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不是今天才發現。”
沈衡皺眉:“甚麼意思?”
林昭看著前方黑暗的街道,語氣很平靜:“也許只是今天才有人敢說。”
這句話說得很輕。
可馬背上的幾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宋承遠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小聲嘀咕:“你這麼一說,我忽然覺得這案子不只是倉庫的事。”
沈衡嘆氣:“當然不只是。京畿糧倉要是出了問題,牽連的衙門至少三四個。”
陳晟在旁邊聽著,沒有插話。
又過了一刻鐘,城北門已經出現在視線裡。
北倉就在城外不遠處。
遠遠看去,一排高大的倉房連成一片,圍牆厚實,門口還點著燈火。幾名守倉計程車兵正靠在門邊閒聊,看見官馬過來才慌忙站直。
陳晟翻身下馬,亮出御史臺的令牌:“奉命查倉。”
守倉計程車兵明顯愣了一下。
其中一個小頭目趕緊跑過來,小心問道:“大人,這麼晚……是不是出了甚麼事?”
沈衡冷著臉說道:“例行點驗。”
那小頭目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立刻讓人開啟倉門。
厚重的木門緩緩推開。
裡面一排排糧倉在燈火下顯得格外安靜。
陳晟回頭看向林昭:“林修撰,你剛才說先封倉。”
林昭點頭:“先把出入倉的門都封住,再查賬冊。”
沈衡已經揮手讓兵部的人分散守住各個門口。
宋承遠站在院子中央,抬頭看著這些高大的糧倉,忍不住低聲說道:“這麼多倉,要是真少了三千石糧食,不可能沒人知道。”
林昭卻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一間小屋。
那屋子燈還亮著。
顯然裡面有人。
沈衡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皺眉:“那是管倉的小吏住的地方。”
林昭說道:“去看看。”
幾人走過去。
剛到門口,裡面就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沈衡一腳踢開門。
屋裡一箇中年小吏正急忙把幾本賬冊往箱子裡塞。
看見門被踢開,他整個人僵住了。
陳晟冷聲問道:“你在做甚麼?”
那小吏臉色發白,結結巴巴說道:“小、小人只是整理賬冊……”
林昭走進屋子,看了一眼桌上散開的紙頁,然後輕輕拿起其中一頁。
上面是糧食出入的記錄。
他看了幾行,忽然說道:“這不是北倉的賬。”
屋裡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沈衡問:“甚麼意思?”
林昭把那頁紙放在桌上,語氣很平靜。
“這是南倉的。”
……
中年小吏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發白,手還按在箱子上,像是被人當場抓住了甚麼不該碰的東西。
沈衡先反應過來,他皺著眉看向桌上的賬頁:“南倉?你確定?”
林昭把那張紙攤開,又看了一眼上面的行文格式,語氣很平靜:“北倉賬冊的記錄格式與南倉不同,倉號與轉運批次的標註也不一樣。這一頁的倉號是‘乙三’,北倉沒有這個編號。”
陳晟聞言立刻走上前來,低頭仔細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向那小吏:“你叫甚麼名字?”
那人喉嚨動了動,聲音發乾:“小、小人王順,負責北倉賬冊謄錄。”
沈衡冷聲說道:“謄錄北倉賬冊的人,屋裡卻放著南倉的賬頁,你給我解釋解釋?”
王順臉色更白了,急忙說道:“大人誤會了,這些只是舊賬……是之前調來的參考冊。”
沈衡直接嗤了一聲:“參考冊?北倉的賬需要拿南倉做參考?”
王順被這一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陳晟神色已經冷下來:“箱子開啟。”
王順遲疑了一下。
沈衡直接走過去,一把掀開箱蓋。
箱子裡塞著厚厚一疊賬冊,紙頁翻得凌亂,有些明顯是剛剛才塞進去的。
宋承遠站在門口,看見這一幕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這哪像整理賬冊,分明是在藏東西。”
沈衡已經把賬冊一本本翻開,越翻臉色越難看。
“這幾本賬冊的編號都不對。”他抬頭看向林昭,“有些是南倉,有些是北倉,還有幾本甚至是京畿轉運司的。”
陳晟皺眉:“為甚麼會混在一起?”
林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一本賬冊翻了幾頁,指著其中一處說道:“這裡的入倉記錄是三日前,可北倉的糧食調撥應該是五日一批。”
沈衡一愣:“你怎麼知道?”
