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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殿前試探

2026-04-03 作者:師妹不知

文華殿外,晨光剛亮。

宮牆高聳,朱門肅穆。

一輛接一輛的官轎停在宮門外,穿著朝服的官員陸續下轎,彼此拱手寒暄。

翰林院的人也到了。

宋承遠剛下轎,就看見林昭站在不遠處。

他快步走過去,壓低聲音:“林修撰,你昨天晚上去哪兒了?”

林昭看他一眼:“怎麼?”

宋承遠神情古怪。

“我剛才聽人說,昨晚城東酒樓抓了一批私賣軍械的人。”

他說到這裡,忽然眯起眼。

“你可別告訴我,你正好也在那兒。”

林昭沒有否認。

宋承遠頓時倒吸一口氣。

“你這運氣也太邪門了吧?”

林昭語氣淡淡:“只是碰巧。”

宋承遠還想再問,宮門忽然傳來一聲高喊。

“入宮——”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

一行人緩緩走進宮門。

文華殿內已經擺好了席位。

殿中金柱高聳,宮燈明亮,氣氛莊重卻又隱隱帶著一種微妙的緊張。

林昭剛入席,就感覺到有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頭看去。

對面席位上,一個年輕男子正看著他。

那人穿著淡金色常服,眉眼溫和,卻帶著一種天然的貴氣。

宋承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臉色立刻變了。

他幾乎是用氣聲說話。

“別看了。”

林昭問:“誰?”

宋承遠聲音更低了。

“太子。”

殿內席位按次序排開,翰林院眾人坐在靠右的位置,距離主位不算遠。此刻那年輕男子正與旁邊幾位官員說話,神情溫和,從表面看去像是在閒談,但偶爾抬眼掃過席間時,目光卻很穩。

宋承遠低聲嘀咕:“你別一直看著那邊,宮宴這種地方最忌諱眼神亂飄。太子殿下雖說性情溫和,可東宮那幫人可不是甚麼好脾氣。”

林昭淡淡道:“我只看了一眼。”

宋承遠無奈地嘆氣:“一眼也夠了。你是不知道,這幾個月京城最熱鬧的就是東宮選人。六部、翰林院、國子監,多少人都在盯著這個機會。”

林昭問:“東宮講讀?”

宋承遠點點頭,端起酒杯卻沒喝,只是繼續壓低聲音說道:“太子現在已經開始接觸政務,身邊的人自然要重新挑。講讀雖然只是講經義,但其實就是進東宮的門檻。只要站穩了,以後不是侍講就是詹事府,路子可比翰林院快多了。”

林昭聽完,神情依舊平靜:“那宋編修今天這麼緊張,是打算爭一爭?”

宋承遠立刻擺手:“我?算了吧。我這點本事,在翰林院混口飯吃還行,真要進東宮,那是找罪受。東宮那地方,表面上是講書,其實天天都是朝局。”

他說著忽然眯起眼看林昭:“不過你倒是有可能。”

林昭笑了一下:“為甚麼?”

宋承遠嘆氣:“因為你太顯眼了。”

他話剛說完,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內侍高聲宣道:“太子殿下到——”

殿內眾人立刻起身。

那年輕男子緩步走到主位前,神情從容地擺了擺手:“諸位不必多禮,今日只是小宴,坐吧。”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自然的威嚴。

眾人重新落座。

太子目光在席間緩緩掃過,像是在認人。等視線落到翰林院這邊時,他停了一下,忽然笑道:“翰林院今年新進了幾位年輕人,本宮昨日還在與老師談起。”

說著,他轉頭看向旁邊一位老臣:“顧侍講,你不是說那位新科榜眼也在?”

顧行坐在側席,聞言拱手:“回殿下,在。”

他說著抬手示意了一下。

林昭起身行禮:“臣林昭,見過殿下。”

太子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果然年輕。”

殿內不少人都悄悄看向這邊。

太子語氣帶著幾分輕鬆:“本宮前些日子看過你的殿試策論,寫得很大膽。”

這句話一出,席間頓時安靜了幾分。

宋承遠坐在旁邊,幾乎連呼吸都放輕了。

林昭卻只是平靜回答:“只是依題作答。”

太子笑了笑:“依題作答能寫成那樣,也算難得。尤其是那句‘政久而不察,則弊生於常’,本宮倒是記得很清楚。”

他說到這裡,忽然問了一句。

“林修撰,你覺得朝中最大的弊端是甚麼?”

