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十面埋伏 她就是個言而無信的人,永遠……
江閩蘊走出派出所時, 被迎面而來的寒風生硬地颳了道臉。
民警站在樓梯上送他:“小夥子,好好回家過個年,這大家都要過年呢不是, 你也討個吉利,別再去別人家鬧。”
他被“吉利”兩個字給點住, 轉過身, 點了點頭。
痛了一個下午的神經已經麻木, 以至於當手機響起鈴聲時, 江閩蘊誤以為大腦出現了幻覺,看到“李施惠”三個字的時候,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
他用兩隻顫抖的手捧著那支手機,側過臉貼在冰冷的手機螢幕上。
“李施惠,是你嗎?你在哪裡?”
江閩蘊感覺自己快要哭了,被削去一塊肉的左手食指隔著紗布摁在手機螢幕上, 自虐地讓自己變得更疼,更痛,去對抗李施惠離開的焦慮感。
李施惠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柔緩慢, 告訴他她只是和舅舅舅媽回海城了, 讓他不要再去舅舅家找她。
“我去接你。”他立刻說,“我有辦法現在就接你回來。”
他的聲音變得很低:“你讓我去接你, 或者你現在就回來。”
李施惠聽見江閩蘊的聲音, 心裡那塊石頭的重量瞬間放大了十萬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瞬間就哽咽了, 努力緩和了幾秒才再次開口。
“很快,就幾天。”她掐著自己的手心,不讓自己暈過去。
江閩蘊還是冥頑不靈地重複:“不行, 你回來,你現在就回來!”
但這一次很明顯,他的話失效了。
“不要這樣,江閩蘊,我過幾天會回來的,好嗎?”
江閩蘊真的完全站不住了,他不得不靠著一根燈柱,很慢很慢地蹲下身。
“為甚麼……”
電話聽筒兩邊都是不太平穩的呼吸聲。
“到底為甚麼?”
“李施惠你為甚麼永遠言而無信……你不是說過下一次不會這樣了嗎……”
李施惠的眼眶因為聽見江閩蘊低啞的聲音痛苦到發紅。
江閩蘊像一條等不到主人的狗一樣蹲著,狂吠般質問:“沒有一起吃午飯也就算了,是你說的要和我包餃子要和我吃年夜飯要和我看春晚要和我放煙花!!!你告訴我是不是你親口跟我說的?”
“那你為甚麼又一次突然消失?!”
站在她身旁的兩人都聽見了男孩的控訴,對視一眼。
“我——”李施惠吸了吸鼻子,剛要出聲安慰,手機被抽走。
“嘟嘟嘟——”電話被直接結束通話。
“不要掛……!”
李施惠伸手去抓,可她舅舅走上前一步,把電話結束通話,無論李施惠如何祈求也不願再給。
“還有甚麼可聊的呀,別弄得我們跟棒打鴛鴦似的,差不多行了。”
舅媽抱著手臂搓毛衫下的雞皮疙瘩,身體微微發冷。
“再讓我、我和他、多……多說一句,我求求、求你們,只要……多說一句。”
李施惠泣不成聲:“他、他一個人……一個人過年,至少、讓我、讓我和他說一句……新年快樂。”
她舅媽放下手臂,微微皺眉。
她舅舅的表情則十分冷漠:“你和他多說一句,又要多說十句。”他轉頭看向她舅媽,“我先回去給小毅熱兩個菜,中午就沒東西吃。”
“不行!別走,舅舅……舅舅!”李施惠掀開被子要下床,去追那個已經推開門的男人。
周美清抱住她:“你給我躺回去!”又叫住她舅舅,面露一絲不忍,“要不再讓她說說,大過年的,幾句話罷了。”
她舅舅“哼”了一聲,沒給,回頭看一眼她們,最後摔門而去。
李施惠躺回床上,呼吸極度困難,手不停抖,突然支起一點身體,當著周美清的面,嘔出一大口血。
鮮血順著她的嘴角一直流到被子上,十分可怖。
周美清見狀不對,“喔唷”一聲,匆匆忙忙跑去叫醫生。
有人在叫李施惠的名字,而她死死閉著眼睛,想對著腦海中的紛繁雜念按下暫停鍵卻做不到,無能為力地浮沉在半夢半醒的世界裡。
醫生簡單地檢查了李施惠頭上的紗布,觀察到她悲傷痛苦的表情,轉過身慎重地警告她舅媽不要再做刺激病人的事情。
“沒沒沒,我們可沒有,只過是家裡小孩不聽管教嘴上說兩句,都是很開明的家長哇……醫生您忙。”