林昭淡淡說道:“剛才在宮裡聽御史提過。”
陳晟點頭:“北倉確實是五日一批。”
沈衡頓時反應過來,臉色更沉了:“也就是說,這些賬是後來拼出來的?”
屋子裡一時沒人說話。
王順額頭已經冒出汗來,他嘴唇動了動,勉強說道:“幾位大人,小人只是按上面吩咐做事,賬冊調換並非小人的主意……”
沈衡立刻盯住他:“誰吩咐的?”
王順卻忽然閉上嘴。
陳晟走到他面前,聲音不高,卻帶著壓迫感:“王順,你最好想清楚。北倉賬差三萬兩、三千石,這不是小事。你現在說出來,也許還能保住命。”
王順的手微微發抖。
他低著頭,像是在猶豫甚麼。
沈衡有些不耐煩:“你要是再拖,我就直接把你送去刑部。”
王順猛地抬頭:“大人,小人真的只是抄賬的人!那些賬是半個月前有人讓小人換的,小人也不知道為甚麼。”
陳晟立刻追問:“誰?”
王順咬了咬牙:“京畿轉運司的人。”
沈衡皺眉:“具體是誰?”
王順搖頭:“小人只見過一次,是個姓趙的管事。”
宋承遠忍不住小聲嘀咕:“轉運司的人來管北倉的賬?這事聽著就不對勁。”
林昭卻忽然問了一句:“他讓你換賬的時候,說了甚麼?”
王順愣了一下:“他說……只是賬冊整理,要把舊賬和新賬重新謄一遍。”
林昭繼續問:“那三萬兩銀子的賬,你有沒有動過?”
王順臉色一變。
沈衡立刻看出來了:“你動過。”
王順慌忙搖頭:“不、不,小人只是把幾頁賬抄到新冊子裡,具體數目是上面給的。”
陳晟沉聲說道:“也就是說,有人先改了數字,再讓你謄寫。”
王順低著頭,不敢再說話。
屋子裡一時間只剩翻賬冊的聲音。
沈衡翻了幾頁,忽然罵了一句:“這賬根本對不上。這裡寫著三日前入倉兩千石,可倉庫那邊的記錄是空的。”
宋承遠忍不住走近看了一眼:“如果這是真的,那北倉實際少的糧食可能不止三千石。”
沈衡抬頭看林昭:“你怎麼看?”
林昭把最後一本賬冊合上,語氣依舊很平靜:“先別急著算數。”
沈衡皺眉:“甚麼意思?”
林昭說道:“這些賬冊既然是拼出來的,就說明有人不想讓人看到真正的賬。”
陳晟問:“那真正的賬在哪?”
林昭看了一眼屋子四周。
桌子、箱子、牆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可能已經不在北倉了。”
沈衡一愣:“你是說被拿走了?”
林昭點頭:“賬冊可以換,但糧食和銀子不會憑空消失。如果有人提前知道要查倉,最先做的事一定是把真正的賬轉走。”
宋承遠聽到這裡,忽然反應過來:“等等……如果賬已經不在北倉,那我們現在查到的這些豈不是……”
林昭淡淡接了一句。
“只是給我們看的。”
“給我們看的?那豈不是說……有人早就知道今晚會查倉?”
沈衡皺著眉:“太子殿下是在文華殿臨時點的案子,外面的人怎麼可能提前知道?”
林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賬冊,又抬頭看向屋外黑漆漆的倉院。
陳晟也在思考,片刻之後說道:“若不是提前知道查倉,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沈衡看向他:“甚麼?”
陳晟語氣低沉:“賬早就出問題了,只是一直沒人查。”
宋承遠忍不住說:“那也不至於這麼巧吧?剛好我們今晚來,賬就全亂成這樣。”
林昭忽然問王順:“那姓趙的管事,是甚麼時候讓你換賬的?”
王順連忙回答:“半個月前。”
沈衡皺眉:“半個月?”
林昭點了點頭:“半個月前賬就開始換了,說明北倉的問題早就存在。只是今晚恰好被點出來。”
宋承遠想了一會兒,忽然有點不寒而慄:“你的意思是……這些人本來就打算慢慢把賬補回來?”
林昭看他一眼:“如果只是差幾百石,也許能補。但現在差三千石。”
沈衡沉聲接話:“三千石糧食,不可能悄悄補上。”
陳晟也點頭:“除非再從別處挪。”
宋承遠下意識問:“南倉?”
