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新人 子非軟飯男,安之軟飯男之樂?
蔣廷在校長辦公桌前焦躁地走來走去, 初春天裡急得滿頭大汗,他反覆撥打電話冊上江閩蘊父親的號碼,始終顯示已關機。
明蔚給坐在會客沙發上的文露迎又續了杯茶水:“文小姐, 這個是明前龍井,家父從西湖邊茶山託人買回來最好的那批, 您嚐嚐看。”
文露迎微微一笑, 婉拒道:“謝謝你明校長, 我本來就是杭市人, 只是喝不慣茶葉。”
她捋了捋那頭時髦的棕色波浪捲髮,對不遠處的蔣廷說:“蔣老師,要不算了,我們做導演的,拍戲講求緣分,選角也講求緣分的, 今天是開學日吧?在這裡等了一個小時也沒等到江同學,說明我和他沒有緣分。”
蔣廷心內如湯煮,恨不得把江閩蘊從天涯海角挖出來提著耳朵罵一頓, 然後送到文露迎跟前讓她好好看看。
文露迎是誰?
是年僅四十歲就連拿三大國際電影節最佳導演獎, 只要看過電影的人都聽說過的天才女導演,可今天竟然親自登門拜訪明蔚, 說新電影的男主選角, 指名要看江閩蘊!
“您稍等……文導演,雖然今天是開學日,但是他、他可能睡過頭了。”蔣廷訕笑一聲, 滿手汗的掌心互相蹭了蹭,“這樣,他家就在校門口, 我去他家看看,幾分鐘而已,指不定他就在家裡睡大覺呢,您大老遠過來一趟,總要見了才知道,這個學生真的特別特別有靈氣,絕對是可塑之材!”
“對,文導演,讓蔣廷去看看吧,您再等十分鐘就好。”明蔚也幫著蔣廷說話,“我們學校藝術班還有很多有天賦的孩子,我陪您在這有暖氣的地兒看看他們的照片,演不了主角,打個醬油也不錯的呀。”
“不了。”文露迎不屑地壓了壓唇角,抿出一點紋路,“我們電影的男主角是個成績特別好的高中生,像他這樣懶懶散散沒有朝氣的孩子怎麼能演得出來?”
文露迎為了籌備自己的懸疑新片《墮落》下足了功夫,儘管圈裡人向她推薦了不少年輕當紅的藝人出演男主周為一角,試戲之後她卻統統不滿意,她要找的人,必須毫不矯飾地用正直英俊的臉演出危險複雜的眼神,可來試戲的花花青年,卻總沒辦法達到她想要的效果。
直到在機場的候機室,她無意間看到《煙火》雜誌的開年刊封面,封面上微笑著的江閩蘊拿著一把小刀,垂頭用唇去碰刀片上片好的蘋果,明明只是一個生活化的場景,可是瞥向鏡頭的眼神卻那麼鋒利而冷淡,那種危險又迷人的氣息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文露迎當即給《煙火》雜誌的主編打去電話,要來了江閩蘊的聯絡方式,卻接連數天無法接通,再到明城三中線下抓人,竟然也無影無蹤。
她是個有點迷信的人,認為這是《墮落》和江閩蘊缺乏緣分的問題,打算灑脫作罷。
文露迎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墨鏡架住鼻樑,提起放在一邊的鱷魚皮包,優雅起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
蔣廷和她身後的明蔚對視一眼,他不願意替江閩蘊和明城三中放過一個從天而降的大好機會。
一個演員的一生有幾次這樣的機遇,能夠蒙受意料之外的頂級青睞?
“我這裡有一段他入學考試時的錄影,在此之前他從沒學過表演,您可以先看看再考慮要不要再等等!”
蔣廷拿出錄影機,給文露迎播放了江閩蘊那段短短几分鐘的無實物表演。
——
大概離他跳樓又過去了幾天,沒死,手臂骨折而已。
當江閩蘊聽見敲門聲時,還幻想是李施惠來看望他,拖著一副破破爛爛的身體挪到門口,開啟門卻看見蔣廷。
蔣廷在門被拉開的一瞬,把那一秒判定為人生中第三快樂的時刻。
感覺一顆新星冉冉升起在望。
然而下一秒,他看見江閩蘊破皮紅腫的臉,吊著繃帶的手,又立刻心如死灰。
像是踢足球本已萬事俱備,只差臨門一腳,卻被裁判員罰下場,蔣廷無力地問他:“江閩蘊,你怎麼了?今天怎麼不去學校報道?”
