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替代品 “也許愛情只是在特定環境下產……
特意找來的女醫生走出江閩蘊的主臥, 沒有忍住用厭惡的眼神瞥向她的僱主。
江閩蘊站在陽臺上平靜地抽菸,彷彿滿地狼藉的臥室和在床上昏睡的女人與他毫無關係。
從二樓可以看見樓下停放的私立醫院派來的救護車,他聞聲轉頭, 對對方的眼神不以為意。
“她怎麼樣?”
他詳細諮詢過醫生,自然流產時出血量大於月經量才可能會有危險。
江閩蘊抱著李施惠等了很久, 沒有等到他想看的東西, 才把醫生叫上樓。
“她沒有懷孕。”
煙管持續燃燒, 在他的指縫間壓成扁扁一線, 一截長長的、可笑的菸灰掛在上面,像極江閩蘊此刻的心情。
荒誕、懷疑的灰色。
他沒有理她,抓起手機直接打給她的上司:“換個女醫生過來,你給我找的人有行醫資格嗎?”
背後傳來一聲冷嗤,那個醫生再次強調,“她沒有懷孕, 只是來月經。”
江閩蘊側過臉,不可置信:“甚麼意思?”
醫生以為江閩蘊的耳朵有問題,大聲重複。
“我說, 患者她沒有懷孕。”
靜默幾秒。
江閩蘊死死地瞪著她, 驀地把手機朝地上一砸。
螢幕碎成蛛網。
“你說她沒有懷孕!?那驗孕棒怎麼會是兩條槓?!她剛剛怎麼會腹痛?”
燃燒到最後的香菸被他整根捲進手心裡,未痊癒的疤痕再次被燙開。
江閩蘊心痛到眼前的人影開始扭曲晃動。
沒有懷孕?
李施惠沒有懷孕??
筋骨彷彿被人打斷, 他單手死死撐住窗沿, 堪堪站穩,沒有跪倒在地。
“驗孕棒會有誤診的情況,她腹痛的原因, 除了痛經外,”
女醫生憤怒地停頓一下,“你剛剛又做了甚麼?”
她路過一地的髒汙, 掀開被子看見發腫的患處和不屬於患者的東西,患者側臥,在睡夢裡也是防禦的姿態,顯得極為可憐。
出診時只說一個高階客戶家的孕婦可能出現了自然流產的狀況,急救的同事已經提前駐場,等了幾個小時,她接到訊息上樓檢視情況,卻發現對方只是來了月經。
可另一些液體的存在讓這件事變得奇怪。
也許是一場羞辱。
她看向江閩蘊痛苦慌亂的表情,疑竇叢生,卻不得不在接到急救中心打來的電話後先行離開。
“等一下……等一下。”江閩蘊叫住她,語氣變成十足的迷茫與尊敬,“醫生……那我、那我現在應該怎麼辦?”
他已經失去了愛她的立場,現在連恨她的理由也一併失去了。
他要怎麼辦。
如果李施惠沒有懷孕,江閩蘊還能裝可憐裝無辜,一直等到李施惠心軟回頭的那天。
他心知肚明,李施惠一旦有了別人的孩子,她的責任感會讓他們徹底玩完。
所以這個野種絕對不能生下來。
透過李施毅向李施惠施壓失效,於是江閩蘊自亂陣腳,匆匆忙忙把人騙回來,站在虛假的道德制高點將李施惠制裁。
可現在有人明明白白告訴他,甚麼也沒有,李施惠沒有懷孕,也沒有背叛他。
他一次又一次地犯下彌天大錯,一次又一次傷害自己最親近的人,但是從小到大,沒有人教過他,該怎麼彌補。
醫生以為江閩蘊是在問後續的護理:“患處如果持續紅腫,我把可以塗抹的藥膏已經放在床邊,痛經的強度無法忍受就吃一粒布洛芬,先讓她睡一會,等她醒來之後先給她喂一點溫水觀察情況,家裡有海參、蝦這些食材可以給她煮粥,日常的話可以讓她多泡腳多喝熱牛奶。”
江閩蘊掐住掌心傷口,才勉強讓自己集中精力把對方的話聽完。
掌心皮開肉綻的痛苦,比不上心口一分一毫。
他想起剛剛李施惠痛到蒼白的臉。
