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逾矩 只是談戀愛還是已經突破底線了?
下山時已經是凌晨兩點, 宿舍樓的大門早已關閉。
李施惠聽從江閩蘊的安排,回家住了一晚。
窩在被窩裡,腦海中無數遍回憶在明山天文臺和江閩蘊看煙花的情景, 情不自禁浮現的甜蜜心情卻又被江閩蘊那句堅定而冰冷的“她不是我女朋友”打回原形。
人家只是實話實說,李施惠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翻來覆去想的都是江閩蘊, 李施惠毫無睡意, 索性翻開被子爬起來, 開啟臺燈, 從書櫃裡找了本習題狂寫。
清心寡慾,唯有學習耳。
李施惠一刷題就像老僧入定,一坐就是四個小時也不累,待天邊終於泛起魚肚白,她已經刷完兩張數學卷子和一張化學卷子。
拿起手機一看,早上六點零六分。
通宵後遺症在她精神鬆懈下來後開始反噬, 李施惠掐了掐山根,在書桌前做了一套眼保健操,勉力讓自己打起精神來。
寢室和教室都是六點二十開門, 她們七點半開始早讀, 今天上午有物理課,按照慣例明蔚會在七點鐘到校, 然後在早讀時間來班級門口巡查一圈。
李施惠肯定不能撞上明蔚進校的時間, 不然原本應該待在學校裡的她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思忖片刻,李施惠迅速穿好衣服,躡手躡腳地跑去洗手間洗臉刷牙。
江閩蘊臥室的門開了, 他穿著寬鬆的睡衣走出來,臉上還有沒睡醒的惺忪:“這麼早就去嗎?你等我換個衣服,我和你一起吧。”
即使是往日週一上學, 他們也從來沒有結伴同行過,李施惠覺得上學時人流量太大,被看到不太好,但現在還很早,所以沒有這份顧慮。
李施惠的面板被涼水浸潤,終於有了喚醒的趨勢:“不用,你再去睡會,我先走了。”
她沒有告訴江閩蘊自己內心的隱憂。
江閩蘊不知道甚麼時候在房子裡買了個微波爐,聽她這麼說,順從地點頭,沒跟著,只是讓她等三分鐘。
他從冰箱裡找了個速凍的包子扔進去加熱,然後用紙巾包著遞給正在穿鞋的李施惠。
“那你拿著路上吃。”
李施惠繫好鞋帶,站起身接過包子咬了一口。
豆沙餡的,甜滋滋。
她沒有帶書包,一個人捏著個包子折身出門。
江閩蘊其實也沒甚麼睡意,靠在餐椅上對著微波爐發了半天呆,然後撩了撩頭髮,也洗漱去了。
從江閩蘊家到學校的路程很短,走路六七分鐘就能到。
明城三中的校門挺氣派,但在深冬毫無人氣的清晨,反倒被襯出一抹冷清。
李施惠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用紙擦了擦嘴,然後把紙扔進校門口的垃圾桶裡。
保安已經把供學生通行的小門開啟,她快步走過去。
其實只要她順利走進那扇小門,那麼停留在2008年的一切煩惱,都會隨之消散。
在李施惠走進那扇小門的前一秒,她還在暢想關於2009年的未來。
要好好學習,要給江閩蘊補課,要規劃一下怎麼才能追到對方……
可偏偏一個女人從保安室裡走出來,冷漠地瞪視李施惠,打破了她幻想中的一切。
是守株待兔的明蔚。
一切戛然而止。
李施惠舌尖上殘存的一點豆沙甜消弭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顫的苦澀。
她下意識回頭看。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只有她一個人。
不幸之中唯一的幸運。
還好。
“看甚麼?看你的同夥?還是看你早戀的物件?”
“不……不是!沒有。”李施惠慌張地垂下頭,“老師我沒有早戀……”
沒有早戀,沒有夜不歸宿。
可她解釋得清楚嗎?
到底要怎麼辦……
“沒有。”明蔚重複了一句,大概是覺得李施惠的謊言太過拙劣,笑得比氣溫還冷,“你在包庇誰?誰帶你出去的?”
昨晚她查完寢,直接住在蔣廷的教工宿舍,因為不確定到底有多少人揹著她偷偷溜出去玩,今天早上她特意六點鐘就到保安室蹲著,拿著帶照片的住宿生名單,想抓住漏網之魚。
卻沒想到,第一個等來的竟然是她眼中最乖、最老實、最聽話的李施惠!
