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爛蘋果 李老師,你喜歡江閩蘊嗎?
李施惠離婚後馬不停蹄地進入工作狀態。
上個學期的報賬突然被重新打回來修正, 本來這是交給學生們做的事,現在她來親自操刀;學院裡給她又派了一個新任務,設計一個面向人工智慧的現代化應用課程, 預計下學期就要放進控院學生們選修課的名單裡。
李施惠做教案做得昏天黑地,有時候凌晨三點睡, 早上八點就要到學校開會, 開完會立刻去實驗室驗收學生們的實驗成果, 有幾個論文進度比較慢的研究生被她單獨拉出來指導, 這時間一耗就是大半天,下午三四點終於有空坐下來開始寫自己的論文了,幾個不看office time和請勿打擾的本科生找上門,諮詢她關於作業的問題。
令人極度糟心的是,她租的房子水管爆了,把那小小的兩居室給淹了, 一開始偷懶攤在地上沒有收完的行李箱也沒能倖免於難,導致李施惠能穿的日常衣物全溼透了,又逢近些天來明城日日陰沉下雨, 洗乾淨後也沒法很快晾乾。
房東人不錯, 及時找人上門修理,才不至於讓地板也給泡壞, 只是等李施惠收拾乾淨整間屋子, 和衣癱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陳舊黴斑,聽著隔壁領居家其樂融融的說話聲, 她內心疲憊。
開啟手機,新微信上沒有人找她,偶爾有動靜的本碩博群聊, 如今也靜悄悄。
一種巨大的孤獨正在攻擊她。
和江閩蘊離婚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家人了。
不遠處的書桌上,另一部被拆除定位的手機響起,李施惠手機裡的話費還沒用完,因此沒有登出掉這個號碼,會打她舊手機號碼的人,必然不是李施惠換號碼之後想有聯絡的人。
慢吞吞爬起來,走到書桌邊,李施惠看一眼,有些驚訝。
是她的表弟李施毅。
記得上次他聯絡她,還是江閩蘊打不通她電話,跑到F大來找她的那天,但是李施惠壓根就沒有給李施毅回過訊息。
再往前,除了每逢節假日他給她發祝福簡訊,兩個人似乎很多年都沒有交流。
她的這個表弟,是個被溺愛得無法無天的廢物。
李施惠自認為,自己在多年前就已經和李施毅以及他們全家都切斷一切關係了,至於他們家對她的收留之恩,在吞掉她家的拆遷款後也算還清。
她接起電話,對面響起的聲音甚至讓她感到陌生,李施毅親親熱熱地喊她一聲姐,就像是過往那些年壞事做盡的人不是他一樣。
“甚麼事?”李施惠閉著眼。
“我想找姐夫說點事,姐夫在你身邊嗎?”李施毅捏著嗓子,說話的聲音像個太監,簡直是侮辱了“毅”這個字。
李施惠冷笑:“你一個混混,能找他說甚麼事?”
“哎呀,姐你都多久沒見過我了。”李施毅的笑聲難聽而怪異,“我現在發達了,自己搞了個小公司,還買了大奔,和姐夫比不了,但是養活一家還是綽綽有餘,姐,我這還在搞合夥,你要不要入股,投入幾十萬每年掙個百分之二十的錢還是沒問題的。”
李施惠深知李施毅吹起牛來是從不打草稿的,一個字都不信:“不了,我掛了。”
“誒誒誒,姐你等一下你別掛!那個,姐夫回來了能不能告訴我一聲,我找他有、有急事。”
李施惠睜開眼:“我不知道你聯絡過他幾次,他又幫了你甚麼,但是你以後不要再聯絡他了。”
她告訴李施毅:“我和他已經離婚了。”
李施毅一下就急了,嗓音變粗許多,姐也不叫了:“你和他離婚了?!?李施惠,你怎麼能和他離婚?你瘋了嗎!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你以為你現在還能嫁給更好的人?臉都毀了!更何況你知道他有多少錢嗎?”
李施惠一個字一個字警告:“他再有錢,和你半分錢關係都沒有。”
李施毅又捏著他的太監嗓:“那你呢?你分了江閩蘊多少錢,有沒有一半的錢?”
李施惠也坦誠地告訴他:“我一分錢都沒有要。”
甚至倒貼三年工資。
“姐,姐,你是我親姐行不行,我求求你,你讓他和你復婚吧,不然我會死的啊!”李施毅的聲音像個噁心人的鼻涕蟲一樣粘著李施惠的耳朵,失去江閩蘊這座靠山,他要大難臨頭了,“我求你了,你去找姐夫,你只要低個頭,他肯定願意跟你復婚的!”
