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委屈 “我要你回來。”
寢室裡的另外三個人都發現李施惠這段時間變得沉默, 但沒有一個人敢問她原因。
就像不敢問她跨年那夜忽然離開,又在第二天紅著眼走進教室的原因一樣。
李施惠不說話,周舟也開始專注學習, 方孟雨被明蔚震懾,最近也老老實實呆在寢室裡複習。
寢室裡只剩下蘇綺一個人活躍, 但一個巴掌響不了。
“惠惠到底怎麼了, 跟啞巴了一樣, 你有沒有甚麼猜測?”蘇綺被寢室裡的高壓氛圍壓得不敢說話, 趁著課間的時候,壓在書桌上悄悄和方孟雨聊天。
“不知道,哎呀。”方孟雨皺了皺眉,因為前兩個月上課沒怎麼聽而自食惡果,悶悶不樂地翻著錯題本,“下週三就要考試了, 你還不趕快複習。她可能也是因為焦慮了吧,周舟不也沒說話了嗎。”
“好吧。”蘇綺悻悻然閉了嘴,“不就是放鬆的時候聊聊天嘛, 現在就學。”
週五晚上十點, 其餘三人因為週六補習暫停而提前回家,李施惠一個人坐在寢室裡, 頂著暖色的檯燈奮筆疾書。
她的腦海中緊緊繃著一根弦, 期末考試的成績千萬不能因為之前的錯誤而下滑。
這也是明蔚對她的要求。
李施惠這一週多來摒除一切雜念,把右手中指的繭都磨破皮,只為了不辜負對方對自己的期待。
手機突然響起, 李施惠背後一麻,想到今早為了設定鬧鐘而忘記關掉鈴聲,迅速從床上的枕頭下摸出手機, 看見江閩蘊的來電。
上週四發生被抓的事情後,李施惠當週週末就沒有回家,江閩蘊的簡訊也藉口期末考試忙而幾乎沒有回覆。
李施惠逼著自己戒斷和江閩蘊的往來,那句“立刻開除”始終如同達摩克利斯劍一般懸掛在她的頭頂上。
她站在床邊,把手機緊緊攥在手裡,沒有任何勇氣直接結束通話電話,木然而堅持地等待鈴聲自動結束。
鈴聲終於停止。
李施惠伸手關掉響鈴,準備把手機塞回枕頭下,卻又見螢幕重新亮起,孜孜不倦地顯示那串她能倒背如流的號碼。
緊張地環視一圈空無一人的寢室,她緊緊閉了閉眼,無可奈何地接通電話。
“李施惠。”那一邊江閩蘊喊她名字的聲音有些急促,見電話接通,又輕鬆地笑了一下,“晚上十點,已經下晚自習了,怎麼還不回來?”
江閩蘊已經有一週多沒有見到她,上週週末他已經走到李施惠寢室樓下,也被她給趕了回去。
李施惠張了張嘴,發現喉嚨發啞,還沒說話,又聽江閩蘊說:“努力學習也不用這麼拼命的吧,走六分鐘回家也沒空?現在時間太晚了,我來接你怎麼樣,你在哪?”
明城三中出於分流的考慮,週五晚上的晚自習大部分班級是不強制上的,所以江閩蘊從來不上,而李施惠她們班強制要上。
“不用。”李施惠難受地清咳了一聲,“不用,我已經在寢室裡寫作業了,這周就不回了。”她還沒想好一個和江閩蘊解釋的藉口,只能先糊弄對方,“考完期末考試再說吧。”
江閩蘊站在李施惠的房間門口,握住那扇木門的門把手,用力擰了兩下,笑笑:“怎麼了,住在家裡有人影響你學習嗎?”
“還是說寢室裡那張行軍床睡得比這裡舒服?”