而且李施惠竟敢在前一天她剛發完火查完寢之後,就頂風作案,不遵守住宿生的規矩,私自出校夜不歸宿,把她明蔚的往哪裡擱?!
李施惠死死咬著唇,堅決不說出共犯,反反覆覆說:“明老師對不起。”
“你給我過來。”
李施惠像一個被強力膠水粘在水泥地上的木偶,不動。
明蔚氣不過,心裡像是自家養的白菜被豬拱了一樣噁心憤怒,徑直走過去,猛扯著李施惠的手把她一路拽到校長辦公室。
“你把他的名字告訴我。”明蔚反覆深呼吸,在辦公室裡來回走,高跟鞋重重踩在光潔的瓷磚上,發出讓人心悸的噠噠聲,“無論是不是我們學校的人,我都有辦法處理他!”
李施惠漲紅了臉,羞恥心被摁在地上狠狠摩擦,她不可能供出江閩蘊,只能一個勁卑微地嚮明蔚道歉:“對不起明老師,我知道錯了,是我一個人偷偷出校的,我以後一定不會這樣了,求求你再原諒我一次……”
“你要是真的知道錯了,就該把那個男生的名字告訴我!”
明蔚循循善誘也無可奈何:“李施惠,小惠啊,你是個好孩子,你成績好,性格乖,你一直都很明事理啊,你只是被那種花言巧語的渣滓騙了才會幹出這麼荒唐的事!你把那個男生的名字告訴我,你就可以回班上好好學習了,之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李施惠牙齒髮顫,還是忍住恐懼搖了搖頭:“老師,我一個人的錯,我一個人承擔。”
她的鼻尖開始發酸,是她自己答應了江閩蘊跨年的請求,沒有人逼著她做決定,所以後果也應該由她一個人承擔。
她不後悔。
“你一個人承擔?但凡這個男的他是個有責任心的人,他就不會誘騙你和他早戀,不會拉著你做冒風險的事情,更不會帶壞你一個好學生,讓你陪他夜不歸宿地去網咖打遊戲!”
明蔚顯然把之前去黑網咖打遊戲那件事也栽到了李施惠的頭上。
李施惠的眼眶溼熱,低著頭死命眨眼睛,她非常清楚明蔚的勸誡沒有任何問題,對方在為她的前途而憂心,可是她只能蒼白無力地解釋:“對不起明老師,但是我沒有去網咖打遊戲,也沒有早戀。”
毫無信譽度的一段說辭。
明蔚直截了當地問:“那你告訴我,去網咖打遊戲的人是誰?”
她堅信李施惠肯定知道。
李施惠的喉嚨發堵,她不是那種為了自己開脫就拉別人下水的性格,又是一句“不知道”。
明蔚發現李施惠油鹽不進,這樣問只會白白浪費時間,她點了點頭,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往說得口舌乾燥的喉管裡灌了一杯隔夜冷卻的菊花茶:“好、好、好。”
她的每一個“好”字都咬得極慢極重,打量著自己這個看似老實實則一身反骨的女學生:“不說是吧,可以,如果你執意不說,就按照我昨天說的方法辦。”
李施惠睜大眼睛,驚慌地看向明蔚。
“這個學期還有兩週,你給我留在學校裡好好複習。下個學期,你不要給我住校了,從哪來的,給我滾回哪裡去,反正連宿管阿姨都管不住你!”
李施惠的臉一陣發燒。
“還有,下學期你每個週六都必須給我呆在物理競賽班裡,有時間做違反校規的事,沒時間學物理?我才不管你喜不喜歡耗不耗時間,給我拼了命地學!”
