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遠忍不住在桌下又踢了林昭一下,心裡瘋狂吶喊:別再說了,見好就收!
林昭卻像沒感覺一樣。
他沉思了一瞬,說道:“若是臣為一州之官,大概會先做一件事。”
太子問:“甚麼事?”
林昭回答:“查賬。”
殿內頓時一靜。
太子笑著問:“你剛才還說地價和官職,現在卻要先查賬?”
林昭點頭:“因為錢是線索。”
他語氣依舊平穩,卻比剛才多了一點鋒芒。
“土地價格為何上漲,往往能從買賣記錄看出;官員推諉之事,也常常藏在經費往來之中。若賬目清楚,許多問題自然會浮出來。”
顧行聽到這裡,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太子看向他:“顧侍講覺得如何?”
顧行拱手:“臣只是覺得,林修撰的思路倒是簡單直接。”
太子點點頭,又看向林昭。
“你很喜歡查賬?”
林昭回答:“賬目不會說謊。”
嚴廷嶽忽然開口。
“賬目也可能被人改。”
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卻明顯帶著試探。
林昭看向他,語氣平靜:“若連賬都不敢查,那問題只會越來越多。”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宋承遠已經徹底不敢動了。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今天是不是不該來參加這場宴席。
就在這時,太子忽然笑著擺了擺手。
“好了。”
他語氣輕鬆地說道:“不過是酒席閒談,不必說得這麼嚴肅。”
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太子端起酒杯,像是忽然想起甚麼。
“說起來,本宮最近正好收到一份奏報。”
他看向林昭。
“京畿某縣的倉儲賬目似乎有些問題,本宮正打算讓人查一查。”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然後緩緩說道。
“林修撰既然對查賬如此有興趣,不如一起看看?”
宋承遠猛地抬頭。
宋承遠幾乎是下意識側頭看向林昭,心裡一陣發緊:這已經不是隨口聊天了,這是當場點人做事。東宮若真把這件事交出來,那可就不是查賬這麼簡單,而是直接捲進京畿政務。
林昭卻沒有露出驚訝的神情,只是拱手說道:“臣不過是隨口議論,若真要查賬,還需各部衙門配合,臣未必能做得來。”
太子笑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輕鬆:“本宮又沒說讓你一個人去查。京畿倉儲本就歸戶部與兵部共管,若真查,自然有人協同。”他說到這裡,看向席間另一側,“沈主事今日也在吧?”
沈衡本來坐在偏席,正低頭喝酒,突然被點到名字,整個人一愣,差點嗆到。他趕緊起身行禮:“臣兵部主事沈衡,見過殿下。”
太子看著他笑道:“昨晚城東酒樓抓人一事,本宮已經聽說了。兵部這回辦得利索。”
沈衡心裡一陣發虛——那事兒本來就不是他主導的,但這種場合也不可能解釋,只能拱手道:“都是諸位同僚協力。”
太子點了點頭,隨後目光在林昭與沈衡之間掃了一下,像是忽然有了主意:“既然如此,倒也巧了。一個會看賬,一個在兵部管糧草,本宮覺得可以一起看看。”
宋承遠聽到這裡,整個人都僵住了。他心裡暗罵一句:這哪是巧合,分明是早就想好的。
林昭卻依舊從容:“殿下既有吩咐,臣自當盡力。”
太子滿意地點了點頭,端起酒杯說道:“只是初步看看,不必太緊張。若真有問題,再議不遲。”
話說到這裡,似乎就算結束了。殿中氣氛也漸漸恢復了剛才的輕鬆,不少官員開始繼續飲酒閒談。
宋承遠終於忍不住,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林昭看他一眼:“知道甚麼?”
宋承遠一臉無語:“別裝。東宮這種場合,怎麼可能隨便點人做事?剛才那題、那幾句話,全是在看誰接得住。”
林昭端起酒杯,語氣平靜:“我只是回答問題。”
宋承遠嘆氣:“可你答得太順了。別人還在想怎麼不出錯,你已經把下一步路都說出來了。”
就在這時,顧行從側席走了過來。
他手裡拿著一杯酒,語氣帶著幾分玩笑:“兩位在聊甚麼這麼認真?”
