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假話 與末日降臨無異。
李施惠是被勒醒的, 在瀰漫潮溼氣味的房間,排風扇發出正在工作的輕微聲響。
江閩蘊從她身後抱著她沉睡,堅硬的手臂緊摟她的胸口, 右手手指不容抗拒地插進她的指縫裡,將她釘在柔軟的床鋪上。
一隻手錶戴在她的手腕上, 正是那隻江閩蘊口中遺失的情人橋。
渾身乾淨清爽, 然而腿彷彿已經散架, 穿著江閩蘊給她新換的絲綢睡衣, 神經疲憊不堪的李施惠轉過臉,凝望江閩蘊俊美無瑕的睡顏。
對方似乎深陷於甚麼糟糕的夢境,整張臉都十分陰沉,眉峰擰成川,嘴角也死死壓著,感受到懷裡的獵物有些動靜, 更深更沉地掐著她的腰身。
李施惠氣薄得難受,昨日噩夢般的片段在腦海中瘋狂地閃回。
為甚麼江閩蘊會做出那麼噁心的事情?
她忍無可忍,握緊拳頭, 朝江閩蘊鼻子的正中就是用盡全力的一拳, 把江閩蘊硬生生從睡夢中砸醒。
“呃啊!”
江閩蘊痛苦地捂住自己的鼻子,終於能在不依靠酒精的情況下沉睡, 卻被人下死手打醒。
若不是江閩蘊先睜開眼睛, 他大概會下意識誤傷到李施惠,“你……”見李施惠醒來,他匆忙爬起來, 露出肌肉完美的上半身。
趁對方條件反射鬆手,李施惠迅速從江閩蘊的懷裡爬出來,才發現自己正處於完全封閉的地下室。
這裡原本堆放著江閩蘊這些年來成筐的榮譽獎盃, 現在擺著一張新放的軟床,角落被隔離出一個浴室。
江閩蘊想做甚麼?
李施惠不敢深思,徑直跑上樓梯,站在地下室的門口,試圖去開地下室通往一樓的門。
“上次那些箱子裡裝的不是你的東西。”江閩蘊扭曲著臉揉鼻子,坐在床沿,看李施惠壓根沒理他,站在樓梯上不斷嘗試推門,“你的東西我一件也沒有丟。”
江閩蘊期待李施惠鎩羽而歸,鼻腔極熱,雖然沒有出鼻血,但紅腫破相是躲不過的。
他知道李施惠正在氣頭上,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讓她發洩。
鐵了心要復婚之後,江閩蘊自知虧欠李施惠太多,所以他甚麼都能忍。
“江閩蘊,把鑰匙給我。”李施惠的冰冷的語氣裡已經不再有一絲感情,“如果你還有一點良知,讓我離開。”
江閩蘊坐在床沿,溫柔地笑笑:“惠惠,我們之間有很多誤會,我只是想找一個地方和你把話說開。”
李施惠俯視他,眼底灰暗:“你還有甚麼想說的?”
江閩蘊忍住內心的恐懼直視她的眼睛,儘可能深情地表白:“我愛你,我後悔和你離婚了。”
李施惠麻木的臉上浮現戲謔:“然後呢?”
“然後……”江閩蘊喉結滾動,大概是從李施惠的笑容裡看到了希望,連聲道歉,“對不起,昨天是我太沖動……我以為你……對不起,你想怎麼懲罰我都可以,你現在身體還有不舒服嗎?”
“你以為我懷孕了,是嗎?”李施惠仰起臉,眨了眨泛酸的眼睛,復又冷漠垂頭,“誰告訴你的,粟嬌?你們怎麼認識的?”
她早該想到,粟嬌那樣的大嘴巴,到底能瞞得住甚麼事呢。
江閩蘊不答,見李施惠始終靠著門,起身朝她走過去。
“別過來!”李施惠咬著牙,狠狠瞪著江閩蘊,只有站在樓梯上,她才能和他平視。
“你不是想知道我怎麼知道……”江閩蘊不聽她的警告,伸手就要把人抱回去。
李施惠高高地揚起手掌,朝江閩蘊的側臉就是重重的一巴掌扇過去。
“啪——”
江閩蘊的臉被李施惠打得不受控制地偏移,紅色的掌印觸目驚心,他卻笑了,如往常一樣想去揉李施惠的掌心,想化干戈為玉帛,被李施惠躲開手,朝他另一半側臉又是一拳。
江閩蘊沒躲,生生受了這一拳,嘴角溢位血漬,神色終於沉下去,攥住她的兩隻手腕壓在樓梯邊的牆上,叫停這一場實力懸殊的單向毆打。
“好了,先讓我說完,待會你想怎麼打怎麼打。”
“你懷孕的事我的確是透過你同事知道的,認識她是因為,之前你學生惹出來的事,我還是去親自向他們道歉了。”江閩蘊露出眼神乖巧,卻因為嘴角沾著的血漬,深黑色的瞳孔,表情在晦暗的光線下顯得可怖又可憎。
“惠惠,我以後可以甚麼都聽你的,真的,我甚麼都可以聽你的,我們復婚好不好?”
