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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二選一 “不出三個月,你這家店就會倒……

2026-04-03作者:左右極

第35章 二選一 “不出三個月,你這家店就會倒……

九月初的秋老虎, 沒能讓江閩蘊冰涼的心臟燥熱一分。

在海城一中的錄取名單上反反覆覆尋找李施惠的名字,在第無數次跑去李施惠家敲門但沒有任何迴音之後,江閩蘊確定李施惠已經不在海城。

他孤伶伶地從水汀花園走出來, 看見火燒雲紅透半邊天。

小學課本里有篇描寫火燒雲的課文,李施惠會在每次下午放學教室窗戶邊燃起火燒雲的時候, 悄悄背誦給他聽。

舉目望向週末熱鬧的街道, 飄溢熟肉和香料香味的小吃攤, 讓江閩蘊感到飢腸轆轆。

這是江閩蘊減肥的第三十一天, 臉頰的輪廓縮小三圈,原本彎腰會堆疊層層肥肉的肚子也沒有明顯的鼓起,效果顯著的代價就是他每天只吃兩根玉米,經常餓得頭暈眼花。

褲兜裡的諾基亞響起來,江閩蘊險些以為是幻覺,世界上只有兩個人知道他的號碼, 一個死了,一個消失了。

這部手機是江閩蘊偷家裡的錢買的,只有一個用途, 就是為了接打李施惠家的座機。

被他媽發現他偷錢那天, 江閩蘊差點被打死。

他跑到大街上,撥通了李施惠家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李施惠的爸爸, 一個聲音很溫和的叔叔,問他有甚麼事情。

江閩蘊渾身都疼得要命,支支吾吾說他是李施惠的同桌, 想找她問個問題。

李施惠被她爸爸叫出來,聲音出現在電話另一邊。

“你好?”

“是我。”江閩蘊伸手反覆揉搓肉臉上的一塊青紫,疼得齜牙咧嘴。

“江閩蘊?你怎麼了?”李施惠的聲音在電話裡特別好聽, 溫溫柔柔。

“我……我想問你,你知不知道今晚的作業是甚麼,我沒記。”

“哦,今晚的作業是……”李施惠不用回頭翻作業本,直接報給江閩蘊聽,順便強調,“三角形的內角和是一百八十度,你不要老記成一百六十度,還有英語一定要多背幾遍Unit 2的生詞,明天上午要聽寫,我賭她抽查Unit 2。”

“嗯。”江閩蘊捧著手機,傻傻地笑,覺得買手機好值得,他還想多聽李施惠說幾句,就聽李施惠說,“等一下,我好像聽見我媽上樓的腳步聲了,你還有事嗎?”

“沒有,這是我的手機號,你能不能記一下號碼?”江閩蘊把自己的手機號報給對方聽,李施惠記憶力好,聽完又對著電話重複一遍,還主動說,“好的,我以後也會給你打電話的。”

江閩蘊心裡甜滋滋的,話筒裡忽的傳來斥責:“李施惠!不寫作業在那和誰聊天呢?”

然後李施惠慌慌張張和他說了聲“我媽回來了再見”,電話立刻結束通話了。

頂著一身傷,回味李施惠說過的每一句話,暗下去的手機螢幕映出一張盪漾著三個小下巴的笑臉,江閩蘊身上的青紫好像沒那麼疼了。

江閩蘊從褲子口袋掏出正在孜孜不倦地響鈴的手機。

亮起來的狹窄螢幕上並不是熟悉的座機號,江閩蘊按下接聽鍵,一個陌生疏離的女聲自稱是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告訴他如果還要繼續寄存骨灰,需要補交兩百塊。

他忘了,自己在他媽火化的殯儀館也留過電話號碼。

江閩蘊舉著手機,內心湧上一陣又一陣無法消退的疲憊。

回憶起那個可恨的女人,腦海中就會浮現她最後躺在太平間血肉模糊的樣子。

江閩蘊的語氣異常冷漠,對電話那頭的人說:“我沒有錢,如果沒辦法寄存,就請你們把骨灰扔掉吧。”