哦,今天好像是開學報道的日子。
江閩蘊過得混沌,連叫一聲“蔣老師”的耐心都沒有,輕描淡寫地說:“跳樓。”
跳樓?!
蔣廷自己也是學藝術的,見過不少神經病,早就習以為常,可眼下卻還是想緊緊捂住江閩蘊的嘴,他眼神瞥了瞥站在樓道轉角處的半個身影,暗示江閩蘊正經點,但對方熟視無睹,只好尷尬地笑了笑:“閩蘊你別開玩笑,好好說話,不會是和人打架了吧?”
“有甚麼事嗎?”江閩蘊腦袋上的寸頭短髮又長長了,他不耐煩地抓了一把,“我身體好了會去上學的。”
他正欲關門,突然聽見樓下傳來一箇中氣十足的女聲。
“你為甚麼跳樓?”
一個戴著墨鏡的中年女人提著包,從轉角的陰影裡走出來,仰頭看著他。
文露迎看過錄影中蜷縮在虛無牆角流淚的江閩蘊後,腦海中被校園霸凌的周為頓時有了一張具體的臉,她當即拍板,要和蔣廷一起到江閩蘊家找他。
在穿過那片教工公寓的轉角,走過那條充滿生活氣息的老街後,她更加篤定,生活在這裡的江閩蘊會是她想要的人。
江閩蘊不想回答,轉頭問蔣廷:“她是誰?”
蔣廷還沒來得及做個口型,文露迎拾階而上,站得離江閩蘊更近,細細打量他的臉,最後落在他左眼瞼下的紅痣上,重複問了一遍:“你為甚麼跳樓?能不能和我講講原因。”
蔣廷見江閩蘊有打算關門的架勢,立刻伸手把住了門框,江閩蘊心有餘而力不足,被他們倆堵著逼問,有些煩躁:“還能因為甚麼?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情,自我懲罰而已,還有事嗎?”
被不停追問,讓江閩蘊又想起在李施惠床上犯下的錯誤,痛苦而煩惱,李施惠走後他嘗試撥打李施惠丟掉的手機,甚至又給那個號碼充了五百話費,發簡訊表示願意溢價從撿到手機的傻逼手裡收回來,結果是持續的關機。
他冷冷地掃過中年女人的臉,隔著茶色墨鏡看見背後那雙盛滿驚喜的眼睛,莫名厭煩,就聽對方朝他伸手說:“江同學你好,我是文露迎,我來是想親自邀請你參加《墮落》男主角周為的試戲,你最近一週哪天有空?我可以提前把劇本發給你。”
“還不快謝謝文導演給你這個機會啊閩蘊。”
蔣廷見江閩蘊不說話,以為他傻眼了,趕忙替他拍馬屁,“上學期看的《白樺往事》就是文導的代表作,你當時不還說是你看過的最佳電影嗎。”
江閩蘊沒和她握手,也對她沒甚麼印象,他看片都是看演員怎麼演戲,學習對方的複雜情緒然後記下來,誰記得某個片是某個導演拍的,於是面無表情地拒絕:“不了,我完全不想拍戲。”
他學表演,無非是為了考上李施惠大學所在的城市,接平面拍攝,也是因為心疼李施惠做家教辛苦,現在李施惠走了,他就甚麼也不想幹了,跳樓前拍完《煙火》雜誌開年刊封面已經是硬著頭皮,這些天藝術園陸陸續續復工,他的電話差點被星探攝影師店主打爆,索性一口氣直接關機。
全部拒絕。
結果蔣廷居然帶著人找上門來。
蔣廷聽他對文露迎出言不遜,彷彿看見一大塊肥肉被江閩蘊硬生生給吐了,想拉著他重新跳樓的心都有了,立刻擋在文露迎面前,衝她賠笑:“文導對不起,小朋友不懂事,你別放在心上,他之前沒演過,所以不太清楚流程,要不我先和他溝通一下?過幾天立刻給您答覆。”
文露迎也不想強求,江閩蘊把話說到這份上,就算她內心非他不可的想法再強烈,也不可能紆尊降貴地挽留江閩蘊,說了個場面話:“那行,之後江同學有空,蔣老師再聯絡我吧。”
她推了推墨鏡,懶懶一笑,蔣廷的心直接涼了大半。
沒戲了。
他差點氣暈過去。
文露迎輕飄飄地離開後,蔣廷立刻把江閩蘊推進房間,指著他的後腦勺:“你這臭小子,知不知道做文露迎的男主角意味著甚麼?你他媽的知不知道!!你是不是硬要錯過一個大紅大紫的機會?你別以為你現在做平面模特賺得多,可青春飯能吃幾年?”
