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泰抬頭看了幾人一眼。
他的眼神明顯猶豫。
宋承遠嘆了口氣:“你現在還替別人守口如瓶?糧倉的案子已經到這一步了,再拖也沒用。”
吳泰苦笑了一聲。
“幾位大人……有些名字,說出來是要掉腦袋的。”
沈衡冷冷說道:“不說一樣掉。”
吳泰沉默了一會兒。
最終他慢慢低下頭,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顧行只是個收糧的人。”
“真正做主的,是京城裡的貴人。”
宋承遠聽到這句話,忍不住皺眉:“甚麼貴人?”
吳泰卻不再說話。
沈衡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問了一句。
“是不是戶部的人?”
……
吳泰那句“京城裡的貴人”落下之後,船上安靜了好一會兒。
宋承遠先忍不住了,他蹲下來盯著吳泰:“你這話說一半藏一半,是想吊誰的胃口?京城裡甚麼貴人,戶部、轉運司、還是內廷?你總得給個方向吧。”
吳泰低著頭,聲音發啞:“小人已經說得夠多了,再往下說……真的是死路一條。”
沈衡站在一旁,語氣不重,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你以為現在不是死路?”
吳泰抬頭看他,眼神複雜:“大人,您查的是糧案,可這案子裡牽的,不止糧。”
宋承遠嗤了一聲:“廢話,我們也看出來了,不然丁字型檔怎麼會寫在賬上。”
吳泰嘴角動了動,卻沒再接話。
陳晟忽然開口:“你剛才說顧行只是明面上的,那這本賬是誰在記?”
吳泰遲疑了一下,說道:“是行號的賬房。”
宋承遠立刻追問:“賬房在哪兒?”
吳泰搖頭:“今晚不在船上。”
沈衡冷聲問:“平時在哪兒?”
吳泰咬了咬牙:“在城裡。”
宋承遠皺眉:“城裡哪兒?”
吳泰沉默。
沈衡看了他一眼,語氣忽然緩了一點:“吳泰,你現在的處境你自己清楚。你不說,我們也能查,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但你若說了,至少還有轉圜的餘地。”
吳泰苦笑了一聲:“大人,這種事,哪還有轉圜。”
宋承遠在旁邊接了一句:“有沒有轉圜你說了不算,得看你說多少。”
吳泰沉默了片刻,終於低聲說道:“賬房在西市。”
宋承遠眼睛一亮:“西市哪家鋪子?”
吳泰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青平碼頭旁邊,有一家茶行,叫‘恆順號’。”
沈衡和陳晟對視了一眼。
宋承遠忍不住笑了一聲:“好嘛,糧從清平碼頭走,賬在恆順號記,這幫人倒是配合得挺順。”
沈衡卻沒有笑,他繼續問:“除了這本賬,還有沒有別的賬?”
吳泰明顯一愣。
宋承遠立刻抓住這個反應:“看來是有。”
吳泰沉默了幾息,終於點頭:“有。”
沈衡目光一沉:“在哪兒?”
吳泰咬著牙說道:“不在船上。”
宋承遠有點不耐煩:“廢話,當然不在船上,在船上早被我們翻出來了。我問你,在誰手裡?”
吳泰低聲說道:“在顧行那裡。”
沈衡問:“顧行現在在哪兒?”
吳泰搖頭:“小人不知道。”
宋承遠皺眉:“你們都替他收糧了,還不知道他在哪兒?”
吳泰苦笑:“他從來不露面,只是偶爾派人來傳話。”
陳晟忽然問了一句:“那本賬和這本有甚麼區別?”
吳泰抬頭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複雜:“這本是外賬。”
宋承遠立刻接話:“那內賬呢?”
吳泰的聲音壓得很低:“內賬記的,不只是糧。”
船上空氣像是被壓住了一樣。
沈衡沒有催,只是盯著他。
吳泰咬了咬牙,繼續說道:“內賬裡……有銀子流向。”
宋承遠的眼神一下子變了:“流向誰?”
吳泰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每一筆賣糧的銀子,分成幾份,送去不同的地方。”
沈衡冷聲問:“送去哪兒?”
吳泰沉默了一瞬,才吐出幾個字:“戶部、轉運司……還有內廷。”
宋承遠聽到這裡,忍不住罵了一句:“好傢伙,一鍋端。”
陳晟的臉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難怪他們敢動糧。”
沈衡卻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賬冊,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敲了一下。
宋承遠見他不出聲,忍不住問:“你在想甚麼?”