他說的是實話,自從那個女人花光家裡所有的錢死後,江閩蘊的生活雪上加霜,一整個暑假,他只做了三件事,找李施惠,打零工攢高中學費,粉刷房子。

江閩蘊跑去找過他的親生父親,那個被女人稱為江總的男人,卻只找到了一個酗酒嗜賭的窮光蛋,對方給了他兩個巴掌,也把身上最後三千塊錢扔給他,嚷嚷著和無恩無義的他恩斷義絕。

用這些錢,江閩蘊交了高中第一年的學費。

結束通話電話,江閩蘊沿著海城老舊混亂的街道一路走下去。

那時街道邊的小餐館都習慣在櫃檯上方架一個電視機,播放一臺或者十三臺的新聞。

江閩蘊路過,聽見電視機里正在播關於京市奧運會倒計時的紀錄片。

記者採訪一個穿灰夾克的工作人員,對方滿臉自豪地向鏡頭介紹關於鳥巢的施工情況。

一年前鳥巢的鋼結構已經完成,江閩蘊還記得在李施惠家的客廳,她對電視畫面上的鋼結構驚歎:“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啊?我也好想去現場看看哦。”

江閩蘊很捧場,挨近她討好道:“那我們到時候一起去京市看奧運會吧。”兩個小屁孩都沒想過有沒有錢買票以及如何買票的問題。

江閩蘊的想法向來非常直接,李施惠想要,就去實現。

“好啊。不過怎麼樣才能把這麼大的鋼鐵彎曲成這麼好看的弧度呢?”李施惠撐著下巴,目不轉睛地研究電視上拍攝的鳥巢鋼結構細節,思維已經跳到下一個話題,完全沒意識到答應過江閩蘊甚麼,也沒注意江閩蘊盯著她放光的眼睛。

“喂,小子,吃飯嗎?”五大三粗的老闆提著桶泛著腥氣的洗碗水出來,見一個微胖的男孩站在門口,看自家的電視看得出神,吆喝他一聲。

江閩蘊回神,搖了搖頭。

“那就走開點,別站在店門口擋著我做生意!”比他高大許多的老闆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後提起桶往江閩蘊的方向潑水,泛著彩色泡沫的汙水瞬間濺溼了江閩蘊的褲腳和鞋面。

江閩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抬頭看了眼店鋪名,轉身走了。

在華燈初上的市中心,帶孩子出來散步的三口之家、手挽手的小情侶、成群結隊打鬧的青少年……與江閩蘊擦肩而過的所有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除了他自己。

地球在他腳下旋轉,孤獨破壞他的磁場。

走到十字路口,江閩蘊突然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還有必要走下去嗎?

活著的意義到底是甚麼?

江閩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沒有人能夠告訴他答案。

他的出生只是愚蠢痴情的母親向人渣的父親討要名分的工具,他在無盡的辱罵貶低中成長為一個醜陋且陰暗的賤種,煎熬頑強地活到十多歲上天終於開眼,讓他遇到了一個可愛的天使。

小天使會勇敢地喝退想要傷害他的垃圾,會一邊批評他一邊把作業給他抄,會邀請他去自己家玩,請他吃好吃的生日蛋糕,會把媽媽準備的上課防餓的小饅頭分他一半,讓從來沒有吃過早飯的江閩蘊開始期待下一個清晨。

呆在李施惠身邊是江閩蘊唯一想活下去的理由,可就算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都被上天無情奪走了。