他的語氣很奇怪,帶著一股陰沉的涼氣,李施惠不適地皺了皺眉,低聲解釋:“江閩蘊,讓我在學校複習吧。”她撒了個謊,“我室友也都在,可以一起討論問題。”
江閩蘊的心裡忽地湧上些許自卑感,因為他的確達不到能和李施惠探討學習的水平,也沒辦法幫助李施惠提升成績。
他退了一步:“那讓我明天和後天給你送個飯。”這個理由十分義正嚴辭。“考試之前總要吃點好的補充營養吧?食堂裡都是凍肉。”
李施惠印象中的江閩蘊從來沒有這麼執拗過,想到如果真的要和江閩蘊在學校碰頭會帶來的後果,一時也有點對方很不懂事的煩躁:“真的不用了!”
江閩蘊電話那頭安靜下來,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李施惠自覺語氣太沖,心中愧疚又氾濫成災,剛想向他道歉,卻聽江閩蘊隔了幾秒,語氣冷淡地說:“那你回來。”
“我之前花了錢,讓你給我補課,我要你這週日回來給我補課。”
沒有開燈,黑暗清冷的客廳裡,驀然發出一聲爆裂的脆響。
江閩蘊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截被他硬生生掰斷的門把手,冷酷無情地命令李施惠:“我要你回來。”
李施惠頓時愣住,背後發涼。
“你說甚麼?”
她不敢相信這種疏離的話竟然是從江閩蘊嘴裡說出來的,也不敢相信在江閩蘊心中他們的友情竟然是用冰冷的金錢來衡量的。
明明說了自己要在學校複習期末考試,也解釋了原因,因為不高興了就要說這種傷人的話嗎?
她本來就不想收他的錢!
心底被李施惠刻意積壓許久的委屈和難堪井噴式地向上湧,她忍著眼淚,也發了脾氣:“那我把錢退回給你!你找別人教你好了!”
反正那三千塊她還分文未動。
也許沒料到李施惠會這麼回答,還以為能拿捏住她,江閩蘊立刻變得慌亂,難得結巴,緊張地解釋說:“不,不是。我只是想讓你回來、回來複習,我不影響你,對不起。”
李施惠的喉嚨被一口氣堵著,說不出話,決絕地結束通話電話,把臉深深埋進臂彎裡,在書桌前嚎啕大哭了一場。
她清楚江閩蘊並不是因為她能給他補習才對她好,但還是不可避免地被他冷漠的命令的語氣中傷了。
她已經因為被明蔚發現自己的小心思而難受了很久,現在江閩蘊又往她心上插了一刀。
江閩蘊被她掛了電話,連忙回撥過去,無人接聽,再打,就變成了關機。
他心煩意亂,把那截門把手重重甩在地上,狠狠甩了自己兩個巴掌,腫著臉靠在李施惠房間門口,給李施惠編輯道歉簡訊。
沒有任何回覆。
連續兩天,他幾乎沒怎麼睡覺,行屍走肉一般抱著手機等李施惠的訊息。
中間又收到幾條亂七八糟的簡訊干擾江閩蘊的注意,不同於以往拉黑漠視,撞到他槍口的陌生人統統被他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了個遍,卻還是不能發洩掉心中讓李施惠傷心的痛苦。
直到週日晚上,李施惠才給他回訊息,語氣恢復了他最熟悉的溫柔。
“我沒有生氣,你好好備考,祝你考出好成績,期末考結束後我們再聊。”
“好,好……你考完當天就回家好不好?”江閩蘊終於笑了,收到簡訊後想立刻回覆過去,又覺得實在是太慢了,反手給李施惠打電話,卻依然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細細讀了三遍她給他發的簡訊,江閩蘊立刻把週一到週三所有的檔期都推了,坐在藝術班教室的最後一排老老實實複習。
李施惠咬著牙做學期末最後的衝刺,可是越是拼盡全力越是心裡沒底。
第一天上午考語文,下午考數學,都是她比較拿手的科目,一切還算順利。
第二天上午考理綜,她總覺得自己的頭腦有一點昏沉。物理最後一道壓軸大題死活解不出來,耗費不少時間後她無可奈何地放棄,接著寫化學和生物的大題,在考試結束前五分鐘,她終於想起解法,卻來不及完成海量的計算,最終空白著題目交了卷。
下午的英語考試,交卷前她一時糾結,臨時修改了三個英語閱讀題的答案,卻在考完後眾人大聲的聊天裡,被迫知道了自己將全部的正確答案改成了錯誤答案。
林至承風輕雲淡地坐在她身邊,翻看一本英文書籍,而李施惠兩眼空空,盯著黑板上還沒擦乾淨的“誠信應考,考出水平”。
“惠惠,你覺得這次期末考難度怎麼樣?”周舟湊過來問她的情況,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李施惠看著周舟喜上眉梢的表情,心想對方大概是考得很好才會主動詢問。
“還好。”的確是不太難,只是她的狀態太差了。
這次會排到第幾名去呢?