沈衡抬頭看向林昭:“你怎麼看?”
林昭站在船頭,目光落在遠處黑沉沉的河面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
宋承遠忍不住又問了一句:“現在賬有了,人也抓了,是不是可以收網了?”
林昭這才轉過頭來。
他看著幾人,語氣很平靜:“現在收網,抓到的只是這些人。”
宋承遠一愣:“那還不夠?”
林昭搖頭:“不夠。”
沈衡盯著他:“你想抓顧行?”
林昭點頭。
宋承遠皺眉:“可人在哪兒都不知道。”
林昭淡淡說道:“他會來。”
船已經被封,渡口四周佈滿兵士,火把沿著河岸排開,光線一層層壓過去,把黑夜擠出一條窄窄的明帶。
宋承遠靠在船舷上,看著水面發呆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你剛才說顧行會來,我想了半天,還是覺得不對勁。”
林昭看他一眼:“哪裡不對?”
宋承遠皺著眉:“賬在我們手裡,人也抓了,船也扣了,他要是聰明點,現在應該是躲得越遠越好,怎麼還會自己送上門?”
沈衡也看向林昭:“除非他不知道這裡出了事。”
林昭搖頭:“不可能不知道。”
宋承遠一愣:“為甚麼?”
林昭指了指河面:“剛才那艘船靠過來時,岸上火把已經亮了,這麼大的動靜,只要在附近的人都會察覺。”
陳晟接了一句:“而且這條線是他們自己鋪的,渡口一出事,訊息傳得不會慢。”
宋承遠點點頭:“那就更說不通了。他既然知道出事,還來做甚麼?來送人頭?”
林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被押在一旁的吳泰,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賬冊。
過了一會兒才說道:“除非他必須來。”
宋承遠愣住:“必須?”
沈衡皺眉:“甚麼情況下必須來?”
林昭語氣依舊平靜:“賬。”
宋承遠一時沒反應過來:“賬不是在我們手裡嗎?”
林昭點頭:“所以他更要來。”
宋承遠皺著眉想了一會兒,忽然明白過來:“你的意思是——這本賬對他來說,比這些糧更重要?”
林昭點頭。
陳晟也開口:“賬一旦落在我們手裡,就不只是糧案了。”
沈衡沉聲說道:“是銀子的流向。”
宋承遠輕輕吸了一口氣:“那確實不能留。”
他說到這裡,忽然又問:“可他來了又能做甚麼?硬搶?”
沈衡冷笑:“除非他瘋了。”
林昭看著遠處河面,淡淡說道:“不一定是搶。”
宋承遠盯著他:“那是甚麼?”
林昭沒有直接回答。
就在這時,岸邊一個兵士快步走過來,拱手道:“大人,北邊林子裡有人影。”
沈衡立刻抬頭:“多少人?”
兵士搖頭:“看不清,但不像是商販,動作很輕。”
宋承遠眉頭一跳:“來了?”
沈衡已經轉身:“分兩隊,一隊守船,一隊跟我過去。”
陳晟也跟了上去。
林昭沒有動。
宋承遠看他一眼:“你不去?”
林昭搖頭:“我留在船上。”
宋承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這是覺得人會從水上來?”
林昭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宋承遠聳了聳肩,也沒再多問,跟著沈衡往岸邊走。
河岸北側是一片稀疏的樹林。
火把一靠近,那邊的影子立刻動了起來。
有人低聲喊了一句:“走!”
沈衡冷聲喝道:“攔住!”
兵士立刻追了上去。
林子裡一陣腳步聲,夾雜著枝葉被踩斷的聲音。
宋承遠邊追邊罵:“還真有人!”
沈衡沒有說話,直接加快了腳步。
幾個人很快衝進林子。
裡面果然有三四個人影在往深處跑,其中一個人動作明顯更快,像是練過的。
宋承遠喘著氣追在後面:“這幫人跑得倒挺利索!”
陳晟已經繞到側面,準備截住去路。
沈衡盯著最前面那道身影,忽然說道:“抓前面的!”