江閩蘊跟個殭屍一樣站在那,對他的質問無動於衷,好像半年前那個“很有意願學表演”的江閩蘊被吃掉了腦袋。
蔣廷已經比江閩蘊矮了點,但勝在身體健康力氣大,江閩蘊被推了個趔趄,就聽他走進房間,在背後問:“你爸爸媽媽呢?你真是太不懂事,我親自和他們說!”
“不在家。”
江閩蘊坐在沙發上,看蔣廷沒頭蒼蠅一樣在客廳亂轉,突然問:“那你為甚麼不去做演員?你這麼想演戲乾脆跟她自薦好了。”
他真不覺得演戲有甚麼好的,假得要死。
“你看她會不會要!”蔣廷扯了扯自己的臉皮,翻了個白眼,“如果我有你這樣的機遇,指不定我到現在這個歲數早就成大明星了,你還想讓我親自上門來請你?指不定你會扒在我車門前跪著找我要簽名呢。”
眼見江閩蘊又要頹廢地倒回沙發上,他恨鐵不成鋼地走過去往他腿上踹一腳:“腿腳沒事就跟我去學校報道,幾分鐘的路都不想走是吧,今天我們班的人沒到齊你們明校長又得罵我了,快點,我可不慣著你!”
江閩蘊輕聲“嘶”了一下,被蔣廷提著領子拽起來,不情不願地跟在他後面出門,煩躁地說:“看來你軟飯吃得也不怎麼成功啊。”
“艹,子非軟飯男,安之軟飯男之樂?”
蔣廷被江閩蘊說笑了,“我當年好歹也是滿世界巡演的音樂劇男主角好吧,一場下來也有萬把塊呢。不過等你有機會傍上白富美就懂了,他媽的工作算個屁呀,伺候好老婆才是最重要的。”
說完他笑嘻嘻地拍了拍江閩蘊骨折的胳膊:“為師可是把畢生絕學都傳授給你了,好好護著臉,想不開打算跳樓的時候就想想還有成千上萬的富婆在等著你發光發熱呢,畢竟男子漢大丈夫既要頂天立地,也要能屈能伸嘛。”
江閩蘊疼得齜牙咧嘴,忽地反應過來,蔣廷居然是在開解他。
被推出門去的前一秒,江閩蘊回頭看向屋內,站在他房間門口的女人已經消失不見。
藝術班的教室雞飛蛋打,不知道為甚麼兩個學美術的女生吵起來,帶來的顏料撞翻一地,蔣廷趕忙跑過去維持秩序。
江閩蘊原本吊著個手,支著長腿百無聊賴地坐在座位上,嫌教室內的空氣中一股味兒,又晃晃悠悠地往教室外走,身體靠在欄杆上。
“臥槽,兄弟你怎麼了?”費峻一抱著個籃球,滿頭大汗朝他走過來,“你剛去哪了,蔣哥瘋了一樣找你呢。”
他剛打完籃球,正是荷爾蒙上頭,最熱血沸騰的時候:“是不是和人幹架了?你告訴我對方道上啥名號,我替你幹他!”
江閩蘊往旁邊挪了一點,與臭氣熏天的費峻一拉開距離。
費峻一頓時心碎了,“咚咚”運了兩下球:“算了算了,我還想著拉你參加籃球賽呢,結果你手傷成這樣,估計也上不了場,本來我們班男的就少還弱雞,估計到時候我只能和文尖班組隊打了。”
“不打。”江閩蘊眯著眼,眺望遠處被實驗樓掩映的教學樓樓頂出神。
為甚麼他們藝術樓和李施惠所在的教學樓隔了一整個學校?
先是操場,然後是實驗樓,還得經過辦公樓,去一趟堪稱跋山涉水。
如果不是因為蔣廷突然登門,江閩蘊大概還在和那個幻覺中的死女人對峙,可脫離那個環境,回到充滿人氣的學校裡,他漸漸沒有那麼痛苦了。
想去找李施惠的心蠢蠢欲動。
被他趕走的這些天,李施惠有沒有經常想起他,會不會想要來找他和好?