屋子裡幾個人都沉默了一瞬。
沈衡忽然罵了一句:“難怪屋裡會有南倉賬冊。”
林昭卻沒有接話。
他忽然走到門口,朝院子裡看了一眼。
夜色很深。
倉院裡只有幾盞燈火,兵部的人正在守門,遠處的倉房靜悄悄的。
沈衡跟著走出來:“你在看甚麼?”
林昭說道:“北倉有多少人值守?”
沈衡想了想:“正常夜裡大概二十人左右,今天我們來了,人手已經翻了一倍。”
林昭問:“平時夜裡會有車馬進出嗎?”
沈衡搖頭:“幾乎沒有。糧倉夜裡是封閉的。”
林昭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車輪聲。
幾個人同時轉頭。
遠處的倉門外,似乎有馬車停下。
沈衡臉色立刻變了:“誰在外面?”
兵部計程車兵已經快步跑過去檢視。
片刻後,一個士兵跑回來:“沈大人,外面來了兩輛車,說是轉運司送賬冊的。”
沈衡一愣:“送賬冊?”
宋承遠差點笑出來:“這也太巧了吧。”
陳晟的神情已經徹底冷下來:“把人帶進來。”
很快,兩輛馬車被引進倉院。
車上下來三個管事模樣的人,為首的一箇中年人拱手說道:“在下京畿轉運司趙誠,聽說北倉今晚點驗,特地把前段時間的賬冊送來複核。”
宋承遠低聲嘀咕:“說曹操曹操到。”
沈衡盯著那人:“你就是趙誠?”
趙誠點頭:“正是在下。”
陳晟走上前一步:“半個月前,是你讓王順換賬?”
趙誠愣了一下,隨即皺眉:“換賬?陳御史是不是誤會了,我只是讓他重新謄錄舊賬。”
沈衡冷笑:“那這些南倉賬冊也是你讓他謄的?”
趙誠臉色微微一變:“南倉?這不可能。”
林昭一直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看著那兩輛馬車。
車廂後面蓋著布。
沈衡也注意到了:“車裡是甚麼?”
趙誠回答得很自然:“就是賬冊。”
沈衡走過去,一把掀開布。
車廂裡果然堆著幾箱冊子。
宋承遠站在旁邊,忍不住說:“還真是賬。”
沈衡卻沒有放鬆,他隨手拿起一本翻了幾頁,眉頭慢慢皺起來:“這些賬冊……全是最近一個月的。”
陳晟問:“有問題?”
沈衡把冊子遞給林昭:“你看看。”
林昭接過來,看了幾頁。
然後抬頭看向趙誠。
語氣很平靜。
“你送來的這些賬,確實是北倉的。”
趙誠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林昭卻接著說道。
“不過有個問題。”
趙誠下意識問:“甚麼問題?”
林昭把賬冊合上,輕輕放回箱子裡。
然後看著他。
“北倉的賬冊,一直放在倉庫裡。”
“你是怎麼提前拿到的?”
林昭這時候終於走近馬車。
他沒有再看那些賬冊,而是抬手敲了敲車廂側板。
聲音有些沉。
沈衡立刻皺眉:“這車廂底怎麼這麼厚?”
趙誠的眼神明顯閃了一下。
林昭又敲了兩下,然後淡淡說道:“沈大人,你剛才不是在算北倉少了多少糧嗎?”
沈衡一愣:“甚麼意思?”
林昭指了指馬車:“也許就在這裡。”
院子裡幾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沈衡盯著那車廂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頭對兵部的人說道:“把車廂底板撬開。”
趙誠臉色瞬間變了:“沈大人!這是轉運司的公車!”
沈衡根本沒理他:“撬。”
兩個兵士立刻拿來鐵撬。
幾下用力之後,車廂底板發出一聲悶響。
“咔。”
木板被撬開了一角。
宋承遠本來只是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下一瞬卻直接愣住了。
車廂底板下面,不是空的。
是一層整整齊齊的麻袋。
沈衡臉色頓時沉下來,他直接把底板掀開。
一袋袋糧食露了出來。
院子裡瞬間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聽見。
宋承遠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好傢伙……真把糧食往車裡裝。”
陳晟的臉已經完全冷了。
他走到趙誠面前:“你不是說送賬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