現在擺在江閩蘊眼前的只有兩條路。

第一條路,賺很多很多錢然後去別的地方繼續尋找李施惠。

第二條路,就是直接去死。

馬路對面,一家擁有巨幅燈牌的舞廳,吸引了江閩蘊的目光。

他視力很好,能夠清楚看見店門口貼著那張寫著黑字“招服務員,底薪三千”的紅紙。

零七年的三千塊,對江閩蘊來說是一筆鉅款,暑假打零工的雜貨鋪,老闆每天要他搬運幾百斤成箱的貨物,到頭來日結的工資只有三十塊,還不是每天都有活幹。

綠燈亮起,他隨著人流穿過馬路,走進燈牌下的那扇門。

江閩蘊決定先嚐試第一條路。

門後是一片燈紅酒綠,江閩蘊一米七多一點的個子在裡面並不顯得突兀。舞池人不多,在放上個世紀港臺歌曲,服務生混跡其中,向來往的客人推銷酒水。

江閩蘊冷眼看著那些手牽手熱舞的男男女女,並不理解像野獸一樣扭動有甚麼意思,他繞開一切向他貼過來的人,走向吧檯。

一個相貌英挺的男人穿著皮夾克,坐在那和調酒師聊天,夾克裡的短袖領口還彆著副洋氣的□□鏡,隨著他的肩膀輕晃。

江閩蘊匆匆一瞥夾克男,和調酒師搭話。

“小朋友來點甚麼?”調酒師蓄鬚,長得很老成。他擦著酒杯,看穿江閩蘊的年齡,“我們這不能賣酒給未成年,可以看看選單上的飲料。”

江閩蘊視線掠過選單,翻了一頁,抬起頭。

“你們這招服務員,對嗎?”江閩蘊語氣很淡定,直視調酒師,“我滿十六歲,想來應聘。”

調酒師還沒作聲,旁邊喝酒的夾克男先笑了,語氣吊兒郎當,“小弟弟,你沒仔細看門口的招聘啟事?我們這兒的服務員,招女的。”

江閩蘊察覺到夾克男的話語權更大,轉過臉問:“那這裡有沒有男人能幹的工作,調酒、賣酒、放音樂、打掃衛生,我都能做。”

夾克男把手中的酒杯往吧檯上一磕,上下打量虛胖的江閩蘊:“你算男人嗎?小男孩吧。”然後和旁邊的調酒師一起笑了。

“你是老闆。”江閩蘊的語氣很篤定。

夾克男的視線重新落回他身上,抬手喝了口酒:“怎麼,要和我決鬥啊?”

江閩蘊嗤笑著搖了搖頭,撂下一句:“不出三個月,你這家店就會倒閉。”

他轉身便往外走。

夾克男眼疾手快扯住他的領子,語氣嚴肅:“小兔崽子,詛咒別人倒閉,有沒有想過後果?”

調酒師也把杯子往桌臺一放,目光不善地盯著江閩蘊,“也許是辛彥哥你沒給他機會,惱羞成怒了,要不要教訓教訓他?”

江閩蘊輕飄飄地撥開夾克男的手,神色漠然:“我只是想賺點快錢,冒犯到你們的話,對不起。”

夾克男被江閩蘊氣笑了,眼睜睜看他消失在舞池盡頭,飲盡杯中酒後,總感覺不對,把酒杯一擲,對調酒師說:“小莊你在這看店,我去看看那小兔崽子。”

莊合不理解:“不過就是個亂說話的小屁孩,辛彥哥你何必在意?”

“諸葛亮還三顧茅廬呢,他說我這店會倒閉,我總要請教請教他何出此言吧。”梁辛彥笑著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夾克,把□□鏡取下來戴到臉上,悄悄跟在江閩蘊身後。