“我沒有你這個弟弟,你是死是活和我有甚麼關係?以後別再聯絡我。”
掛掉電話,又開始內耗,不知道江閩蘊怎麼會和李施毅攪和到一起去,李施惠內心的煩躁更上一層樓。
李施毅的電話接二連三打進來,被她直接拉黑。
生活像被蛀爛的蘋果,江閩蘊把她的血肉掏空。
不過也不是沒有好事,過了幾天,李施惠手下的開山大弟子又中了一篇一區,把她掛為通訊作者,上學期的教學成果的評估結果也公佈了,她在意料之中得了優秀。
李施惠又開始樂觀地認為生活正在往上走。
下班前,李施惠藉著慶祝大弟子離博士畢業更進一步的機會,把同學們叫到校外綜合體的連鎖火鍋店,一起吃了個飯。
以前她和學生們的交流除了學業上的,很少涉及職業發展、感情狀況這種比較生活化的話題,但仔細想來,她的學生們其實和粟嬌是一個年紀,她手下的博士甚至比她小不了幾歲,都算同一代人,聊起來應該是會有共同話題的。
大家難得聚到一起吃飯,因為有李施惠在場,一開始還挺拘謹,但上完第一輪菜後,氣氛就變得十分熱鬧。
有個高度近視的男生平日裡性格靦腆,這次竟然鼓起勇氣調侃李施惠,吃火鍋不光只吃辣鍋還要沾辣椒油,難道她是川市人嗎?
另一個女孩立刻插嘴,我們李老師是根正苗紅的沿海人哦,不準刻板印象!男生瞥她一眼,臉頓時羞紅了,訥訥嗯一聲,又坐回去。
李施惠看著他們打打鬧鬧,磁場間都是青春洋溢的氣息,熱氣蒸紅了她的臉,粉白面板泛著淡淡的絨毛感,坐在一群年輕人中間,壓根看不出來她是個大學老師。
“李老師,我敬您一杯。”一個男生端著杯飲料走到李施惠身邊,“上次的事,我一直想和您當面道個歉,給您造成了不好的影響,對不起。”
是路新程。
李施惠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溫和地搖搖頭:“是我措辭不當,影響了你,也希望你能原諒我。”
路新程不知想到甚麼,低聲說:“不是你的錯。”
聚餐結束,時間尚早,一個格外活躍的女孩率先提議,問有沒有人想一起去看電影。她說樓上新開了家電影院,最近搞活動,票價一律十九塊九。
李施惠也有大半年沒有在影院看過電影,但並沒有率先發言,學生和老師一起吃飯已經略有壓力,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是她學生時代的導師要跟著她去看電影,李施惠肯定如坐針氈。
沒想到眾人聽說價格,紛紛表示願意看看最近有甚麼好看的電影。
女孩低頭翻票務資訊,突然出聲:“樓上今晚在重映江閩蘊的《墮落》誒!”
《墮落》都是在李施惠十七歲時上映,也就是近十三年前的電影了,李施惠還在震驚這群小朋友怎麼也看過這麼老的片子,突然發現,大家都面面相覷,不說話了。
李施惠掃視著面色各異的同學們,還在不明所以,胳膊便被另一個笑眯眯的女孩子挽住,打破僵局:“李老師您今晚有事嗎?沒有的話和我們一起去看吧。”
然後同學們就開始七嘴八舌地勸她:“是啊李老師你和我們一起去看吧。”
有人善解人意地補充一句:“萬一李老師沒事但不喜歡看呢?你們別讓李老師為難。李老師,你喜歡江閩蘊嗎?不喜歡我們也可以換個片子,漫威也出新片了。”
大家都在看她。
其實不是很想看到江閩蘊的李施惠微微臉紅,猶豫了幾秒,然後在同學們期待的眼神下勉強點點頭。
“看吧。”
看就看吧,又不是沒看過。
她不想掃興。
大家頓時發出善意的笑聲,笑眯眯的女生挽著她說:“李老師怎麼可能會不喜歡江影帝?”
李施惠的心跳頓時跳到嗓子眼,生怕她們蹦出甚麼天雷滾滾的言論。
好在她接著說:“江影帝和李老師差不多同齡,應該是李老師這一代人裡最有名的演員吧?”
眾人紛紛點頭。
於是李施惠硬著頭皮陪他們一塊去了樓上的電影院,順便把電影票和爆米花的錢也付了,還給每人買了一杯冰涼甜蜜的奶茶。
肉痛但高興的一天。
李施惠這些年裡陸陸續續看過《墮落》不下十遍。
劇情本身不算有新意,講一個好學生為甚麼墮落的故事,能成為一代經典,最終還是靠江閩蘊的演技。
江閩蘊飾演的周為以中考第一的成績考上高中,是所有人眼中的明日之星,但是,他的內心有一股深深的自卑感,究其原因是他出生在一個貧窮的家庭裡,只能透過獎學金來維持學業,因此,他放棄了公立重點中學的錄取,轉而進入一所給他豐厚獎學金的私立中學。
然而,他在這裡遇到了兩個人,一個是帶領團伙欺負他的富家少爺尹邦成,一個是和他一樣飽受欺凌的受資助少女孟庾,他們的出現徹底改變了他的一生。
大熒幕上的第一幕,是江閩蘊叼著個白饅頭,穿著無袖汗衫,外套一件敞開的白襯衣和兩條槓的藍色校褲,騎一輛二手市場淘回來的二八槓腳踏車,從貧民窟的拐角處飛馳而來,揚起的衣角掠過鏡頭,留下一個乾淨帥氣的背影便向遠處狂奔而去。
周為在路口險些撞到一個過馬路的老太爺,被對方抬起柺杖大罵“眼烏珠瞎脫啦,早死啊”,他則在抬手狠狠咬了口饅頭後回頭大笑:“您一定能長命百歲!”