如果對方看到他骨折了,會是甚麼表情?
是會過來踩一腳說他活該,還是心痛地安撫他?
他是為了祈求她原諒才跳樓的,她要對他的傷負責到底才對。
費峻一被江閩蘊拒絕得徹底,撩了撩那頭被明蔚逼著剪短的碎髮,無語道:“姓江的,你他大爺的有沒有點男人的興趣,又不打遊戲又不打籃球又不撩妹子,全世界的無聊都被你佔了。”
江閩蘊突然朝前動了一下,左手撐著圍欄,半個身子都要探出走廊似的,費峻一還以為是自己的話讓他生氣了,立刻噤聲,膽小怕事地往後退了一步,扭頭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樓下籃球場邊的空地。
一男一女從教學樓那邊肩並著肩走過來,一副有說有笑的樣子,男孩比女孩高許多,單手插兜,刻意放慢了腳步,女孩的馬尾辮乾淨整齊地梳在腦後,隨著步頻左右輕晃。
男孩似乎在說些甚麼,刻意垂了頭,離女孩很近,而女孩側耳傾聽,嘴角泛起一絲溫柔的笑意。
是無論在哪裡都會十分扎眼的存在。
“臥槽,那不是林至承麼,他旁邊是……李施惠?他們倆怎麼來藝術樓這邊了。”
費峻一好事地覷了眼旁邊的江閩蘊,而後故意大驚小怪地低呼一聲。
江閩蘊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們有說有笑地路過藝術樓,眼底如同一潭死水般靜默。
原來李施惠在和他分開的這些天裡,沒有半分因為被他趕走而陰霾的樣子,生活依舊開心晴朗。
又在和新人有說有笑。
還是他最討厭的林至承。
其實他早該知道不是嗎?
李施惠就是這麼無情無義的人。
他大可以用力喊一聲她的名字,等她抬起頭,把目光重新移到他身上後,再向她展示自己的傷口。
然而江閩蘊甚麼也沒做,像個雕塑一樣站在那裡。
因為他不想嘗試,也害怕嘗試。
害怕李施惠見到他的樣子會站在林至承那邊說:“你看他就是把我趕出去的那個人,現在過得這麼慘哈哈哈哈。”又或者罵他:“江閩蘊你是不是有病啊你自己要跳樓關我甚麼事?”
那樣他大概會發瘋吧。
江閩蘊覺得李施惠和林至承走在一起的樣子特別噁心,不忍直視,但又好像忘記了眨眼的本能,一直一直盯著,甚至暗暗希望李施惠能突然抬頭看他一眼。
再看他一眼,他再跳一次。
可是李施惠沒有。
直到那對男女相偕離開他的視線,江閩蘊才意識到自己的眼球表面早已乾澀發酸。
這一幕被費峻一盡收眼底。
“哎呦!”他奸笑一聲,演技拙劣地拍了拍腦袋,“我突然想起來件事兒,林至承好像是他們班籃球主力,沒記錯的話他的球技貌似還被某個NBA球星指點過誒,打後衛打得可牛逼了。”
江閩蘊終於轉過頭,盯著費峻一。
“四月份的籃球賽,估計他又要拉爆全場,你沒來不知道,高一下學期的那場籃球賽,明校長可是組織了她們班全班女生做拉拉隊,那叫一個熱火朝天……艹啊啊啊!!”
江閩蘊抬起腿,照著費峻一的腰用力一踹,把人直接從走廊著頭踹出十幾米遠。
費峻一狼狽地倒下去,貼著地後背差點蹭出了火星子,氣得攥著拳頭就衝過來要和江閩蘊算賬,他不信自己的實力還打不過戰損版江閩蘊。
可江閩蘊只是用單手就輕輕鬆鬆擰住他的手腕,而後用力一拗,用最懦弱的方式發洩自己心中的痛苦。
“疼啊臥槽——”
費峻一疼到直接給他跪下。
蔣廷剛處理完教室內的糾紛,轉眼又看見教室外燃起戰火,差點以為自己在帶的不是高中生而是幼兒園的小屁孩,一個頭兩個大。
跑過去剛打算把兩個人教訓一頓,就見江閩蘊單腿踩著費峻一的肩膀,冷聲說:“帶我打籃球。”
而費峻一忍痛豎起一根中指。
蔣廷:……
”
作者有話說:費峻一:我有我寧死不屈的驕傲(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