李施惠背後冷汗涔涔:“所以你見了我的學生?你暴露了身份?”
“嗯,你不要擔心,我給每個人都很認真地道了歉,還送了禮物。”江閩蘊頂著發紅的鼻子和腫起的臉頰朝李施惠笑了一下,像做了錯事還想求誇獎的貓。
李施惠瞪著他,眼球發熱,極其憤怒地抬了一下手腕,江閩蘊差點沒有壓住她,笑意搖搖欲墜地掛在嘴角。
“怎麼了……”
“你為甚麼要這麼做!?”李施惠悲憤自己雙手無法動彈,抬腿踹過去,破天荒地朝江閩蘊怒吼:“你為甚麼要在未經我同意的情況下私自聯絡他們!?”
江閩蘊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狂怒的李施惠,整張笑臉瞬間垮下來,他原以為把他默默做過的事情告訴她,她至少會原諒他幾分,可是李施惠的表情讓他變得無比害怕。
江閩蘊磕磕絆絆地解釋:“我買了、頂配的筆記本和、和手機送給他們,我只是想請他們不要為難你!我沒有惡意!他們也很開心啊!”
“這件事已經過去了!!被我解決了!!你為甚麼還要插手,為甚麼?!你告訴我為甚麼要這麼做?”
江閩蘊的手一軟,李施惠就立刻掙脫出來,洩憤似的地揍了他一拳又一拳,江閩蘊站在原地,被李施惠揍到整個人精神恍惚。
李施惠氣喘吁吁,站在他面前,和江閩蘊相比小兩圈的身體爆發出無窮的憤怒。
她想到那個看似開心的夜晚,想到她從未察覺到的學生們裝置的新變化,突然覺得無比窒息。
一個為了走出離婚陰霾的老土女教師和一群為了窺探頂流明星私生活的年輕學生走到一起,她毫不知情地被戲弄著。
李施惠甚至不敢想按照流言八卦在學校裡的傳播速度,現在有多少人知道江閩蘊和她的關係。
“你知道甚麼是事業甚麼是工作嗎!!你知道我追求的是甚麼嗎!!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想幹好本職工作的老師!!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你的介入會給我的生活帶來很大的影響?”
李施惠揍完他,雙手發麻,她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出來,腿一軟,跪在樓梯上:“為甚麼啊?為甚麼啊江閩蘊?為甚麼離婚了,我還要為你流淚啊?”
“江閩蘊,你為甚麼越長大越幼稚,是我上輩子欠了你甚麼嗎?”她抬起手,像小孩一樣用手臂給自己擦淚,擦到滿臉溼潤,“你以前也不是這個樣子啊,明明是你先對我好的,你不記得了嗎?”
冰冷的表面刮擦著她的臉頰,李施惠將手錶從自己的手腕上摘下來,重重摔在江閩蘊的身側。
江閩蘊因為那聲脆響,身形一顫,他錯判了李施惠的反應,和他預想的完全不同,他以為只要他再賠禮道歉,再低頭服軟,就能換回對方的原諒。
李施惠對江閩蘊是無話可說,江閩蘊對李施惠是說多錯多。
地下室潮溼而安靜,只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和她輕微的啜泣。
李施惠平復完心情,用力撐起身體,苦澀地抬了抬嘴角,最後好言相勸:“江閩蘊,你但凡還有一點點好聚好散的念頭,把出去的鑰匙給我,給我!”