宋承遠立刻收斂神情:“顧侍講。”
顧行點點頭,然後看向林昭:“剛才那番話,倒是比我想象的還直接。”
林昭說道:“殿下問得直接。”
顧行笑了一聲:“你倒是會順著話走。”
宋承遠忍不住插嘴:“顧侍講,殿下剛才那意思……是真的要查京畿倉儲?”
顧行看了他一眼,慢慢說道:“京城糧倉,每年進出銀兩與糧食都不少。若賬目清楚,自然皆大歡喜;若不清楚,也總得有人去看看。”
宋承遠聽完心裡直髮涼:“那這差事……”
顧行看向林昭,語氣意味深長:“林修撰既然在殿前說得這麼明白,自然是個合適的人。”
林昭神色不變:“顧侍講似乎早就猜到。”
顧行笑了笑:“東宮設宴,總要有點收穫。”
宋承遠聽得一陣頭大,忍不住說道:“我忽然覺得,今晚最安全的人反倒是我這種沒本事的。”
顧行失笑:“宋編修倒是看得通透。”
就在這時,殿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內侍快步走進來,低聲在太子身邊說了幾句。
太子眉頭微微一挑,像是有些意外,然後擺了擺手:“讓他進來。”
殿中不少人都抬起頭。
片刻後,一個身穿御史官袍的中年官員走進殿中,神情嚴肅。他先向太子行禮,然後沉聲說道:“臣有要事稟報。”
太子點頭:“說。”
那御史抬頭看了一眼殿內眾人,語氣不高,卻清晰得很:“京畿北倉今日清點時,發現賬目與實存不符。”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太子慢慢問:“差多少?”
御史回答:“銀兩賬目差三萬兩,糧食差三千石。”
宋承遠臉色瞬間變了。
他低聲嘀咕:“這也太巧了……”
……
殿內忽然安靜得厲害。
方才還帶著幾分宴席氣氛的文華殿,此刻連酒杯碰桌的聲音都沒有了。
宋承遠坐在旁邊,整個人僵住了。他先看看那御史,又看看林昭,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這事要是真的查起來,絕不會只是賬差三萬兩那麼簡單。
太子倒是沒有急著說話。
他端起酒杯,輕輕轉了轉,像是在思索甚麼。片刻之後才慢慢問道:“北倉的賬是誰在管?”
那御史拱手回答:“名義上歸戶部司庫司,但倉儲日常由京畿轉運司與兵部糧草司共同點驗。”
這話一說出來,席間好幾位官員臉色都有些變化。
沈衡在偏席聽得頭皮發緊,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這下麻煩了。”
宋承遠壓低聲音問:“怎麼了?”
沈衡苦著臉:“兵部糧草司也在裡面。”
宋承遠頓時不敢說話了。
太子把酒杯放下,語氣依舊平靜:“既然是今日才發現,為何現在才報?”
御史沉聲回答:“臣原本想先複核,但差額太大,不敢耽誤。”
太子點了點頭,隨後目光慢慢轉向席間。
“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裡,那就不用等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不高,可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隨後,他看向林昭。
“林修撰。”
林昭起身拱手:“臣在。”
太子淡淡說道:“剛才你說,賬目是線索。現線上索已經擺在眼前,你覺得第一步該做甚麼?”
這已經不再是閒談。
殿內許多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林昭沉默了一瞬,然後說道:“先封倉。”
殿中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太子問:“為甚麼?”
林昭語氣很穩:“賬差三萬兩、三千石,不可能一天形成。若現在不封倉,賬冊與實物都有可能再變。”
那御史立刻點頭:“臣也是此意。”
太子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另一側。
“嚴尚書怎麼看?”
禮部尚書嚴廷嶽慢慢放下酒杯。
他沉思片刻,說道:“若只是普通差錯,封倉倒也無妨。但北倉是京畿儲糧,一旦封倉,外界很快就會知道。”
太子問:“嚴尚書的意思是?”
嚴廷嶽語氣依舊溫和,卻明顯更加謹慎:“臣以為,先暗查,再決定是否封倉。”
殿中不少人點頭。
宋承遠也小聲嘀咕:“這才是穩妥的說法。”
太子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林昭:“你覺得呢?”
林昭回答得很平靜:“若暗查,必然會驚動倉中人。”
嚴廷嶽目光微微一凝:“你的意思是?”