這個問題一出,連幾位侍郎都忍不住抬頭。

這種場合,問這種問題,本身就不簡單。

宋承遠在桌下輕輕踢了林昭一腳,意思很明顯——說點穩妥的。

林昭沉默了一瞬。

然後說道:“殿下問的是哪一種弊?”

太子似乎有些興趣:“還有不同?”

林昭語氣平靜:“若論制度之弊,多半來自舊法不改;若論人事之弊,則往往來自各守其位。”

太子挑了挑眉:“說下去。”

林昭說道:“制度之弊,尚可慢慢修補;人事之弊,卻常常無人願意承認。”

這話說得不重,卻很直接。

殿內氣氛明顯變得微妙起來。

太子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說著端起酒杯:“看來顧侍講沒騙本宮,翰林院今年確實來了個不太一樣的新人。”

顧行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宋承遠卻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等太子轉去和別的官員說話時,他立刻湊過來低聲說道:“你剛才那幾句話……膽子也太大了吧。你知不知道這裡多少人盯著?”

林昭語氣淡淡:“殿下問的是實話。”

宋承遠苦笑:“實話在朝堂上未必是好東西。”

林昭正要說話。

忽然聽見殿門外又傳來一聲通報。

“禮部尚書嚴廷嶽到——”

嚴廷嶽走進殿中,先向太子行禮,然後才在席位坐下。

他剛坐穩,目光便掃了一圈。

當看到林昭時,眼神停了一瞬。

宋承遠注意到這一點,忍不住小聲嘀咕:“奇怪……嚴尚書怎麼也盯著你?”

林昭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太子忽然再次開口。

“今日既是文華殿小宴,不如添點趣味。”

他看向翰林院這邊,笑道:“聽說翰林院的人最擅文章,不如臨席作一題,讓諸位各寫幾句。”

殿內頓時有些騷動。

太子繼續說道:“題目也簡單。”

他略一停頓。

然後慢慢說道。

“——若你為一州之官,當先治何事?”

宋承遠一聽,臉色立刻變了。

他壓低聲音對林昭說:“完了……這可不是普通題。”

……

“你別看題目簡單,這其實是東宮在看人。答得太平庸,沒人記得你;答得太鋒利,又容易得罪人。以前這種場面,我只聽老編修說過,沒想到今天真遇上。”

林昭神情卻依舊平靜。

他看著殿中內侍已經把紙筆送到各席,淡淡問了一句:“宋編修若來答,會寫甚麼?”

宋承遠苦笑:“還能寫甚麼?無非是‘先安民生,再整吏治’這一套,穩妥、不出錯。”

林昭問:“那為何說完了?”

宋承遠壓低聲音:“因為大家都會這麼寫。可太子既然在這種場合出題,就不可能只想聽這些。”

林昭微微點頭,沒有再說話。

殿中已經漸漸安靜下來。

不少翰林都開始低頭寫字。

太子坐在主位,神情輕鬆,像是真的只是設個小遊戲。可他的目光卻不時在席間移動,顯然是在觀察每個人的反應。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笑著開口:“不必寫太長,幾句話便可。”

有人輕輕鬆了口氣。

宋承遠低聲嘀咕:“幾句話更難。”

林昭已經提筆。

他寫得不快,卻很穩。

片刻後,內侍開始逐席收卷。

太子並沒有一一細看,而是隨手抽出幾份,讓旁邊的顧行念。

顧行展開第一張,念道:“‘治州之政,先安民生,減賦恤農,使百姓得以休養。’”

太子聽完點了點頭,沒有評價。

第二張:“‘為政之道,首在用人。若吏治清明,則百事自順。’”

太子仍舊只是微笑。

第三張、第四張,大致也是類似的內容。

宋承遠坐在下面,忍不住小聲說:“你看吧,我就說大家都寫得差不多。”

就在這時,顧行翻開下一張。

他讀到第一句時,停了一瞬。

太子抬眼:“怎麼?”

顧行輕輕一笑:“這份倒是有些不同。”

他說著念道:“‘若為一州之官,當先知州之病。病在何處,治在何處。’”

殿中不少人抬頭。

顧行繼續念:“‘若州中稅重,則先減稅;若吏貪,則先治吏;若兵亂,則先整軍。治政之要,不在先後之名,而在察實。’”

太子聽到這裡,明顯露出一點興趣。

“是誰寫的?”