莊合總覺得梁辛彥說的話哪裡有問題,可硬是想不出差錯,只能目送他遠去,埋頭接著擦酒杯。

從舞廳走出來,夜風拂過江閩蘊的臉頰,九月海城晝夜溫差極大,他身上的短袖已經洗到變形,在風中搖擺鼓脹,失去保溫的功效。

一群人從馬路對面湧來,把江閩蘊擠在中間,一窩蜂走進舞廳邊新裝修的海城百貨大樓。

江閩蘊隨波逐流,跟著人群上了商場裡的直梯,聽他們熱熱鬧鬧討論商場晚市力度空前的優惠,在直梯的反光裡看見自己模糊的臉。

明明已經餓得沒力氣,但他還是很胖很醜,沒能脫胎換骨,依然被人嘲笑不是個男人,浸泡過髒水的廉價跑鞋溼淋淋地貼在腳面,他卻沒有勇氣給任何打壓過他的人一拳。

以前李施惠在的時候,每逢假期結束開學,她都會在見到他的時候驚訝地感嘆一句“江閩蘊你又高了誒”,抑或是某次他突然考的不錯的時候拿起他的卷子嘖嘖驚歎“名師出高徒,你是我帶過最聰明的徒弟”,那是江閩蘊人生裡為數不多被誇獎的時刻,支撐著他捱過一次又一次精神和軀體的凌遲。

電梯裡的人漸漸變少,不知道是哪個貪玩的小孩摁下最高層的按鈕,但等電梯行至最高層,電梯間只剩江閩蘊一個人。

他往外走,這一層沒有入駐店鋪,黑黢黢一片,電梯不遠處有樓梯通往商場的天台,他慢慢走上去。

天台的風更大,景色也更壯觀。

爬上天台邊緣,江閩蘊俯瞰整個海城市中心的夜色。

腳下是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

第一條路走不通,他還可以走第二條。

他抬起頭,朝很遠的地方眺望。

李施惠,你現在在哪裡?

你會想我嗎?

如果我死掉了,你看見新聞,會在心裡弔唁我嗎?

還是希望你不要看到新聞,也不要再想起我。

至少活著的小胖子,比新聞圖片裡血肉模糊的死胖子,好看一點。

江閩蘊掏出手機,給李施惠家的座機打了最後一個電話。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停機。”

“李施惠,我是江閩蘊。”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停機。”

“你在哪裡,我真的好想你啊。”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停機。”

“如果有下輩子,你還願意和我做朋友嗎?”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停機。”

“好,那我們下輩子再做朋友。”

掛掉電話,江閩蘊心灰意冷。

他閉上眼睛,腦海浮現李施惠對他說“中考加油”的笑臉,身體慢慢往前傾。

在身體騰空的前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江閩蘊整個人狠狠摔迴天臺的水泥地上。

一個粗糲的男聲痛斥他。

“你他媽小小年紀想不開跳樓自殺?!”

梁辛彥眼睛一瞪,想起自己戴了墨鏡,單手把墨鏡甩在地上,抬起腿就往江閩蘊身上狠狠踹一腳。

“說你不是個男人你還真成去死?沒有一點血性嗎!你這樣以後有哪個女人看得上你!”

江閩蘊疼得在地上翻滾,聞言怒了,撐起身體,用盡全身力氣給了梁辛彥一拳:“你他媽又算個甚麼東西,羞辱我,不給我工作也就算了,我想去死你也要管?”

梁辛彥比江閩蘊大了整十歲,又是退役軍人,鬆快地躲開了那一拳,反手就把江閩蘊的手臂拽住一擰,和江閩蘊他媽用指甲使勁揪皮肉的刺痛不同,那是一種骨頭要錯位的麻痛,一下就把江閩蘊制服在地上,得意洋洋地說:“小弟弟,跟我比打架,你還是太嫩了。”

江閩蘊被死死壓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看起來虛弱得不行,突然一個翻身,踢向梁辛彥防守最弱的腳踝,摁住對方的肩膀下壓,攻守易位。

十分鐘後,兩個人都平靜下來,背靠在天台牆角,偃旗息鼓。

梁辛彥幾乎沒有受傷,笑看嘴角開始發紫的江閩蘊:“行了,小兄弟,身手不錯啊,我敬你是條漢子了。”

江閩蘊鼻青臉腫,扯扯嘴角,毫不在意:“不稀罕。”

“說說看,幹甚麼想不開啊?沒錢?還是欠別人錢了。”梁辛彥性格爽朗,為人樂善好施。

江閩蘊奇怪地看梁辛彥一眼,不懂為甚麼剛剛和他大打出手的人突然關心他:“就是不想活了。”

“誰沒有不想活的時候啊?我被逼著退伍回家的時候也不想活了呢,你總得有個原因吧。”

江閩蘊思忖片刻,聲音變得很低:“我的一個初中同學不知道去哪裡了。”

“啊?就因為這個?”梁辛彥摸不著頭腦,“男的女的啊,女的?”