“好聚好散”四個字,是她對和江閩蘊這段關係最後的期盼。
江閩蘊像是一個開機很久才終於啟動的老舊機器人,聞言只是機械地動了動唇,沙啞地說:“對不起,我不能放你離開。”
他心碎地預感,李施惠這一走,會永遠地離開他的世界,再也不回來。
他不能放走她,哪怕就在這裡待到地老天荒。
總有一天,他會求得她的原諒。
李施惠死死攥著拳,冷笑一聲,知道讓江閩蘊放她出去是無用功,繞開他,開始在一覽無遺的房間裡瘋狂地翻找鑰匙。
但是一無所獲。
她的心裡正在煮一大鍋冷水,柴火的烈焰旺盛地燒灼釜底,而水鍋尚且還能冷硬地壓制燒死人的火。
李施惠嘗試和江閩蘊溝通:“你告訴我鑰匙在哪?在哪裡!你說啊!”
她壓著怒氣踹了一腳江閩蘊的大腿,江閩蘊好像失去了力氣,直接摔倒在地上,仰頭看她,像個啞巴。
她把那床尚有二人餘溫的被子狠狠掀翻在地,一想到可能會被江閩蘊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何日何時,她就想要發瘋。
而江閩蘊只會不斷重申:“對不起,你不能走。”
“為甚麼?”李施惠兜兜轉轉找不到鑰匙,精神逼近崩潰,“江閩蘊你到底有多恨我?”
江閩蘊再次搖搖晃晃地起身,背對著她站在樓梯前,赤著上身,沉默地流淚。
“不是……因為我愛你。”
他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沒有早一點想明白,一個自己都活得很爛的女人,怎麼可能會教給他真理。
我愛你。
我、愛、你。
這三個字為李施惠心中的火焰再添一把火,徑直煮沸了那一大鍋冷水。
篝火崩塌,滾燙灼熱的高溫極速湧進她的四肢百骸,李施惠瞬間崩潰了。
她竭力想要維持的尊嚴徹底崩塌,毫無辦法地衝那個高大的背影號啕大哭:“你愛我!你愛我?江閩蘊,我和你已經結婚八年了!你有那麼多機會可以真心實意地說出這句話!你為甚麼非得等到我已經心灰意冷的時候才說!為甚麼!?”
她好累啊。
真的。
李施惠哭完,脫力地坐在床沿,自嘲地笑了笑,輕聲呢喃:“其實這又是你的謊言,我卻還是當了真。”
江閩蘊轉過頭,定定地看她,兩個人的臉皆浸沒在噬人的黑暗裡,臉頰邊泛起一線銀光。
他神經質一般地重複,垂下頭哭得無法自抑:“不是,對不起……惠惠我愛你,我真的愛你,我一直都很愛你,我想和你復婚,我們復婚好不好?你再給我一個機會……”他想起昨天抱著昏迷的她在浴室裡,李施惠安安靜靜地呆在他懷裡,好像永遠不會離開那樣乖順,任他給她清洗、穿衣和吹髮。
其實我想要的生活就是這樣的。
我不想讓你和別人在一起,我不想讓你和別人結婚生子,我不想讓你和別人白頭偕老。
我還要和你一起去大溪地度假,一起過你的三十歲生日。
眼淚從他的眼角不斷湧溢位來,像永遠不竭的流水,江閩蘊不再撒潑打滾,不再楚楚可憐,對李施惠剝掉了影帝無瑕的演技,露出最真實的想法。
可李施惠真的沒有辦法再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話了。
她也不想再和江閩蘊好聚好散了。
她必須要讓江閩蘊也感受到和她一樣的痛苦。
李施惠看著這個她愛了許多許多年的男人,伸手擦掉眼淚,抬起頭,驀然一笑。
“成天說假話有甚麼意思呢?”
江閩蘊的血液在李施惠平靜地說出這句話後被完全凍住。
對於江閩蘊來說,這一秒,與末日降臨無異。
一切變得徹骨冰冷。
“你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了。”
江閩蘊聽見自己心臟裂開的聲音。
“你聽過那段錄音,是不是?”
李施惠為甚麼搬去酒店,李施惠為甚麼要和他離婚,李施惠為甚麼要偽裝懷孕。
江閩蘊在一瞬間想明白了所有事。
也許她本來決定仁慈地放過他,是他罪有應得。
是他罪該萬死。
李施惠痛快地目睹江閩蘊臉上的所有表情,那時腐爛在她心上的傷口,如今紮根在江閩蘊的眼睛裡。
江閩蘊直直地跪到地板上,膝蓋發出巨大的撞擊聲,他爬過去抱住李施惠的小腿,用前所未有的卑微屈服於她,為這段已經死掉的感情爭取最後一線生機:“我那天喝醉了,真的,我只是不想要孩子,我那天喝醉了……我後悔了的!我說完我就後悔了!我一直都愛你,沒有愛過別人,是我沒有認清自己的心!我說的愛你都是真的,對不起惠惠,你再給我一個機會,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只要復婚我真的甚麼都可以聽你的……”
“後悔沒有裝得更像一點嗎?”