而他又是如何殘忍。
江閩蘊以極慢的速度往臥室走去,把那些讓他的心開始變痛的痕跡一一抹去,整個身體僵直地坐在床邊,機械地扭頭,視線很輕地描摹對方側臉的輪廓。
李施惠的眉頭緊鎖,不知夢到了甚麼可怕的事情,縮成一團,背對著他。
江閩蘊的心也隨著李施惠額頭淺淡的褶皺而酸縮。
他伸出手,想去撫平對方的額頭,卻在快觸及她的面板時,又收回。
這是愛情嗎,還是隻是一種表演。
他的眼中閃過一線迷惘,紅痣微顫。
在拍攝《墮落》之前,江閩蘊只做過平面模特,替一些少女雜誌或者服裝拍攝照片,也沒有經紀人。
他在墮落劇組和童星出身的女主男配搭戲,堪稱一張白紙。
如果不是導演力保他做男一號,投資方壓根不想用他。而江閩蘊選擇演這部戲的原因,一個是能讓他變有名變有錢,一個則是李施惠。
當他第一眼看到劇本時,他從前期乖巧上進好學的孟庾的身上看到了李施惠的影子。
試戲拍攝的片段正是他在天台擁抱孟庾的那一幕。
江閩蘊幻想初中時的自己抱著初中時的李施惠,對方向同樣弱小的他可憐求助,他無能為力卻還是許下承諾,那一瞬間他的氣場裡只有以卵擊石的決絕和迫切。
到最後他其實不清楚自己是在和搭戲的演員說話,還是和幻想中的李施惠說話,直到導演喊卡,一錘定音,夢境結束。
剪進電影的片段,反而是導演認為他情緒不到位的一版,只是反反覆覆拍了六七遍,江閩蘊都找不回那天的感覺,就此作罷。
當年考慮到江閩蘊的戲份重,經驗又少,這部影片有關於他的部分都是採用順敘拍攝,也讓他有了更多的機會去思考劇本。
戲份進行到周為已經沒有再與孟庾有任何的交流。
隨著一個新老師的出現,周為獲得他無私的資助與關照,生活的窘境開始好轉。許邦成團伙找他麻煩的時候也越來越少。無人干擾的學習環境中,他以年級第一名的成績升入高三,看起來前途一片光明。
可就在此時,壓抑的校園開始瘋傳刺激至極的桃色傳聞。富二代許邦成一夥人睡了好學生孟庾,還留下了影像。
許邦成的生活絲毫不受影響,甚至成為不少男生的偶像,偶爾他故意來周為和孟庾所在的班級轉悠,就會收穫一大波好事者的關注和討論。
而孟庾的下場卻悲慘至極,同時成為男生和女生的眾矢之的,原本乾淨整潔的書桌裡塞滿下流話的情書和野貓的屍體。
在這場巨大的風波之中,唯一沒有受到干擾的就是周為。
高三上學期結束,他的排名上升到全市第一,老師已經開始打探他對頂尖名校的意向,同學們也崇拜地仰望他。雖然相處在一個班級裡,周為不會分給成績嚴重下滑的孟庾一分眼神,甚至偶爾碰頭,他會率先轉身。
直到寒假的一天,許邦成慘死學校後方野山的新聞登上全市黃金檔,暫時沒有找到殺人兇手的訊息更是讓全市人心惶惶,無數線索指向可能被徐邦成侵害過的孟庾,警方多次到孟庾家進行走訪,可對方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高三下學期開學,周為沒有報道。資助周為的老師去周為家走訪,卻只看到周為喝得醉醺醺的父親,這才知道,周為一個寒假都沒有回家。另一邊,警方收到孟庾提供的線索,證明周為是殺害許邦成的兇手,並且對方悄悄聯絡她,在他們擁抱過的校園天台見面。
孟庾按照警方的指示,佩戴監聽器,獨自一人與周為見面,其餘人在樓下一層等候抓捕。而周為站在天台等她,依然是乾淨翩躚的一襲白襯衫,完全沒有殺人兇手驚慌的樣子。
“你為甚麼要這樣做?”孟庾問周為,“害死他對你有甚麼好處?”