兵士立刻分出兩人追過去。
林子裡一陣混亂。
沒過多久,就聽見“砰”的一聲,有人被按倒在地。
宋承遠趕過去一看,被按住的是個瘦高男人,臉上蒙著布。
沈衡走過去,一把扯下他臉上的布。
那人臉色蒼白,眼神卻很冷。
宋承遠盯著他看了兩眼,皺眉:“不是吳泰說的那個人。”
沈衡也看出來了,他沉聲問:“你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
宋承遠冷笑了一聲:“又一個硬骨頭。”
沈衡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說道:“搜。”
兵士立刻在那人身上搜查。
很快,從他懷裡摸出一封信。
沈衡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
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宋承遠忍不住湊過去:“寫甚麼了?”
沈衡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信遞給陳晟。
林子裡的動靜還沒完全平息,沈衡已經把那封信重新摺好,眼神冷得發硬。
宋承遠捏著信,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還真讓你說中了,他們根本不是衝糧來的,是衝賬來的。”
陳晟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那人,語氣壓得很低:“誰讓你來的?”
那人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笑,卻沒笑出來:“你們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宋承遠蹲下來,盯著他:“知道是一回事,你親口說是另一回事。來,給我說清楚,是顧行派你來的,還是你們那位‘貴人’?”
那人不答,只是看著他,眼神有點冷,又帶點說不清的嘲諷。
宋承遠被看得有點火:“你這眼神甚麼意思?覺得我們抓不到人?”
那人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你們已經晚了。”
這句話一出,沈衡的目光猛地一沉:“甚麼意思?”
那人卻閉上了嘴。
陳晟皺眉,剛要再問,忽然聽見渡口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喊聲:“起火了——!”
幾個人幾乎同時轉頭。
遠處河岸那邊,火光猛地竄起。
宋承遠臉色一變:“船!”
沈衡已經轉身往外衝:“回去!”
林子裡的兵士也迅速回撤。
等他們衝回渡口時,場面已經亂了。
停在岸邊的那艘船,船尾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燒了起來,火順著木板往上竄,風一吹,火勢一下子大了。
船上的兵士正在往下搬糧袋,也有人提水往上潑。
宋承遠衝到岸邊,忍不住罵:“這火怎麼起的?”
一個兵士急忙回話:“剛才有人從水裡爬上船,點了火就跳下去了!”
沈衡臉色陰沉:“水裡還有人?”
兵士點頭:“看不清,已經順著水流走了!”
陳晟看了一眼火勢,立刻說道:“先滅火!糧要是燒了,線索就斷一半!”
宋承遠已經卷起袖子:“還愣著幹甚麼,救啊!”
幾個人一邊指揮一邊往船上衝。
林昭卻站在岸邊,沒有立刻上船。
宋承遠回頭看見他還站著,忍不住喊了一句:“林昭,你還愣著幹嘛?火都燒起來了!”
林昭這才上前兩步,卻沒有直接上船,而是低聲說道:“先別全救。”
宋承遠一愣:“甚麼意思?”
林昭搖頭:“這本是外賬。”
陳晟立刻反應過來:“船上可能還有別的。”
宋承遠也明白了,臉色一變:“內賬?”
林昭點頭。
沈衡當即喝道:“先查船艙!”
幾個兵士立刻轉向船艙入口。
火勢還沒完全蔓延到中段,艙口附近還算安全。
宋承遠一邊幫著壓火,一邊忍不住嘀咕:“這幫人真是夠狠的,一邊引我們進林子,一邊從水裡摸上來放火。”
宋承遠抬頭看他:“甚麼意思?”
陳晟指了指船尾:“他們知道船的結構,也知道從哪兒點火最容易燒到艙底。”
宋承遠愣了一下:“那說明——”
沈衡接過話:“說明船上有他們自己人。”
宋承遠猛地轉頭,看向剛才被押著的那些人:“難怪剛才那麼安靜。”
就在這時,船艙裡忽然傳來一聲喊:“大人,這裡還有一個暗格!”
沈衡立刻衝過去:“開啟!”
林昭也跟了上去。
艙底光線昏暗,一個兵士已經把木板撬開,露出下面一個小小的夾層。
夾層裡放著一個油布包。
宋承遠也擠了下來,盯著那包東西:“就是這個?”
陳晟接過去翻了一頁,臉色一下子變了。
宋承遠看他反應,忍不住問:“是不是內賬?”
陳晟點頭,聲音低得發緊:“全是銀子流向。”
宋承遠看得心裡發毛:“寫到誰了?”
沈衡沒有立刻回答。
火光從艙口映下來,在他臉上晃動。
過了幾息,他才緩緩說道:
“寫到——兵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