李施惠想起江閩蘊讓她陡然升起對生活的新期待的那些吻那些話,“江閩蘊,你真的是天生的影帝,沒有我,你也會成功的。”
可是,沒有她他活不過14歲啊。
“所以,我也後悔了。”
感情是真他媽可笑的東西,李施惠三十歲的人了還在為十幾歲犯下的錯誤買單。
江閩蘊預感到她要說甚麼,猛然抬頭,想要出聲打斷,卻被李施惠灰沉如霧的眼神壓制。
耳畔清楚地響起世界上最可怕的魔咒。
李施惠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我後悔追求你,後悔喜歡你,更後悔的是和你做朋友。如果可以,我祈禱我從來都不認識你!”
江閩蘊的喉嚨裡充斥鐵鏽味,他想伸手捂住李施惠翕動的嘴唇,可是他的身體已被李施惠那一句抹殺他人格的話抽去脊樑骨,肉身軟成一灘爛泥。
他知道,當李施惠說出這句話之後,他和她,就永遠也沒有可能了。
“你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我求求你!你把話收回去!”拔掉所有爪牙的流浪貓撲騰著流血的爪子,江閩蘊在地上痛苦求饒,“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也做了很多好事對不對?你能不能看在我對你好過的份上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求你……”
李施惠彎下腰,用最深最恨的眼神湊近他,狠狠掐住他的脖子:“你怎麼還有臉提過去?你曾經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把你當作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家人!我和你結婚的那一天是我人生中最高興的一天!我以為只要努力經營我們的婚姻就會幸福下去!可是你呢?你做了甚麼?”
李施惠的手輕輕撫過曾經她最愛的那張臉,在他耳邊輕吐兩個字:“賤種。”
這兩個字砸碎了她對未來一切的希望。
江閩蘊聽到那兩個字,渾身如遭雷擊,四肢飲下劇毒般不自然地抽搐起來,被壓住的脖頸深處傳來粗糲的呵氣聲。
沒錯,他從小到大都是聽這兩個字長大的,甚至自己也是這樣認為的,可為甚麼只有當李施惠複述出來的時候,他會倍感痛苦。
江閩蘊彷彿回到了十三歲的那一天,他即將悄無聲息地被生養自己的瘋女人掐死在家徒四壁的出租房裡。
可是李施惠並沒有從天而降,帶他逃離地獄,重返天堂。
他被永遠留在黑暗裡,即使一直一直向前跑,也無法生還。
江閩蘊以為自己很能忍,可他現在真的沒有辦法再承受住李施惠說的任何一個字了。
“惠惠。”江閩蘊無盡悲哀地想,自己大概是最後一次這樣叫她,眼淚一直一直流,淌過李施惠掐住他脖子的手背,“我永遠失去你了,對嗎?”
李施惠沒有給他回答,灰色的眼睛裡也再也沒有曾經看向他時明媚的光彩。
都是他的錯,是他自己親手把得到的幸福都毀掉了。
江閩蘊淒涼地坦白:“我其實真的很愛你。”
“嗯。”
李施惠用指腹摸了摸江閩蘊左眼愈發紅潤的小痣,收緊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我也是真的,不愛你了。”
江閩蘊笑起來,被擠壓的氣管發出嘔啞的喘息,吃力地抬起手,親暱地颳了刮李施惠的鼻尖。
“對……不起,傷害、傷害了你。”
對不起,我說的愛你太晚,對不起,我做的錯事太多,對不起,給你的傷害太大。
江閩蘊已經走到一條死衚衕裡,沒辦法回頭,沒辦法生還。
他的視線緊緊盯著李施惠,垂下的手伸進床底,摸出一把水果刀。
李施惠看見了那把刀,驀然一驚,鬆開扼住江閩蘊脖頸的手,卻沒有後退:“江閩蘊,你想殺了我嗎?”