天台風大,周為的聲音顯得有些沙啞:“因為你。”
“好理由,殺完人,你才想到我。”孟庾讚歎,“我們都是骨子裡純良的羔羊,他們憑甚麼認為我們能殺死一條毒蛇?”
周為說:“披著羊皮的狼可以,有惡念的羔羊也可以。”
這是周為最後的聲音。
監聽器被人摘下來,扔到樓下。警方失去訊息,立刻上樓,卻看見天台只站著孟庾一人。
周為跳樓自殺。
孟庾站在天台邊緣,回頭望向鏡頭代表的眾人,留下一個平靜帶淚的微笑。
關於究竟誰是披著羊皮的狼,誰又是有惡念的羔羊,誰真正殺死了徐邦成,又是如何殺死的,《墮落》沒有給出任何答案,影片的最後,警方深入調查,發現孟庾和許邦成一行沒有發生任何關係。
孟庾順利升學,戀愛,挽著新的男友,消失在繁華都市的人潮人海中。
在拍戲接近尾聲時,江閩蘊曾經問過編劇一個問題。
周為愛孟庾嗎?
然後編劇笑起來,大概是覺得他單純,反問他:“你認為這是愛嗎?”
江閩蘊又問:“弱者對更弱者的保護,不算愛嗎?”
編劇正面回答他:“有沒有一種可能,孟庾只是寄託周為英雄主義的載體,和愛情無關。”
他又問:“那孟庾喜歡周為嗎?”
編劇沉默片刻:“也許愛情只是在特定環境下產生的幻覺。”
那一刻,江閩蘊突然意識到,自己從來不是周為,而是陷入幻想的孟庾。
他對李施惠的執念,從來不是愛情,而是被救贖的渴望。
李施惠曾用她的英雄主義填滿他空無一物的心臟容器,然後無情地消失在他的世界。
江閩蘊內心的容器在四處尋找她的那一年裡不斷滲漏,直到她再一次出現在他的生命裡。
可李施惠卻再也沒有辦法帶給他他想要的東西。
直到又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李施惠再次帶來能夠填滿他心臟的東西。
那種東西卻變成了李施惠的愛情。
變成了一種替代品。
江閩蘊曾經很確信,自己不愛李施惠,他不會愛人,也不想愛人,愛情對他來說是毒藥。
他只是需要李施惠,無論是用她的英雄主義,還是她的愛情,填滿他的心臟,讓他活著,就夠了。
為了從李施惠那裡換取他所需要的東西,江閩蘊可以適時地給她一些愛情的等價物,初吻,初夜,女朋友的身份,數不清的奢侈品、不動產以及一本結婚證。
可李施惠總是不懂得知足,索要孩子,索要愛情,甚至偷工減料,將他用來填滿心臟的材料以次充好,大打折扣。
江閩蘊一旦給不了她她想要的東西,就會輕飄飄地被她甩掉。
不遠處是散落一地的名錶,在展示櫃上的筒燈照射下只是一堆熠熠生輝的破銅爛鐵。
江閩蘊在想,自己這麼多年奮鬥的意義究竟是甚麼。
他坐在昏睡的李施惠身邊,離婚以來懸浮著的疲憊恐慌的心終於降落在柔軟踏實的陸地上。
無論他犯了甚麼錯,只要他誠懇道歉,李施惠都會原諒他的,對嗎?
江閩蘊決定再一次對李施惠妥協。
等李施惠發洩完這一次被他傷害的憤怒之後,他們立刻復婚,舉辦一場盛大的婚禮,昭告天下,然後生一個孩子。
江閩蘊可以按照李施惠的想法來對她好,反正他演技一流,無非是裝一輩子,他能做得到。
他可以在離明城大學最近的富人區買一處豪宅,送她上下班,投資她的科研專案,讓她的工作毫無壓力。
他也可以放棄自己的事業,息影回歸家庭,全力培養他們的孩子,給小朋友最好的成長環境和教育資源,讓李施惠沒有後顧之憂地圓一切夢想。
只要李施惠能一直陪著他,她想要甚麼,他都給她。
只要再給他一個機會,最後一個機會,他就能扭轉結局。
只要她回到他身邊。
江閩蘊也是忽然想起,李施惠第一次對他表白的時候,他第一反應其實是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