林昭說道:“賬差這麼大,不可能只有一人知道。只要訊息一動,賬冊、庫鑰、運糧記錄都會有變化。”
太子輕輕點頭。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林昭想了一下,說道:“封倉,但不聲張。”
嚴廷嶽皺眉:“如何不聲張?”
林昭說道:“北倉夜間本就會換防。可以借換防之名暫時封倉,同時調人複核賬冊。”
這話一出,顧行忽然笑了。
太子看向他:“顧侍講覺得如何?”
顧行端著酒杯,慢慢說道:“若真這麼做,今晚恐怕就得有人連夜去倉庫。”
太子微微一笑:“那就去。”
他說完這句話,殿內許多人神色都變了。
宋承遠在桌下輕輕撞了林昭一下,小聲說:“你不會真要去吧?”
林昭還沒回答。
太子已經繼續說道:“林修撰既然提出這個辦法,就由你與那位御史一起去看看。”
他說到這裡,又看向沈衡。
“兵部那邊既然也牽涉其中,沈主事隨行。”
沈衡整個人一僵。
“臣……遵命。”
太子點點頭,然後語氣忽然變得很輕鬆:“不過現在還是宮宴,諸位不必緊張。等宴席結束再出宮。”
宋承遠低頭喝了一口酒,心裡只剩一個想法:這頓飯,恐怕沒人吃得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忍不住低聲問林昭:“你老實說,你剛才那些話……真的是臨時想出來的?”
林昭淡淡看他一眼。
“不是。”
宋承遠瞪大眼:“那是甚麼?”
林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是因為賬差這麼大,本來就只剩這一個辦法。”
原本應當持續到夜深的文華殿小宴,在那份御史奏報之後便顯得有些心不在焉。酒還在席上,菜也未撤,但殿中談笑宣告顯少了許多。
宋承遠坐在那裡,勉強陪著幾位同僚說了幾句閒話,可目光總忍不住往林昭那邊飄。他越看越覺得這人神色過分平靜,好像今晚被點去查京畿倉儲的人不是他一樣。
等到宴席終於散去,眾人依次出宮。
剛走出宮門,宋承遠就忍不住拉住林昭:“你等等。”
林昭停下腳步:“宋編修還有事?”
宋承遠左右看了看,確定附近沒有太多人,才低聲說道:“我問你一句實話,你剛才在殿上說封倉的時候,是不是已經猜到殿下會讓你去?”
林昭看他一眼,語氣平淡:“沒有。”
宋承遠皺眉:“那你怎麼一點都不驚訝?”
林昭說道:“因為這事總得有人去。”
宋承遠被噎住了,半晌才嘆氣:“你這話聽著倒像是理所當然。”
兩人說話間,沈衡已經從後面追了上來。
他一邊快步走一邊壓低聲音抱怨:“你們兩個還在這兒慢慢聊?御史臺的人已經在宮門外等著了。”
宋承遠一愣:“這麼快?”
沈衡苦笑:“太子殿下既然說今晚去查,誰敢拖到明天。”
林昭點點頭:“那就走吧。”
三人出了宮門。
宮門外停著幾匹官馬,御史臺那位中年御史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他見林昭出來,拱手說道:“林修撰,在下御史臺陳晟。”
林昭回禮:“陳御史。”
陳晟沒有寒暄,直接說道:“北倉距離城北門不遠,若現在出發,一個時辰能到。只是此事暫時不宜聲張,所以只帶了十幾名隨從。”
沈衡聽完點點頭:“夠了。只要先封住倉門,其他事慢慢查。”
宋承遠站在旁邊,本來只是出來送人,此刻卻越聽越覺得心癢。他忍不住問:“能不能讓我也跟去看看?”
沈衡瞪他一眼:“你去幹甚麼?”
宋承遠理直氣壯:“翰林院的人總得有個見證吧。”
“想去就去,不過到了地方別亂說話。”
宋承遠立刻點頭:“我保證閉嘴。”
幾人很快上馬。
夜裡的京城街道比白日安靜許多,只有巡夜的更夫偶爾敲幾聲梆子。馬蹄聲在石板路上顯得格外清晰。
沈衡騎在前面,忍不住回頭看林昭:“我有件事一直沒想明白。”
林昭問:“甚麼?”
沈衡說道:“北倉的賬差這麼大,按理說早就該有人發現,為甚麼偏偏今天才被御史查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