“嗯。”

“哦,你是不是喜歡人家,但是被人甩了?”梁辛彥以為江閩蘊會露出一個害羞的表情,誰知他被江閩蘊狠狠瞪了一眼,“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江閩蘊眼角發紅,深感自己純潔高尚的友誼被噁心下流的愛情褻瀆了。

“好好好。”梁辛彥拿出哄自己妹妹的語氣哄這個看起來和他妹差不多大的小男孩,舉雙手投降,“那你跟我說說,你這個朋友長甚麼樣?高矮胖瘦,芳齡幾何?我人脈廣,指不定就幫你找到了呢?”

“真的?”

江閩蘊眼中升起的希望立刻被梁辛彥捕捉。

“當然。”

他暗笑江閩蘊是個天真愚蠢的小屁孩,來點烏雲要死要活,給點陽光又燦爛了。

不過救人本就是如此,對方有活下去的動力,才有希望堅持到走出陰霾的那天。

江閩蘊詳細地向梁辛彥描述了李施惠的樣子,梁辛彥聽著都覺得那女孩和天仙沒甚麼區別了,偏偏江閩蘊還一臉正經地補充各種包括眼睛圓圓的啊,笑得深有淺酒窩啊,鼻子小小的很可愛啊之類的廢話細節。

末了不忘期待地追問:“你真的有辦法幫我找到她?”

梁辛彥篤定地拍拍他肩膀,撒謊不打草稿:“包在我身上。”

江閩蘊驀地笑了,眼底死水生瀾。

梁辛彥發現這小胖子別的長處沒有,嘴唇和眼睛倒長得挺別緻,順嘴說:“你要是真困難,下課後就來酒吧兼職做調酒吧,我讓莊合帶你,工資按正式員工的七折給你。”

江閩蘊拒絕:“你如果能幫我找到她,我幫你幹活,不要一分錢。”

梁辛彥哼笑,不懂少男的純潔心思,但也沒再曖昧揣度。

他一把把江閩蘊拉起來,兩個人靠在天台圍欄看夜景。

梁辛彥從煙盒抽出根軟中華,晃晃煙盒示意江閩蘊,被他拒絕。

於是他低頭點根菸夾在指間,換了話題:“我追來是想問你,為甚麼說我的店開不過三個月?”

江閩蘊盯著他的煙盒:“你應該是有錢人,開店不追求盈利吧。”

“嗯,主要是想給我兄弟們找點事幹,退伍了,又沒有文憑,要麼幹苦力,要麼拿著退伍費亂花,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唄。”

江閩蘊不能理解這種菩薩行為:“你這樣開下去,不如直接給他們打工資。”

他伸出手,指尖敲擊著剛剛站立過的天台牆沿,眼裡散漫地倒映萬家燈火:“首先是安全隱患,你們店安全通道門口全是酒箱,本來舞廳明火就多,擔上人命大家都完蛋。”

“然後是經營問題,你們店的歌太老,卡座又少,來這附近消費都是想交朋友的年輕人,大家跳完舞願意坐下來喝酒聊天才是你賺錢的時候。”

江閩蘊想起小時候泡在他媽工作的舞廳裡,被醉酒的客人嚇得哇哇大哭,反手被他媽甩了幾個耳光。

“還有,你們的銷售策略有毛病,想做優惠就免費送人家張卡,多買多送,客戶也願意來,低於市場價的定價就是賠本賺吆喝,還容易被同行惦記……”