她舅媽掛著謙卑的笑容恭送醫生離開,見到李施惠沒事,轉過身又指著她暗戳戳地罵“賠錢貨”。
江閩蘊沒有搭車,在被李施惠結束通話電話後,他無數次地重撥那個倒背如流的號碼,卻又變成了關機的狀態。
心中的委屈和焦慮漸漸發酵成一股濃郁的苦恨,漚得他渾身散發出燻人的怨氣。
他一路跑,從李施惠舅舅家附近的派出所一路跑回他和李施惠的家,在天寒地凍的一月末跑出一身的熱汗,最後撲倒在沙發上。
沙發上還放著一件李施惠先前穿過的紅色羽絨服,他覺得沒有自己塞給她的那件好看,還是特意讓她穿黑色那件走的。
江閩蘊洩憤似的把那件厚厚的羽絨服壓在身下,用力拉扯羽絨服的帽子,甚至張開嘴瘋狂撕咬紅色的領口,明明到處都是李施惠的味道,但沒有辦法讓他內心的痛苦得到一絲一毫的緩解。
“我恨你……你回來……你快點回來……”
“李施惠……李施惠……”
江閩蘊眼角和嘴邊正紅色的布料漸漸染深,卻像飢餓的虎豹咬住肥肉般死死不放。
他極其沒有安全感地用手臂摟緊那一團紅色的衣服,手不安分地尋找口袋的位置放進去取暖。
左手食指在放入其中一個口袋後,突然觸碰到一團紙鋒利的稜角。
他疼得輕輕一縮,而後極快地張開,攥住那個紙團。
他才懶得管是否涉及李施惠的隱私。
拿出來,展開。
江閩蘊的眼神一怔。
那是一張從雜誌上撕下來的……信紙?
右上角的小字清楚地證明了這是《煙火》雜誌的內頁。
江閩蘊從上往下看,起初看見自己做模特的藝名,而後又看見了下面整整一頁的推薦理由上斜著寫下的,瀟灑利落的五個大字。
“我選江閩蘊!”
江閩蘊翻來覆去地盯著那張紙看,視線灼熱到要把那張紙燃燒成灰。
他的思緒飄回到那天清晨,她看見他穿著白毛衣蓬頭垢面的樣子,還笑著誇他帥。
江閩蘊一直以為李施惠那種好學生會對這些離經叛道的東西心存鄙夷,也許面上沒有,但心裡總歸瞧不起。
沒想到她竟然在背後默默支援他。
難道李施惠也希望他當書模冠軍?
他又把最後一欄關於書模評選的獎勵看了一遍,冠軍可以成為《煙火》雜誌明年開年封面的模特,亞軍可以成為明年任意月封面的模特,季軍則可以得到三千元的現金獎勵。
江閩蘊重新把那張紙團起來,緊緊握在手裡。
他不知道怎麼想的,內心冰火兩重天似的,一半要被李施惠的離開凍死,一半要被李施惠的支援燙死,突然直接把紙團塞進嘴裡,大口大口地咀嚼。
下嚥的過程中紙張刮過脆弱的喉管,眼淚再一次冒出來。
不過這一次是喜極而泣。
《煙火》雜誌社的主編在除夕夜當晚接到一個年輕男孩的電話。
很多年後,他在一篇回憶錄裡提到這通電話,依舊感慨萬分。
2008年《煙火》雜誌社的書模評選比賽以江閩蘊奪冠落下帷幕,卻在他拒絕登上開年刊後,不得已找到亞軍做2009年《煙火》開年刊封面模特。
在春節前,這本雙月刊的籌備工作就已經結束,江閩蘊卻在除夕夜當晚打電話,表示自己想重新做回開年刊的封面模特。這麼重要的拍攝任務,豈容隨意替換,就連主編在後來也記不清究竟是為甚麼,會答應一個十七歲的男孩如此魯莽無禮的要求。
“有可能是他長得太帥,也有可能是他那期雜誌的銷量突破了《煙火》歷史以來的新高。不過,我想最重要的原因,還是他說可以不要拍攝報酬,省錢。”他在這篇回憶錄中用一種幽默的口吻寫下這句話。
這一段話後來被人截下來,和不少導演對江閩蘊愛財的吐槽擺放在一起,點評道:“原來早期真的有人成功白嫖過江貔貅。”
這一天的江閩蘊只吃了早餐那一碗番茄雞蛋麵,但他的身體裡被那團紙灌注了無窮的力量,渾身發熱。
在結束通話了和主編的通話之後,江閩蘊往單肩揹包裡塞了一大把錢,重新走進天寒地凍的街道。
天色徹底陷入墨藍的昏暗中,街道上只亮著冷冷清清的白色路燈,江閩蘊甚至可以聽見周圍居民樓裡傳來碰杯、祝酒與賀歲的喧譁,但他絲毫不覺得孤單。
附近有一家規模較大的五金雜貨鋪,是唯一一家還開著的店鋪,在等待吃完飯後附近過來買菸火燃放的居民。
他上午在這裡買了新的福字和膠水。
老闆一家人坐在店裡吃年夜飯,見他面熟,點頭示意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停放在店門口的麵包車,朝他們走去,問:“老闆,有沒有煙花?”
