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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丁字型檔

2026-04-03 作者:師妹不知

北河夜色深沉。

河面原本只有一艘貨船停在渡口,此刻遠處卻又慢慢浮現出另一道船影。夜風吹過,水面輕輕晃動,船頭掛著的一盞燈在黑暗裡搖來搖去。

宋承遠盯著那燈看了一會兒,忍不住低聲說道:“還真有人來。”

沈衡站在岸邊,目光冷冷地望著河面,沒有說話。

陳晟把手裡的糧袋放回船艙,走到他身邊問:“要不要先把這船扣下?”

沈衡搖了搖頭:“先別動。”

宋承遠愣了一下:“不動?”

沈衡語氣很平靜:“既然有人要來,就讓他過來。”

宋承遠一聽這話立刻明白了,忍不住笑了一下:“你這是打算一鍋端。”

沈衡沒理他,只是回頭對兵士吩咐:“把岸上的人都看住,一個都別放走。”

兵士們立刻應聲,把剛才抓住的那些人圍在一起。

剛才被押回來的中年男人還跪在地上,臉色難看得厲害。他抬頭看了一眼河面,神情明顯有些緊張。

宋承遠注意到這一點,蹲下來問他:“你認識那艘船?”

那人閉著嘴,一句話不說。

宋承遠嘆了口氣:“你這脾氣倒是挺硬。可惜啊,今晚人贓並獲,就算你不開口,回頭把賬一對,誰也跑不了。”

那人還是不說話。

沈衡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了一句:“你是轉運司的人?”

那人眼神閃了一下,但依舊沒有回答。

宋承遠在旁邊小聲說:“看樣子差不多。”

這時候河面上的船已經越來越近。

船頭那盞燈慢慢靠近渡口,船上的人顯然還沒意識到岸上出了事,動作依舊很從容。

有人在甲板上喊了一聲:“趙管事?糧裝完沒有?”

岸上一片安靜。

那聲音又喊了一遍:“趙管事?”

宋承遠聽得差點笑出來,他低聲對沈衡說:“看來他們真以為一切順利。”

沈衡沒說話,只是抬手示意兵士把火把舉高一點。

火光一下子亮了起來。

河上的船顯然看見了。

船頭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渡口會有這麼多兵士,一時間站在那裡沒動。

沈衡這時候開口了:“船上的人聽著,兵部查倉,所有人立刻靠岸。”

河面安靜了幾息。

船上忽然有人低聲說了一句甚麼。

宋承遠聽不清,只看到船頭那人臉色明顯變了。

然後那人轉身就往船艙跑。

沈衡臉色一沉:“攔住!”

岸邊幾個兵士立刻衝到船板上。

船上的人這時候才徹底慌了,有人想往船尾跑,有人想把繩索解開。

場面一下子亂成一團。

陳晟已經先一步跳上船板,他抓住一個正在解繩的人,直接把人按在甲板上:“別動!”

宋承遠站在岸邊看得直搖頭:“這幫人還真敢跑。”

沈衡也已經登上船。

他掃了一眼甲板上的糧袋,臉色慢慢沉下來。

宋承遠跟著上船,看見那些糧袋也愣了一下:“這……怎麼這麼多?”

陳晟掀開一袋看了一眼,然後抬頭說道:“不止北倉的。”

沈衡皺眉:“甚麼意思?”

陳晟指了指袋口的印記:“有南倉的,也有東倉的。”

宋承遠聽得眼睛都睜大了:“三處糧倉的糧都在這兒?”

沈衡臉色已經冷得厲害:“看來他們不是今晚才開始運。”

林昭這時也上了船。

他看了一圈甲板,然後問剛才被抓住的那個船頭管事:“這船今晚準備去哪兒?”

那人臉色發白,咬著牙沒說話。

宋承遠在旁邊嘆了一聲:“你們這些人也真是奇怪,剛才在岸上跑得比誰都快,現在倒一句話都不說。”

那人依舊沉默。

沈衡懶得再問,直接對兵士說道:“把船封住,所有人帶回北倉。”

兵士們立刻開始行動。

宋承遠站在船頭,看著河面上那層黑暗,忽然說了一句:“我剛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沈衡看了他一眼:“甚麼?”

宋承遠慢慢說道:“如果三處糧倉的糧都在往外運,那京畿倉裡現在到底還剩多少?”