江閩蘊沒有爬起來,搖著頭,趴在地上不斷嗆咳,胸膛因呼吸而劇烈起伏。
其實他已經失去所有力氣了,但還是努力舉起那把刀,遞到李施惠面前。
“殺了我吧。”江閩蘊以為自己的淚已經要流光了,但源源不斷的液體如同他身體裡經久不息的痛苦,從他的眼眶裡爭先恐後地湧出來,“殺了我,你就可以出去了。”
李施惠顫抖著手腕,劈手奪過那把刀,看見江閩蘊閉上眼睛,失去光彩的嘴唇微微翕動:“鑰匙在床底的盒子裡,餐桌上有我寫的免責宣告。”
他輕輕翹起嘴角,用平生最溫柔的語調對李施惠說:“你不用擔心,殺了我,我就不會再纏著你了。”
就這樣了結這一切吧。
反正很早以前,他就把所有的東西都給了她。
回應江閩蘊的是擲物的聲響,在幽靜的地下室顯得格外清晰。
李施惠把刀扔在角落,迅速從床下拿到鑰匙,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轉身上樓,開啟地下室的門。
江閩蘊睜開眼,眼神緊緊追隨李施惠的背影。
而李施惠自始至終,沒有再說一個字。
她甚至沒有回頭,也許連殺掉他,都嫌髒了手。
江閩蘊癱軟地躺在地上,有風從李施惠離去的方向順著門縫吹來,陰冷潮溼。
不知過了多久。
四下寂靜。
江閩蘊突然痴痴地笑起來。
他想起和莊合故意說那些話炫耀時自己丑惡的嘴臉,給林至承發簡訊時大仇得報的快意。
這些年他其實自己都不記得究竟幹過多少次這樣的蠢事。
反正只要他回頭,李施惠永遠等在那,江閩蘊一次又一次拿李施惠比他自己更愛他這件事大肆炫耀,他沒辦法告訴全世界有一個人無論他怎樣糟糕都愛著他慣著他,他就必須病態地要讓身邊的人都知道。
他把李施惠塑造成一個愛不到他就要去死的角色,實際上他才是愛不到她就要去死的人。
他以為,只要他不愛她,保持一個上位者的姿態,就永遠不會被李施惠拋棄,不會落得像他媽那樣悲慘的結局。
可是他錯了。
他的人生,還是在李施惠一次又一次地拋棄中,走向了扭曲與滅亡。
江閩蘊慢慢爬過去,撿起被李施惠摔掉的情人橋。
然後在角落裡,找到那把如同他一樣被李施惠甩手拋棄的水果刀。
撥開刀鞘,端詳幾秒,水果刀光滑的側面倒映著一隻水光瀲灩的眼。
江閩蘊想起那個為了愛情發瘋到死的女人,也有這麼一隻眼。
也許這就是他鐫刻在基因裡的宿命,任憑他如何剋制本能,躲不開,逃不過。
他以為自己會死在十四歲險些被掐死的午後,或者十六歲萬念俱焚的夜晚,甚至是二十一歲手術室的門口,卻沒有想到是在將滿三十一歲時豪宅的地下室裡。
江閩蘊用掉落在地上的手機點開看過無數遍的影片。
穿白衣的溫柔女人對著鏡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播放:“江閩蘊,想你了。”
充滿愛意的聲音迴盪在地下室的空氣裡。
非常適合在這樣的氛圍中,為他的人生打下句號。
刀刃插入胸膛的那一刻,江閩蘊是甜蜜的,他攥緊那塊手錶,對著晦暗的虛空,輕輕喊了一聲。
“惠惠。”
你還記得自己曾在白紙上設計的魔女城堡嗎?
那是你為了躲避爸爸媽媽的爭吵而建造的桃花源。
兩層樓,白房子,裡面住著握著法杖的你。
你告訴我,如果我找不到你,就來這裡找你。
你還答應我,如果我受傷了,也可以住在這裡,等你回來。
你會用魔法為我療傷。
你知道嗎,有一個凡人默默記住魔女的心願,偷偷蓋起白色城堡。
只是他知道,這座城堡一旦等不到魔女的光顧,就會坍縮成凡人的墓碑。
血液和熱一點點流失,心口隨呼吸而劇烈疼痛。
江閩蘊慢慢閉上雙眼。
要是有來世,江閩蘊希望能投胎到一個教會他愛的地方。
這樣他就不會成為一個冷血怪物,傷痕累累地走到李施惠身邊,給對方帶來無盡的痛苦和傷害。
也許他們不會再相愛,但如果他能找到她,江閩蘊願意用所擁有的全部,換一個與李施惠在一起的平凡午後。
他會安靜地坐在她身邊,聽她興高采烈地,再說起關於魔女城堡的一切。
“江閩蘊,想你了。”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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