“有,要甚麼樣的?”老闆扒拉了口飯,放下碗筷過來接客,“有仙女棒,竄天猴,發財樹,都蠻好玩的。”
“你有大點的嗎?禮花的那種。”
“哦有加特林的,三十五響,還有一種叫開門紅的,一百響,最多的是一百八十七發的,人家一般買來公司開業放的,比較貴,得五百,要幾個?”
“我都要了。”
“啊?”老闆打量了一下這個小帥哥,“全都要是幾個?”
“你這裡有多少,我都買了。”江閩蘊指了指身後的麵包車,“我想請你幫我運到三環北,我加付運費。”
“不不不,你過來看看,我這有半倉庫呢,你挑點吧,一百響的也得一兩百塊呢。”
江閩蘊一口氣花了三萬塊,直接把雜貨鋪的大型禮花全部搬空了。
雜貨鋪的電視機裡,突然開始放熱熱鬧鬧的春晚,江閩蘊的視線被吸引,才意識到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主持人們的臉上喜氣洋洋,對電視機前的全國觀眾齊聲喊:“過年好。”
他身後,雜貨鋪的老闆打電話叫來幾個有車的弟兄幫他一起,熱火朝天地搬運江閩蘊訂購的所有煙花,而江閩蘊看著那一方小小的螢幕,口中溢位白汽,喃喃自語:“過年好。”
李施惠,過年好。
他還給她準備了一個厚厚的大紅包,本來打算讓她壓在自己枕頭下的。
“小兄弟,你看一下這樣怎麼樣?你是打算去哪裡放?廠裡嗎?”老闆讓他檢查一下里畫的裝車情況。
江閩蘊每輛車都掃了一眼,他其實沒想好自己要去甚麼地方放煙火,隨意說:“找個高點的,平坦開闊的地方放就行。”
“去十面山吧。”老闆有個朋友提議,“就在三環北邊那地界,平頂的,再往過去一百五十公里就是海城。”
“那就是個小山包,底下居民區爬兩步就能上去。”老闆反駁,“還是明山天文臺地勢高又開闊,放起來好看,我可以多開點路,小兄弟你買了這麼多,我們不收你路費。”
“不用。”江閩蘊的心臟被“明山天文臺”幾個字刺痛,“就去十面山吧。”
他隨便上了個人的車副駕,又找司機借了煙和火。煙是比他曾經抽過的所有煙都次的品類,火機也是一塊錢一個印著花開富貴的款式。
江閩蘊捏在掌心裡來回盤。
“抽啊兄弟。”駕駛位上的小夥看他不抽,以為是怕弄髒車,“我都老煙槍了,你隨便抽,菸灰撣外面就行。”
江閩蘊輕輕搖了搖頭,沒抽。
小夥發動車子後,先摁了一下車裡CD機的播放鍵,然後拉開手剎。
麵包車抖了抖,轟隆一聲,慢慢往外滑。
一首粵語歌從廉價老舊的音響裡飄出來,音質沙啞,曲調憂傷。
“何以我來回巡邏遍
仍然和你擦肩
還仍然在各自宇宙
錯過了春天”
“這是甚麼歌?”原先看向窗外的江閩蘊扭頭,指著音響問開車的小夥。
“啊?”小夥轉頭,看了一眼音響,“我也不知道,光碟裡亂七八糟的,都是瞎聽聽,是不是大過年放這種調子不太好?要不我換首喜慶的。”
“不用,放著吧,挺好聽的。”
江閩蘊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千盞萬盞的通明燈火,那首粵語歌還在唱。
“總差一點點先可以再會面
彷彿應該一早見過但直行直過
只等一個眼波
軌跡改變角度交錯 寂寞城市又再探戈
天空閃過燦爛花火和你不再為愛奔波”
他眨了眨眼,暖盈的光在眼角氾濫。
李施惠沉沉睡了一覺,頭腦終於漸漸清明,噁心頭暈也好轉不少,只是口腔裡那種鐵鏽味依舊久久不散。
