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沒立刻回答。
他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遠處天際。
雲層剛散,天邊露出一線晚霞。
片刻後,他才淡淡道:“機會這種事,從來不是別人給的。”
宋承遠一愣。
“那是誰給?”
林昭轉身往院門走去。
聲音不高,卻清晰。
“是自己拿的。”
宋承遠站在原地,看著林昭的背影,忍不住低聲嘀咕一句。
“嘖,這人說話怎麼總這麼不客氣。”
就在這時,旁邊忽然有人輕笑一聲。
“他說得沒錯。”
宋承遠嚇了一跳,猛地轉頭。
廊柱另一側,不知何時多了個人。
那人穿著深青色常服,年紀三十上下,面容溫雅,手裡握著一把摺扇。
宋承遠愣了愣,立刻拱手:“顧侍講。”
顧行輕輕點頭,目光卻仍落在遠處林昭離去的方向。
宋承遠忍不住問:“顧侍講,您剛才都聽見了?”
顧行笑了笑。
“聽了一半。”
宋承遠頓時有些尷尬:“那我剛才那些話——”
顧行打斷他:“不算錯。”
宋承遠鬆了口氣,又忍不住好奇:“那林昭那句話呢?您也覺得對?”
顧行沉默片刻。
然後慢慢說道:“在翰林院這種地方,若只等機會,大概一輩子也等不到。”
宋承遠眨了眨眼。
“那要怎麼辦?”
顧行合上摺扇,語氣溫和,卻意味深長。
“要讓別人覺得,你本來就該站在那裡。”
宋承遠聽得一頭霧水,還想再問。
顧行卻已經轉身離開。
夜色漸深。
而此時,林昭已經走出翰林院。
街上燈火漸亮,酒樓裡隱約傳來喧譁聲。
他剛走到街口,忽然聽見有人喊他。
“林兄!”
聲音爽朗。
林昭回頭,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正從酒樓門口快步跑出來,滿臉驚喜。
那人一把抓住林昭的袖子,笑得像見了救命恩人。
“真是你!我還以為認錯了!”
林昭看清來人,也有些意外。
“沈衡?”
沈衡哈哈大笑:“可不就是我!林兄,你這人也太不仗義了,中進士以後就不見人影,我在京城找了你好幾回都沒見著。”
林昭淡淡道:“翰林院事務多。”
沈衡擺手:“少來這一套,你這性子我還不知道?當年在貢院外,你可是連著三天不出門的人。”
他說著忽然湊近一點,壓低聲音。
“不過我聽說,你最近在京城挺出名。”
林昭看他一眼。
“哪裡聽來的?”
沈衡得意地笑:“我現在可不是普通人了,我在兵部當差,訊息靈得很。”
林昭微微挑眉。
“兵部?”
沈衡挺直腰板:“對,兵部主事。”
他說完又忍不住嘆氣。
“不過我這官做得沒你舒服,整天不是軍報就是調糧,頭都大了。”
林昭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那你今天在這酒樓做甚麼?”
沈衡頓時噎了一下。
他撓了撓頭,小聲道:“其實……我是在等人。”
林昭:“等誰?”
沈衡左右看了看,忽然壓低聲音。
“等一個麻煩。”
林昭眉頭微皺。
“甚麼意思?”
沈衡苦笑一聲。
“兵部最近在查一樁案子,有人私賣軍械。線索追到京城,說是今晚會有人在這酒樓交貨。”
他說著嘆氣。
“結果我等了兩個時辰,人還沒來。”
林昭目光微沉。
就在這時——
酒樓裡忽然傳出一聲巨響。
“砰!”
桌椅翻倒的聲音。
緊接著,有人驚慌大喊。
“打起來了!”
沈衡臉色一變。
“壞了!”
他猛地往酒樓裡衝去。
……
酒樓大廳裡一片狼藉。
方才還坐得滿滿當當的幾張酒桌,此刻已經被撞翻了兩張,碗碟碎了一地,酒水順著桌腳往下淌。掌櫃縮在櫃檯後面,臉色發白,一邊哆嗦一邊小聲喊著:“別砸別砸……各位爺有話好說……”
可沒人理他。
廳中央站著四五個人,衣著看著像是普通商賈,可動作卻乾淨利落,顯然不是普通客人。為首的是個中年男人,臉色陰沉,手裡握著一根短棍,剛才那聲巨響顯然就是他掀桌子時弄出來的。
沈衡已經擠進人群,站在門口喝了一聲:“都住手!”