梁辛彥聽得入迷,香菸一口沒抽,菸灰簌簌落下,他眯著眼,在煙霧裡沉思。

江閩蘊只在梁辛彥的舞廳呆了十分鐘,指腹往粗糙的水泥牆面一碾:“一眼看到的問題大概就是這麼多,除了安全問題比較嚴重,別的你就聽聽罷了。”

敢做這行的,沒點背景說不過去,江閩蘊也不知梁辛彥的深淺,點到為止。

“你怎麼懂這些的?”梁辛彥終於想起撣撣菸灰,將菸嘴壓在嘴角吸了口,把菸屁股碾在牆面上,欽佩地看向江閩蘊,“看不出來啊,你臉這麼嫩,應該才初中畢業吧?”

因為江閩蘊就出生在舞廳裡。

他的便宜爹就是開舞廳時認識了做小姐的他媽,從小對舞廳的經營耳濡目染,如果不是江嚴後來染上賭博的惡習,散盡千金,最風光的時候的確擔得上一句“江總”,也不枉他媽費盡心思生下江閩蘊去巴結。

“見得多而已。”江閩蘊淡淡一笑,“你這地段流量好,如果好好經營會打出名氣的。”

“你是在海城讀書的學生?還是已經不讀了。”

“在海城一中讀高一。”

“牛逼啊,名校,我妹就想考海城一中,不過明年我得把她拐到明城去。”梁辛彥初中讀完就去當兵了,混混一個,所以立志把他妹妹打造成知書達理的美少女學霸。

“我同桌更厲害,她中考考了海城前十名。”江閩蘊嘴角彎起的弧度大了一圈,“本來我是不打算上學了,是她一直督促我學習,鼓勵我。她不在,我根本活不下去。”

梁辛彥覺得江閩蘊是個重情義的人,攬著他的肩膀:“小兄弟,我們來打個賭怎麼樣?”

“賭甚麼?”江閩蘊往旁邊退開一步,背靠天台,手肘搭在牆沿,看著來時吞沒過他的深黑入口,碎髮隨風飄搖。

“賭營業額。我這家舞廳,你來管三個月,如果三個月之後營業額翻了一倍,你就全權負責,我給你每年百分之十的利潤分成。”

梁辛彥也不在乎江閩蘊的排斥,滔滔不絕地向他描述這家舞廳的情況,有種死馬當活馬醫的無奈。

梁辛彥給江閩蘊報了開業兩個月來的營業額,“我的產業都在明城,等我妹中考完我就不會再經常回來,本來就想找個懂行的人管店。我兄弟都是淳樸老實的人,只要我讓他們聽你的,他們肯定二話不說聽你指揮,就看你吃不吃得下這塊餅。”

“輸了呢?”江閩蘊輕輕一笑,梁辛彥身上的江湖氣很重,偏偏又是錢多到發燒的主,能力不詳,吹水一流。

“輸了我也不和你一小屁孩計較,幫你找到你同學,就當買了你的建議,咱們兩不相欠。”

江閩蘊沉默下來。

這對他來說的確是穩賺不賠的事情,因為這是他目前為止唯一一個能找到李施惠的機會。

“行,我能做得到。”

“對了,還沒問你,你叫甚麼名字?”

“江閩蘊,閩南的閩,蘊藏的蘊。”江閩蘊的手指在粗糙的水泥面上劃了幾筆。

“都是難寫的字啊,不過挺好聽的。我叫梁辛彥,以後也算是過命交情的兄弟了。”

過命的交情?

兄弟?

江閩蘊用看冤大頭的眼神看梁辛彥。

可梁辛彥舉起自己的左手,衝他晃了晃,笑的時候露出整齊潔白的齒列。

江閩蘊半轉身,和青年擊了個掌。

擊掌聲消散在夜風中。

江閩蘊起初只是想抓住每一個能找到李施惠的機會,卻不曾預料過,梁辛彥的出現,會改變他一生的軌跡。

作者有話說:梁辛彥和莊合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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