錘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疼得冷汗涔涔,連視線都變得恍惚,卻怎麼都想不起來這幅畫到底是甚麼時候的又和她有甚麼關係,“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永遠不會把你拋下的,我只是不想拖累你!”
“那你留下啊!你留下我就相信你。”
“我有苦衷,等以後……以後高中畢業了我跟你講明白好嗎?你暫時原諒我一下好不好?”
江閩蘊直直地站在那,冷光打在他的側臉,呈現出半明半暗的晦澀表情。
他對李施惠的表演感到十分荒唐。
他想不明白到底還有甚麼事是他不能解決的,所以真相其實只是李施惠再度被家人接納後轉眼就要拋棄他。
他到底在執著甚麼呢?連這幅畫都不記得的李施惠其實早已變成另一個人了。
李施惠看不得江閩蘊這樣傷心的表情,急得團團轉,直接蹲下身,想伸手從那堆碎玻璃裡撈畫看,卻被江閩蘊重重地推了一把,坐在地上。
“別碰它!你不配!”
江閩蘊抬起手,指著門口,冷淡地說:“你滾吧,我和你再也不是朋友,以後不要再聯絡了。”
李施惠的呼吸頓時變得急促。
“你再讓我看一眼……江閩蘊!”
“你滾啊!”江閩蘊突然變得無比暴怒,他拎起李施惠的衣領,開啟門,把人扔出門外,隔著一道矮矮的門框警告她,“不要讓我再看見你!”
李施惠跌坐在門外,眼睜睜地看著那扇無比熟悉的大門在她面前關上。
“砰——”
李施惠忍受著劇烈的頭疼,跪在地上瘋狂拍門,裡面卻毫無動靜。
“江閩蘊,江閩蘊你不要這樣,我求你開開門……”
她把額頭抵在門上,苦苦哀求。
江閩蘊背靠在門上,李施惠的拍門聲和呼喚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在他的心臟上,空洞而疼痛,讓他血流不止。
開門又怎麼樣呢?還不是要走?
反正就算他像狗一樣跪著求她別走也會被甩掉,還不如主動趕走她。
江閩蘊從碎玻璃中用力抓起那張已經發硬的廉價畫紙,用手臂緊緊摟住,細小的碎玻璃割開他的皮肉,而他只是扭曲地微笑著,疼痛帶來的淚水靜默地滑過側臉。
李施惠的敲門聲起初還很響,後來慢慢地弱下去,直到一陣腳步響起,和她的人一起消失了。
李施惠對這段友情的執著,大概也就只有她拍門的九分鐘而已,可江閩蘊卻整整找了她四百三十九天。
他尋找的那個真正的李施惠,也許早就已經徹底消失在了海城,而他現在面對的李施惠,對他而言只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他還在留戀甚麼呢?為了一個陌生人。
江閩蘊拿出這幾天隨身攜帶的打火機,點燃了《魔女城堡》的一角,然後將畫紙隨意拋起。
火舌舔過兩個火柴人的笑臉,又舔過那棟白色的房子,最後化成一堆灰燼,撲簌簌散落在地板上,被他的拖鞋踩出一個醜陋的腳印。
其實離開李施惠,他也不會死,相反,他會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可笑,把自己的整個世界都系在一個背叛者身上的可笑。
好在,只要是他先把李施惠趕走,就不算是李施惠拋棄了他。
沒錯,李施惠沒有拋棄他,是他拋棄了李施惠。
江閩蘊慢慢走回他陰暗的巢xue裡,重重地甩上門,倒在床上,最終痛苦而又扭曲地蜷縮成一團,然後一動不動。
離開江閩蘊的家就像從一場虛構的美夢中驚醒,李施惠揹著很重的書包,像揹著重殼的蝸牛,在江閩蘊家門口那條路上緩慢地蠕動。
她小時候讀過一本志怪小說,講山村邊出現了一條可怕的大蛇,村民不敢殺它,就佈下陷阱,在它的必經之地埋下尖頭竹片,等它經過時,竹片從地下升起,借用它向前遊走的力量,讓他進退不得,開膛破肚。
李施惠想,在村民們設下陷阱後,會不會也有一隻和她一樣的小蝸牛途徑此地,也遭遇了竹片之刑,要不然,為何她能夠感同身受?
沒法退後,沒法轉身,明知前路是無數升起的竹片,卻還要義無反顧地向前走的無奈與痛苦。
受到刺激的神經在大腦中超負荷運轉,在劇烈的疼痛中,李施惠終於想起那幅畫的由來。
那是她初二時送給江閩蘊的生日禮物。
畫面上是一個兩層樓高的小房子,用黑色的水彩筆畫的,沒有塗色,紙張一樣冷白,一個卷頭髮的女孩站在房子邊,戴著魔女帽,拿著一根法杖。
“這是我的魔法堡壘,這個是我。”
坐在自己臥室的地上,她指著畫上的小女孩向江閩蘊介紹。
“如果我的爸爸媽媽吵架了,我就可以躲進去,這樣誰都找不到我。”
“那我呢?”那時的江閩蘊吸溜著鼻子,湊到她旁邊去看畫上的魔女,“我也找不到你,怎麼辦。”
李施惠撐著頭,仔細思考了一下江閩蘊的問題,突然伸出食指,往江閩蘊的額頭上一點。
“好啦,我給你施了魔法。”李施惠一臉鄭重,“如果以後你找不到我,就可以來我的魔法堡壘裡找我。”
她又拿起畫筆,在自己的手邊加了一個小人。
兩個人頂著同款的微笑,手拉著手。
“只有找不到你的時候,才能進去嗎?”江閩蘊那時的表情很可愛,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好像真的中了魔法,然後又湊過去看她畫畫。
李施惠因為他的一番話而陷入了沉思,過了好一會,鄭重地承諾——
“如果你受傷了,也可以住在裡面。”
“等我回來,我會幫你療傷。”
後來,她把這幅畫潤色了一番,題了字,作為生日禮物送給江閩蘊。
然而她暫時忘了,然而江閩蘊一直記得。
勉力支撐著自己又向前走了幾步,李施惠突然動了動嘴唇,垂頭髮出一聲悲傷的長泣。
路人紛紛側目,少女表情哀怮。
可李施惠沒有勇氣再回頭,去修改自己的錯誤答案。
因為她心中的那座城堡早已坍塌。
魔女在流浪。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略掉s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