明蔚看著李施惠灰暗的眼睛慢慢蓄起淚水,對這個向來成績好又很踏實的女孩於心不忍,可是如果不上點強度,她根本揪不出那個把李施惠帶壞的男生。
可李施惠還是硬撐著身體點了點頭,接受這些懲罰,向她鞠了一躬:“對不起明老師,我接受一切懲罰,以後一定會認真遵守校規,真的對不起。”
她的眼淚從眼眶裡直直滴落在瓷磚上,暈出兩片透明的水漬。
她沒有後悔過和江閩蘊一起跨年,所以也不能埋怨因此而接受的懲罰。
遠處傳來的早讀鈴迴盪在校園內,李施惠以為一切已經到此結束,正準備離開,卻被明蔚叫住。
“站住。”明蔚的手指點著辦公室的桌面,語氣嚴厲,“我還沒問完。”
“你這樣夜不歸宿出去過幾次?誠實一點回答我。”
李施惠低聲說:“只有昨天這一次。”
“你和那個男生進行到哪一步了?只是談戀愛還是已經突破底線了?”明蔚銳利地直視她,妄圖從李施惠發紅的眼睛裡窺探一二分真相。
李施惠被“突破底線”四個字深深羞辱,眼淚洶湧地從眼角流出。
她帶著哭腔為自己辯駁:“我沒有早戀……我真的沒有……沒有做那些事情,老師你相信我。”
她抬起手想擦乾臉上的眼淚,卻越抹越多。
她只是對江閩蘊有好感,但是她沒有表白,也沒有做任何逾矩的事情,江閩蘊對她,更是隻有友情,就因為她犯了一個小錯,為甚麼要這樣說?
明蔚恨鐵不成鋼,緊了緊拳頭,點點頭:“你不說,我自然會查清楚,我暫時再相信你一次。如果讓我查到了你和哪個男生走得近,你別怪我沒有手下留情。你成績好人老實,我是不會怎麼樣,頂多打電話聯絡你的家長,對方行為態度這麼惡劣,被我抓到是誰,就立刻原地開除!”
她之前不是沒有打擊過早戀,往往來不到這一步,早戀雙方就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誰會像李施惠一樣硬咬著牙撐到最後。
李施惠被明蔚的警告嚇怕了,是從頭到尾心涼徹骨的害怕,渾身劇烈發抖。
江閩蘊本來成績就不好,她不敢想如果被開除上不了大學他會變成甚麼樣子。
猛然之間,她繞過辦公桌,跑到明蔚身邊,直直地跪下。
“不要……明老師我求求你,不要開除他……”
李施惠真的不知道有甚麼辦法能平息明蔚的怒火,腦袋一片空白,膝蓋就磕在冰冷的瓷磚上。
“我發誓我以後再也不會和他聯絡了,我沒有和他早戀,不要開除他,我只是、只是單方面喜歡他。”
李施惠把所有的話顛三倒四地從喉管裡吐出來,失去邏輯。
明蔚被李施惠的樣子嚇到,立刻把她扶起來抱在懷裡。
李施惠在明蔚的懷裡痛哭流涕,瘦而窄的身板控制不住地顫抖。
“你為了一個男生下跪?!”明蔚的眼眶也紅了,蹲下身緊緊環著她的肩膀,“你這樣你爸爸媽媽在天上看了得有多難過?啊?你不為了自己,也要為了爸爸媽媽而努力啊。別的小孩我管不了,但你是可以靠考一個好大學改命的金鳳凰,你不能在一個流氓一樣的男生身上浪費時間!老師是真的為了你好,你現在還不知道好的大學好的平臺有多少優秀的男生在等你……”
她伸出手不斷地撫摸李施惠的後腦勺安撫誤入歧途的少女:“老師知道,你依舊是一個乖孩子,但是不要再和他來往了,聽到沒?好好學習,再堅持一年半,你會有更光明的前途。在你有能力把握自己的人生之前,不能逾越雷池一步!”
李施惠第一次知道,心碎是一種甚麼樣的滋味。
她很想反駁明蔚,她喜歡的人是一個好人,對她特別特別好的好人。
可是她沒有理由用個例反駁一個普世真理,因為明蔚說的一切都是她從小到大堅守著的主流價值觀——好好學習,不要早戀,為了前途而奮鬥。
李施惠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
她在明蔚的懷裡不斷地、認真地點頭,發誓將這段少女心事深深掩藏在自己的心底,漸漸和江閩蘊拉開距離。
2009年的第一天,李施惠在渾渾噩噩之中度過。
她甚麼也看不清,聽不見,黑板上、習題上的字變成啃噬她血肉的螞蟻,而她僵硬地呆在原地,任由它們肆意妄為。
李施惠懊悔地想,如果她對江閩蘊只是朋友的感情,也許她會義正嚴辭地拒絕赴約,也許她能光明正大地為自己辯護。
所以,還是怪她自己做賊心虛,不該逾矩,不該非分之想。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