沈衡沉默了一會兒。

陳晟也沒說話。

幾個人都知道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

林昭這時候忽然說道:“真正的問題不是剩多少。”

宋承遠轉頭看他:“那是甚麼?”

林昭語氣很平靜。

“是誰敢這麼運糧。”

河面上的風忽然大了一點。

遠處城北的燈火隱隱約約。

沈衡看著船上那一堆糧袋,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如果只是幾個倉官,不可能做到這種地步。”

宋承遠也慢慢收起了剛才那點輕鬆的表情。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那就只剩一個可能。”

沈衡看向他。

宋承遠嘆了一口氣。

“上面有人。”

渡口已經被兵士完全圍住,岸上的人一個個被押到一起,船上的人也被逐個搜身。甲板上堆著的糧袋被翻開檢查,袋口的倉印在火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北倉、南倉、東倉,三種印記混在一起。

宋承遠蹲在一袋糧旁邊看了半天,忍不住咂舌:“這幫人膽子是真不小,三處糧倉的糧都敢往外運,我以前還覺得京畿倉守得挺嚴,現在看來跟漏篩差不多。”

沈衡站在船舷邊,語氣冷冷的:“不是倉守不嚴,是有人專門在開口子。”

宋承遠抬頭看他:“你是說有人專門放糧?”

沈衡沒直接回答,只是看向船艙:“先把船艙搜一遍。”

兩個兵士立刻下到船艙裡。

不一會兒,下面傳來一聲喊:“大人,這裡有東西!”

宋承遠立刻站起來:“又有甚麼?”

兵士抱著一個木匣子從艙裡爬上來,木匣不大,卻用鐵鎖釦著,看起來像是專門裝賬冊的。

沈衡接過木匣,看了看鎖釦:“撬開。”

“咔”的一聲,鐵鎖很快被撬斷。

匣子開啟的一瞬間,裡面露出幾本厚厚的冊子。

宋承遠湊過去看了一眼:“賬?”

陳晟已經拿起一本翻開。

只翻了兩頁,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沈衡看他神色不對:“怎麼了?”

陳晟把冊子遞給他:“你自己看。”

沈衡低頭看了幾行,臉色慢慢沉下來。

宋承遠站在旁邊看得著急:“到底寫甚麼了?”

沈衡沒說話,直接把冊子遞過去。

宋承遠接過來,剛看了幾行,眼睛就慢慢睜大了:“這……這是賣糧的賬?”

陳晟點頭:“每一趟運多少石、甚麼時候裝船、賣給誰,全都記著。”

宋承遠忍不住翻了幾頁:“不止今晚,前面還有好幾個月。”

沈衡冷聲說道:“怪不得他們敢這麼運。”

宋承遠又往後翻了翻,忽然停住:“等等,這裡有個名字。”

沈衡問:“甚麼名字?”

宋承遠皺著眉讀出來:“顧……顧行?”

林昭站在旁邊,一直沒插話。

聽到這個名字,他的目光微微一頓。

沈衡看向他:“你認識?”

林昭搖了搖頭:“沒見過。”

宋承遠繼續翻賬冊:“這個顧行出現得挺頻繁,幾乎每一批糧都有他的名字。”

陳晟沉聲說道:“應該是收糧的人。”

沈衡冷笑:“一個人能吃下這麼多糧?”

宋承遠也覺得不對:“對啊,幾千石糧可不是小數目。”

陳晟指著賬冊下面的一行小字:“後面還有個標記。”

宋承遠低頭看了一眼:“京北行號?”

沈衡皺眉:“商號?”

陳晟點頭:“看樣子是用商號出面收糧。”

宋承遠嘆了一口氣:“原來是這麼玩的。倉裡的糧先低價賣給商號,再用朝廷的錢補倉,裡外兩筆銀子。”

沈衡冷冷說道:“而且賬做得很細,明顯不是第一次。”

宋承遠把賬冊翻到最後幾頁,忽然停住:“咦。”

沈衡看他:“又怎麼了?”

宋承遠指著一行字:“這裡寫著‘今夜第三船,卯時發’。”

陳晟皺眉:“第三船?”

宋承遠點頭:“我們剛才攔住的是第二船。”

沈衡臉色一沉:“還有一船?”

宋承遠又看了看賬:“按時間算,第三船應該在下游等著接貨。”

陳晟立刻問車伕:“你剛才不是說只有這一艘船嗎?”

車伕被押在一旁,聽見這話明顯慌了:“小人真的只拉到這裡!後面的事小人不知道!”