顧行看了一眼落款。

“翰林院修撰,林昭。”

殿內瞬間安靜。

宋承遠在旁邊差點把酒杯掉了。

他壓低聲音說:“你這寫得也太直白了吧……”

林昭沒回答。

太子卻已經笑了起來。

“有意思。”他說,“別人都在說先做甚麼,你卻說要先看問題。”

林昭起身行禮:“臣只是覺得,不同州縣情況不同,若只按一套順序行事,未必合適。”

太子點了點頭,像是很滿意。

可就在這時,禮部尚書嚴廷嶽忽然開口了。

“林修撰這話,聽起來倒是靈活。”

他的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幾分審視。

“只是為政之人若太講靈活,恐怕容易失了章法。”

殿內氣氛頓時變得微妙。

宋承遠忍不住在桌下輕輕踢林昭,意思很明顯——小心回答。

林昭卻只是平靜地看向嚴廷嶽。

“嚴大人所言不無道理。”他說,“但章法若不合實際,百姓也未必受益。”

嚴廷嶽微微眯眼。

“你的意思是,朝廷舊法不合實際?”

這話問得很直接。

不少人都停下了動作。

林昭卻沒有迴避。

他語氣依舊平穩:“臣不敢妄議舊法,只是覺得各州情況不同,若能多留餘地,地方官員行事也會更從容。”

嚴廷嶽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年輕人說話,果然鋒利。”

太子卻在此時開口。

“嚴尚書不必太嚴肅。”他端起酒杯,笑著說,“本宮倒覺得林修撰說得有些道理。”

嚴廷嶽微微低頭:“殿下既如此認為,自然有理。”

氣氛這才稍微緩和。

宋承遠長出一口氣,小聲嘀咕:“你剛才那幾句話,我聽得心都提起來了。”

林昭卻像沒發生甚麼一樣,繼續坐下。

過了一會兒,太子忽然又開口:“說起來,本宮最近正好在看各州的奏報。”

他看著林昭,語氣似乎隨意。

“林修撰既然覺得治政要先察實,不如說說看——”

他頓了一下。

“若是京畿之地,你覺得最大的問題在哪裡?”

“京畿之地的問題?這種話誰敢說?說輕了像敷衍,說重了就是得罪人。”

林昭卻沒有看他。

他抬頭望向主位。

太子正靜靜看著他,目光並不鋒利,卻帶著一種耐心等待的意味。

殿內許多人也在看著這邊。

嚴廷嶽端著酒杯,神情似笑非笑。

顧行則靠在椅背上,像是在聽一段有趣的故事。

林昭沉默了一瞬。

然後拱手說道:“殿下若問京畿之弊,臣以為有三處。”

太子微微一笑:“說來聽聽。”

林昭語氣不急不緩:“其一,地貴而民困。”

殿內不少人微微一愣。

太子問:“地貴?”

林昭點頭:“京畿之地靠近都城,商旅雲集,土地價格遠高於外州。許多百姓本以耕作為生,卻逐漸失去土地,只能做佃戶或雜役。”

宋承遠在旁邊聽得頭皮發麻,心裡直嘀咕:你這開口就談地價,也太直接了。

太子卻像是很感興趣。

“繼續。”

林昭說道:“其二,官多而事繁。”

太子挑眉:“官多不好?”

林昭平靜回答:“官多本是為了治理,但若職責交錯,反而容易互相推諉。京畿之地既有州府,又有各部衙門派駐,許多事務看似有人管,實際上卻沒人真正負責。”

這話說完,席間幾位官員臉色明顯有些變化。

嚴廷嶽輕輕放下酒杯,目光更深了一些。

太子卻笑了。

“第三處呢?”

林昭停了一下,才說道:“第三,錢流而賬亂。”

這句話一出,連顧行都抬了抬眼。

太子問:“何謂賬亂?”

林昭回答得很從容:“京城商貿繁盛,銀錢流動極大。可許多錢並不在賬上,比如臨時攤派、各類雜費,百姓未必能說清究竟交給誰。”

宋承遠聽到這裡,已經徹底不敢抬頭。

殿內沉默了幾息。

太子忽然笑了。

“林修撰,你這三句話,幾乎把京畿之地說成了問題重重。”

林昭拱手:“臣只是回答殿下所問。”

太子端起酒杯,慢慢說道:“那依你之見,這三件事該怎麼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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