所幸只是急火攻心才吐的血,並不是有甚麼病灶。
她舅媽見到她醒,拍著胸脯說的第一句話意思如是。
李施惠不想理她,嚥了咽口水,自己翻身爬起來在床頭的熱水壺裡倒了杯溫水漱口,又咕嘟咕嘟喝下去一杯。
“你喲,也是倔,學習成績蠻好的,上了好大學找個正經物件不好嗎?那頭髮,嘖嘖,一看就是小混混。”
“我們沒有在談戀愛。”
她終於說出這句話,雖然在“證據”面前蒼白無力。
人生的絕望似乎就像是永不停歇地翻山越嶺,翻過一座還有一座。
“呵呵,那男的不會跟你說要耍朋友吧,他就是個不想負責的小流氓,騙騙你而已咯。不過你放心,你以後要結婚,我們會對你老公保密的。”
周美清幸災樂禍地笑起來,就差手裡沒捏把瓜子。
李施惠不在意,把腦袋扭向另一邊。
她從沒想過年的除夕夜會在醫院裡度過。
如果她早一點去看手傷,早一點下定決心和舅舅一家斷絕關係……
可惜沒有如果。
“看電視看電視,悶死我了,為了給你陪床哦春晚都沒得看喲。”
大病房裡擺著臺厚重的電視機,舅媽拿遙控摁開電視機,在靜靜等待之後,電視機模糊的顯示屏裡出現熱鬧喜慶的春晚畫面。
觀眾的笑聲和主持人的念詞打斷了李施惠的思緒,她舅媽突然跟著小品發出幾聲爆笑,又附送幾句點評。
於是在寂寥的病房裡寂寥的病人更為寂寥。
這一年的春晚對比後世看來堪稱經典,然而李施惠和江閩蘊沒有看,也沒有討論過。
他們的命運徹底分野在二零零九年的除夕夜,序曲只是天空中炸開的煙花。
大概晚上十一點左右,李施惠病房窗外能看見的那座低矮起伏的山包上,突然冉冉升起一朵又一朵的煙花,五彩斑斕,經久不衰。
她舅媽的電話很快就響起來,李施惠清楚地聽見她表弟在對面興奮地大喊:“媽!有人在十面山上放煙花,你那能看見嗎?好大好壯觀。”
感動於兒子此時還惦記自己的孝心,她舅媽春晚也不看了,跑到窗戶邊:“看得見看得見!哦喲,真的好美,小毅,你趕快對著煙花許願,許你明年考試拔得頭籌,中考金榜題名!”
李施毅趕緊把電話給結束通話了。
李施惠全神貫注地仰望天空中絢爛的煙火,想起本來和江閩蘊吃過午飯就要去買菸花的約定。
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也許他們現在也正在開心地放煙花吧。
江閩蘊說得沒錯。
她就是個言而無信的人,永遠都在失約。
眼淚默不作聲地滑下來,滑過她揚起苦澀的唇角,李施惠動了動肩膀,把臉埋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發紅的眼睛。
在全世界華人吶喊“新年快樂”的那一秒,江閩蘊倒在燃盡的煙花堆旁邊,聽不遠處的城區噼裡啪啦響起刺耳的鞭炮聲,連背靠著的土地也在震動。
他躺在地上,仰看荼蘼謝盡,湮沒成灰的天空,從兜裡掏出一支菸,咬在薄而淡的唇間,用火機點燃。
江閩蘊已經很久沒抽過煙,再次嗅到尼古丁混著硝煙的燻人味道,下意識嗆咳一聲。
像他這麼壞的人,怎麼能逃脫正義的制裁呢?
所以,要麼讓李施惠回來約束他,要麼乾脆炸死他。
他等了好久好久。
為甚麼都沒有發生。
作者有話說:“天空閃過燦爛煙火,和你不再為愛奔波”——《十面埋伏》陳奕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