她默默環視周圍因即將到來的假期而面色輕鬆的同學,似乎所有人都考得不錯。
“林至承,你覺得呢。”周舟狀似無意,又問了林至承。
林至承的視線甚至沒從書頁裡抬起:“沒有任何難度。”
很好,又在李施惠的心上補了一刀,她低下頭,沉默地開啟一本新的習題。
刷題吧,刷多多的題,救贖之道,就在其中。
年級裡的其他班級都在期末考後原地放假,唯有她們尖子班需要把卷子講評完畢,出成績排名後才能離開。
江閩蘊的簡訊在期末考結束後又開始馬不停蹄地發過來,噓寒問暖,每天得不到李施惠的回覆是絕對不可能停止發簡訊的。
有時候李施惠甚至覺得壓根不是她在暗戀江閩蘊而是江閩蘊在追求她,在最煩悶的一瞬間,看見他的簡訊,她甚至想直接抓起電話打過去問對方:“喂,江閩蘊,我喜歡你,你是不是也喜歡我?”
可最終李施惠還是做了膽小鬼,蜷縮在自己的蝸牛殼裡,敷衍江閩蘊的訊息後,懦弱地把手機關了機。
她和三位室友在日益空曠的寢室大樓多住了幾天,在所有卷子講完後,如坐針氈地等來了自己的成績和排名。
年級第六名,全市排第五百零九名,比起前一次月考,她退步了許多。
而坐在她身邊的林至承雷打不動是年級第一,全市前五,大概天塌下來了都不會影響他的成績。
周舟也考得不錯,成績上升到年級第三,全市前一百,她的努力終於有了結果。
蘇綺依然是班級中游,年級前一百的水平,十分穩定。
方孟雨的成績下滑得比較厲害,從中游到班級倒數第三,年級兩百多名。
離校之前,明蔚再一次把李施惠叫到辦公室談話。
李施惠已經做好了要被劈頭蓋臉罵一頓的準備,誰知明蔚壓根沒有提考試的事,只問了問她最近的生活情況。
“一切都挺好的。”李施惠聲音很低,她不知道有沒有揣摩對明蔚的用意,悶聲解釋,“我沒有再和他聯絡,也沒有出去過……”
明蔚本意只是關心一下她的生活,見少女卑微的樣子,喉嚨哽了哽,心裡生出熟悉的難過:“……既然已經過去了,以後也不要再牽掛著這件事和這個人。”
她輕輕抱了抱李施惠,意有所指:“不為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傷懷,放棄是為了更好的得到,要有隨時隨地東山再起的勇氣。”
李施惠靠在她的肩膀上,受到善意的鼓舞,悶悶點頭,手心中忽然被塞入一個厚厚的信封——是一個紅包。
“這……”她匆忙推拒,“謝謝您老師,我不用了……”
“拿著。”明蔚不容抗拒地搖搖頭,“就當是我給你的壓歲錢。”
李施惠的眼睛又紅了,內心充滿對明蔚的愧疚。
她不僅沒有認真學習,分心去喜歡別人,還辜負了明老師對她的期望,考出歷史最差的成績。
“謝謝明老師,我這次考得太差了,對不起。”
明蔚反而一笑,像媽媽一樣溫柔地伸手擦去她眼角沁出的幾滴淚水,“哭甚麼,誰沒有考得差的時候?你是為了你自己的前途讀書,不是為了我。”
她捏了捏李施惠的肩膀,關心地問她:“待會是你舅舅來接你?在舅舅家的生活怎麼樣?”