他這一聲中氣十足,大廳裡不少人都被嚇得停了一下。
那中年男人轉過頭來,眯著眼打量沈衡:“你是哪路的?”
沈衡沒有立刻報身份,只是盯著那幾人看了一圈,語氣慢慢冷下來:“我勸你們把手裡的東西放下。”
那中年男人冷笑了一聲:“口氣倒不小。”
他話音剛落,旁邊一個年輕人忽然從袖子裡抽出一柄短刀,往桌上一插,刀鋒直直立在那裡。
“少廢話。”那年輕人語氣兇狠,“不想死的都滾遠點。”
酒樓裡原本還圍觀的人頓時嘩啦啦退了一圈。
沈衡臉色沉了下來。
他正要說話,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林昭從門口慢慢走進來。
他掃了一眼廳裡的情形,像是在看一場和自己沒甚麼關係的戲。
沈衡回頭看見他,忍不住低聲道:“你怎麼也進來了?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林昭語氣平靜:“我已經進來了。”
沈衡被他堵得一時無話,只好壓低聲音:“等會兒要是真動手,你往後退。”
林昭沒回答。
那中年男人這時已經注意到他們二人,目光在林昭身上停了一下,忽然笑了。
“看著倒像個讀書人。”他說,“京城現在的讀書人,也愛看熱鬧?”
林昭淡淡道:“熱鬧自己找上門的時候,很難不看。”
那中年男人笑意漸漸冷下來。
“你們兩個,是一夥的?”
沈衡終於忍不住了,往前一步,直接亮出腰牌:“兵部主事沈衡。”
大廳裡瞬間安靜了一瞬。
那中年男人的眼神明顯變了一下。
不過他很快又恢復了鎮定,語氣帶著點不屑:“原來是官爺。”
沈衡冷冷道:“現在,把刀放下。”
那年輕人卻冷笑了一聲,根本沒動。
“放下?憑甚麼?”
沈衡盯著他:“你們剛才在這裡等甚麼人?”
那年輕人沒回答,只是把手裡的刀輕輕轉了一下,刀鋒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氣氛一下子緊繃起來。
就在這時,林昭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你們等的人,恐怕不會來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中年男人皺起眉:“甚麼意思?”
林昭看著他,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你們從進門到現在,一直盯著樓梯口。說明約好的人應該從樓上下來。但剛才動靜這麼大,樓上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要麼人早走了,要麼——”
他目光緩緩掃過大廳。
“根本沒打算見你們。”
那年輕人臉色一變。
中年男人卻死死盯著林昭,像是在判斷他說的話是真是假。
沈衡也愣了一下,忍不住低聲問:“你怎麼看出來的?”
林昭語氣平靜:“因為他們太緊張。”
這句話剛落。
樓梯上忽然傳來腳步聲。
眾人齊齊抬頭。
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人慢慢走下來,神情鎮定,像是剛剛才聽見下面的動靜。
那人掃了一眼大廳,目光在那幾人身上停了一瞬,忽然嘆了口氣。
“幾位,動靜鬧得太大了。”
中年男人臉色猛地一沉。
“你就是——”
他話還沒說完,灰衫人已經抬起手。
樓梯口忽然出現了七八個人。
全是官差。
為首的正是一個面容嚴肅的中年官員。
他看著大廳裡的幾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兵部、刑部、都察院聯合查案。”
“私賣軍械一案。”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幾位,跟我們走一趟吧。”
大廳裡瞬間亂了。
那年輕人臉色慘白,下意識就想拔刀。
可刀剛抬起來,就被一根鐵尺狠狠打落。
幾名官差一擁而上,幾乎沒費甚麼力氣就把人按住。
沈衡站在原地,整個人還沒反應過來。
他轉頭看向林昭,忍不住壓低聲音:“你早就看出來了?”