後來李施惠看了不少影評,有人說江閩蘊靠這一幕饅頭笑直接拿下了他在電影圈的免死金牌,此後萬千少女的初戀情人都變成了一個咬饅頭的白衣少年,也有人結合劇情說從開篇周為撞到人卻不說道歉而是反諷就能看出他性格中反叛的一面,老太爺的話更是預言了整部影片灰暗的走向與結局。
每次在電腦上看第一幕,李施惠都要暫停欣賞幾秒,今天卻隨著劇情一閃而過。
旁邊傳來女孩子低低地驚呼:“太帥了。”李施惠的心也難以抑制地跟隨那一笑而狂跳。
隨之而來則是無盡的酸澀。
李施惠偶爾回憶江閩蘊和她的種種,大概也會為對方叫屈。
就像無數人已經對她說過的那些話,她憑甚麼有臉認為,江閩蘊那樣的大眾情人會為她這樣一個普通人駐足?
江閩蘊能夠因為她的犧牲而對她負起責任,已經是很給面子的事情了,她要學會知足。
可是,李施惠偏偏就是要麼都要,要麼都不要的人。
她的價值觀裡從來沒有挑菜一樣各來一點的愛情。
故事行進到周為第三次被尹邦成一行人毆打,他身上掛著破破爛爛的襯衣,嘴角青紫,終於忍無可忍,一雙黑眼珠怒到閃爍淚光,衝他們大聲質問:“我是窮,可我有甚麼錯!難道憑藉出生的高低,你們就可以隨意地欺負我嗎?”
李施惠不喜歡看到江閩蘊露出這種表情,和他離婚那天癲狂的樣子足有八成像,立刻垂下頭,逃避一樣開啟手機。
她今天帶的是原來的手機,因為不少工作資料在這個手機上,還沒有整理完畢。
江閩蘊的訊息還停留在離婚的前一天,她早已取消置頂,正糾結離婚後是不是應該刪除對方,他的對話方塊突然往上移動。
李施惠手指一滑,看見江閩蘊發來的新訊息。
“放在我家的東西你甚麼時候來拿?”
附帶一張照片,是幾大箱堆房在地板上的紙箱,蓋得嚴嚴實實,看不出來裡面裝的是甚麼,李施惠猜測是自己的衣物和書。
李施惠想到自己的小房子,估計再放就很擁擠了,反正她現在生活上也不缺甚麼,拒絕道:“我不要了,你都扔了吧。”
“甚麼都不要了?”
“這些其實都是你買的。”
“我的就都不要?”
呃,李施惠不知該怎麼說,回了個“嗯”。
好聚好散,不要藕斷絲連,這很合理。
熒幕上的劇情演到孟庾約周為在學校天台見面,周為一出現,孟庾就衝過去抱住他,楚楚可憐的少女依偎在周為的胸膛上,悽慘哭訴:“怎麼辦?尹邦成想碰我,我好害怕,周為你得幫幫我!”
天台上的風很大,周為緊緊回抱住面前的少女,眼裡流露一絲痛苦和決絕:“你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你。”
然而,周為抱著她的照片第二天就被尹邦成那一夥人貼到學校的公告欄上。
周為因為早戀而被取消了全部獎學金,他隱瞞了孟庾的名字,可孟庾卻裝作不認識他,立刻疏遠了他,他這才知道,自己內心一場英雄救美的夢不過是富二代們惡意捉弄他的工具。
但是李施惠依然為了這一幕而深深動容過,她曾經想象著江閩蘊也像抱著孟庾那樣緊緊抱著她,許下鄭重的誓言。
可低頭卻看見江閩蘊給她發的新訊息。
“我不會再給你花一分錢,哪怕是清掃垃圾。如果你不想讓我出現在你的辦公室,請親自把你留下的痕跡帶走。”
像是完全變了個人的冰冷口吻。
李施惠的眼皮開始疼痛:“好,那我明天下班後過來。”
她安慰自己,至少能回去拿幾本昂貴的外文資料。
江閩蘊沒有再回復,顯得十分冷漠無情。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有重/口,接受度低可以直接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