“嗯。”李施惠本來打算直接回江閩蘊那,結果又撒謊了,吸吸鼻子,“挺好的。”
明蔚又問:“他們自己有沒有孩子?多大了?”
“我表弟,今年初二。”
“哦。”明蔚心下了然。
她從辦公桌邊抽了幾張紙,幫李施惠把臉擦乾淨,紅包穩穩塞進她羽絨服的口袋裡,“你也別因為一次沒考好而難過,利用寒假的時間,好好查缺補漏,還有一年半的時間,咱們衝擊清北都來得及。”
她把李施惠送到辦公室門口:“這錢你拿去給自己買衣服鞋子好吃的,老師的一點小獎勵。這學期你的勤奮刻苦一直都被我看在眼裡,就當是我替你爸爸媽媽給你的,好嗎?”
李施惠眼熱面熱心也熱,感動地點了點頭,回身朝老師鞠了一躬。
“明老師,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李施惠對明蔚鄭重承諾,又想流淚了。
“加油,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明蔚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腦瓜,提醒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她站在辦公室的門口,目送李施惠揹著書包遠去。
很多年後,李施惠也走上講臺,她無數次想起那個寬嚴並濟,留著一頭乾淨利落短髮的女老師,站在回憶裡,微笑地朝她揮手,對她喊加油,你可以做到。
而在這個寒冷的冬天,李施惠揣著她給的六百六十六塊錢鉅額紅包,一路朝校門口狂奔而去,冷風凌厲地刮過她泛紅起皮的臉頰,吹涼她眼瞼包裹的熱意,才沒有讓淚水從眼眶裡掉落下來。
她原本想直接回江閩蘊家,和他認真聊聊未來的事,順便把補課費退還給他。
明校刀子嘴豆腐心,李施惠敢賭對方仍然願意繼續讓她住校,卻不敢賭對方是否會開除江閩蘊。
江閩蘊在她眼裡千好萬好,但在明蔚眼裡可能就是個不學無術的小混混。
李施惠思索再三,為了保險起見,以後還是不住在江閩蘊家裡,以免給對方惹來流言蜚語和不必要的麻煩。
至於寒暑假,她可以找個包住宿的地方打工,或者自己短租一個條件沒那麼好的小房子,這樣就可以避免無家可歸的情況。
經歷夜不歸宿被抓和期末考一落千丈兩件事之後,李施惠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錯誤。
如果她已經認清了自己對江閩蘊的感情,就不應該繼續裝傻充愣地不斷消耗對方作為朋友對自己施捨的憐憫與善意,而是學會在沒有能力把握自己的人生之前,和對方保持恰當的距離。
李施惠可以和江閩蘊重新回到像初中時那樣友好的同學關係,偶爾互相蹭蹭飯,加油打氣,幫助他免費解決學業上的困難,然後等到她考上好的大學,有了成熟理智的價值觀,以及一份能夠負擔起戀愛費用的兼職時,她再去認真追求江閩蘊,給對方良好的戀愛體驗。
像江閩蘊那樣善良美好的人,一定會理解她的苦衷。
她想了很多很多未來對江閩蘊好要做的事情,也想了很多很多怎麼樣提高江閩蘊成績的方法。
她快步朝那片教工樓跑去,卻在剛出校門口沒多久,碰上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女人穿著一身過時的厚棉襖,站在校門口不遠處,搓著手跺腳,期期艾艾地看著她,裝出一副親熱的口吻和她打招呼:“哎喲,惠惠你怎麼又瘦了,放假了嗎?”
李施惠冷眼看著她,見對方想要靠近她,警惕地後退一步,冷冰冰地問:“你來幹甚麼?”
“舅媽。”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