林昭搖了搖頭。
“沒有。”
沈衡一愣:“那你剛才——”
林昭看著被押走的那幾個人,語氣淡淡。
“只是猜。”
沈衡瞪著他半天,最後憋出一句。
“你這猜得也太準了。”
這時,樓梯上的灰衫人已經走下來。
他先和那中年官員說了幾句話,然後目光落到林昭身上。
那人走過來,微微拱手。
“林修撰。”
林昭認出他,略微點頭:“顧侍講。”
沈衡站在旁邊,聽見這個稱呼,忍不住多看了那灰衫人一眼。
顧行笑了笑,對林昭說道:“今晚多虧你那一句話,不然他們未必會這麼快露出破綻。”
林昭卻搖頭:“我只是碰巧在場。”
顧行看著他,眼神帶著一點意味深長。
“有時候,碰巧在場的人,比專門查案的人更有用。”
他說完,忽然話鋒一轉。
“對了,林修撰。”
“明日文華殿的宮宴,你應該已經接到帖子了吧?”
林昭點頭。
顧行合上摺扇,語氣溫和。
“那就好。”
他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
然後慢慢補了一句。
“因為明日那場宴席,恐怕不會只是吃飯那麼簡單。”
……
官差押著人離開之後,方才那場混亂彷彿一下子被抽走了聲音,只剩滿地狼藉和掌櫃心疼得直拍大腿。
沈衡站在門口,看著人被帶走,半晌才吐出一口氣。
“總算抓著了。”
他說著回頭看林昭,忍不住又補一句:“這案子兵部查了半個月,一點頭緒都沒有,結果今天居然就這麼撞上了。”
林昭語氣平靜:“未必是撞上。”
沈衡愣了一下:“甚麼意思?”
林昭沒立刻回答,只是看向不遠處的顧行。
顧行此時正和那位刑部官員低聲說著甚麼,兩人神色都很從容,像是早就知道今晚會發生甚麼。
沈衡順著林昭的目光看過去,忽然反應過來。
他壓低聲音:“你是說……今晚這事,本來就是他們布的局?”
林昭淡淡道:“如果只是偶然,顧侍講不會恰好出現在這裡。”
沈衡張了張嘴,忽然苦笑了一聲。
“合著我在這兒蹲了兩個時辰,其實是被人當魚餌了?”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不是魚餌。”
“那是甚麼?”
“是順手利用。”
沈衡:“……”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咬牙切齒地嘀咕:“這幫讀書人,心都黑。”
話音剛落,顧行已經走了過來。
他似乎聽見了最後一句,唇角微微一揚:“沈主事這話,可別讓翰林院的人聽見。”
沈衡立刻乾咳一聲:“我可沒說誰。”
顧行也不拆穿,只是看向林昭。
“林修撰,今日多謝。”
林昭搖頭:“我甚麼也沒做。”
顧行輕輕笑了笑。
“有時候,看清局勢本身就是一件很難的事。”
他說到這裡,語氣忽然變得隨意了一些。
“不過我倒是有些好奇。”
林昭看向他。
顧行問:“剛才那句話,你真的是猜的?”
林昭停了一瞬。
然後說道:“顧侍講若是希望我說實話,那確實是猜。”
顧行看著他,忽然笑出聲。
“好一個‘確實是猜’。”
沈衡站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插話:“你們倆能不能說點人能聽懂的話?”
顧行沒有理他,只是收起摺扇。
“時候不早了。”
他看了林昭一眼:“林修撰,明日宮宴見。”
說完便轉身離開。
街上很快只剩下林昭和沈衡兩人。
沈衡撓了撓頭。
“我怎麼覺得,你們這些人在說話的時候,總像是在下棋?”
林昭淡淡道:“因為很多事情,本來就是棋局。”
沈衡嘆了口氣。
“算了,我還是老老實實在兵部幹活吧。要是天天這麼猜來猜去,我腦子都要炸。”
他說著忽然想起甚麼。
“對了,明天宮宴,你緊張嗎?”
林昭問:“為甚麼要緊張?”
沈衡瞪他一眼。
“那可是文華殿的宴席,太子殿下也在。多少人擠破頭想露個臉,你倒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林昭語氣很平靜。
“露臉這種事,太刻意反而不好。”
沈衡狐疑地看著他:“你不會是已經有甚麼打算了吧?”
林昭沒有回答。
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夜色。
片刻後,他才慢慢說道:“明日的宴席,不會太平。”
沈衡愣住:“你怎麼又知道?”
林昭輕輕笑了一下。
“因為今晚已經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