沈衡冷冷看著他:“那你知不知道還有別的船?”

車伕連連搖頭:“小人不知道,小人只是趕車的!”

宋承遠合上賬冊,忍不住嘆氣:“這事越查越大。”

沈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道:“林昭。”

林昭抬頭看他。

沈衡把賬冊遞過去:“你再看看。”

林昭接過賬冊,翻了幾頁。

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頁上。

宋承遠注意到他的神色,問了一句:“你發現甚麼了?”

林昭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那一頁轉過來給幾人看。

那一頁的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宋承遠眯著眼讀出來:“‘丁字型檔轉出二千石,照舊例’……這是甚麼意思?”

陳晟的眉頭一下子皺緊。

沈衡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宋承遠看他們倆的表情,忍不住問:“你們都看懂了?”

陳晟緩緩說道:“丁字型檔不是倉庫。”

宋承遠一愣:“那是甚麼?”

沈衡的聲音很低。

“那是宮裡儲糧的庫房。”

……

那本賬冊攤在木箱上,幾個人的目光都落在最後那一行字上——

“丁字型檔轉出二千石,照舊例。”

宋承遠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忍不住又讀了一遍,聲音都壓低了:“丁字型檔……不是宮裡的庫房嗎?”

沈衡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把賬冊合上。

陳晟站在船舷邊,臉色比剛才更沉:“如果這賬是真的,那事情就不只是糧倉的問題。”

宋承遠苦笑了一下:“這還用說?宮裡的糧都被記在這本賬裡了。”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抬頭看林昭:“等等,你剛才是怎麼注意到這行字的?”

林昭把賬冊重新翻開,看著那一頁淡淡說道:“前面幾頁寫的都是北倉、南倉、東倉的糧,只有這裡突然多了個丁字型檔。”

宋承遠嘆了口氣:“可問題是——”

他頓了一下,語氣明顯變得小心起來:“宮裡的庫糧,怎麼會跟京畿糧倉混在一起?”

沈衡冷聲說道:“要麼是有人動了宮糧。”

宋承遠立刻搖頭:“這膽子也太大了。”

陳晟補了一句:“要麼是有人借宮糧的名義做賬。”

宋承遠皺眉:“甚麼意思?”

陳晟解釋道:“如果賬上寫著丁字型檔轉糧,那北倉缺口就可以說是‘臨時調撥’。”

宋承遠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等於用宮裡的名義把賬抹平?”

沈衡冷笑:“只要沒人去查丁字型檔,這筆賬就永遠對得上。”

宋承遠聽得直搖頭:“這賬做得也太狠了。”

院子裡一時安靜下來。

河面黑沉沉的,遠處的水聲隱隱約約。

沈衡忽然問車伕:“你們每次裝船之後,糧都會往下游運?”

車伕連忙點頭:“是,大人。”

沈衡又問:“下游哪兒?”

車伕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道:“聽說是去清平碼頭。”

宋承遠立刻抬頭:“清平碼頭?那是商船集市。”

陳晟點頭:“那裡每天進出幾十條船,糧混進去就很難查。”

沈衡冷聲說道:“看來他們早就安排好了。”

宋承遠嘆氣:“從倉庫到碼頭,再到商船,整個流程都有人。”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看向地上那幾個被押著的人:“我現在有點好奇一件事。”

沈衡看他:“甚麼?”

宋承遠指了指賬冊:“這賬寫得這麼細,總得有人專門管吧?”

沈衡點頭:“當然。”

宋承遠看向那個船頭管事:“那人應該知道。”

幾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到那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被按在地上,臉色發灰。

沈衡走到他面前,語氣不急不緩:“你叫甚麼名字?”

那人沉默了一下,低聲說道:“吳泰。”

宋承遠立刻追問:“京北行號?”

吳泰猶豫了一瞬,還是點頭。

沈衡繼續問:“顧行是誰?”

聽到這個名字,吳泰的臉色明顯變了一下。

宋承遠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立刻說道:“看來你認識。”

吳泰沒有說話。

沈衡也不催,只是淡淡說道:“今晚這船的糧已經被扣下,賬冊也在我們手裡。你如果不說,等回到京城,把人一個個查出來,也只是時間問題。”

吳泰沉默了很久。

河風吹過,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道:“顧行是掌櫃。”

宋承遠愣了一下:“商號掌櫃?”

吳泰搖頭:“只是明面上的。”

沈衡目光一沉:“那背後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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