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舟認真說道:“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如果他們把矛頭指向我,你會不會被拖下水。”
許子淮愣住:“你這是擔心他?”
顧行舟苦笑:“我不擔心不行。現在京城很多人已經把我和林修撰綁在一起,如果哪天我被人拿來做文章,第一個被提出來的肯定是他。”
林昭看著他,忽然問:“那你打算怎麼處理?”
顧行舟想了一會兒,慢慢說道:“我打算先避一避。”
許子淮一聽就皺眉:“避?你剛才不是還說不退?”
顧行舟搖頭:“避不是退。新科進士還沒分派差事,這段時間本就該低調。若我天天在京城議政,反倒顯得張揚。”
林昭點頭:“這是對的。”
顧行舟鬆了一口氣:“所以我今日來,是想告訴你一聲。接下來一段時間,我不會再主動出面。”
許子淮笑著說:“你這是先報備?”
顧行舟笑了笑:“算是。”
林昭沉思片刻,忽然問:“你打算去哪?”
顧行舟回答得很乾脆:“國子監。”
許子淮愣了一下:“你都中進士了,還去國子監?”
顧行舟解釋道:“去看看舊日同窗,也順便看看這屆監生。京城真正的讀書人,其實都在那裡。”
林昭目光微微一動:“你不是去看同窗。”
顧行舟也不否認:“確實不止。”
許子淮一臉好奇:“那是去幹甚麼?”
顧行舟笑了笑:“看看下一批會不會有人像我一樣寫策論。”
許子淮直接樂了:“你這是準備挑接班人?”
顧行舟搖頭:“不是接班人,是同路人。”
林昭看著他,忽然說道:“京城的路不好走。”
顧行舟嘆了一口氣:“我已經走上來了。”
許子淮忍不住感慨:“你們兩個說話怎麼總像在下棋。”
顧行舟看向林昭,忽然又問:“對了,監察御史那邊有沒有訊息?”
林昭搖頭:“暫時沒有。”
顧行舟輕聲說:“若真查出問題,京城怕是要亂一陣。”
許子淮笑道:“你不是喜歡亂嗎?”
顧行舟卻認真起來:“亂可以,但得有方向。”
林昭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語氣平靜:“方向很快就會出現。”
顧行舟挑眉:“你這麼確定?”
林昭沒有回答,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因為有人已經等不及了。”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翰林院書吏匆匆進門,氣息還沒喘勻便開口:“林修撰,兵部急召,陛下剛剛在御書房召見幾位大人,聽說……是邊軍那邊傳回訊息了。”
書房瞬間安靜下來。
許子淮最先反應過來:“這麼快?”
顧行舟也皺起眉:“監察御史才去沒多久。”
林昭入宮時,天色已近黃昏。
宮門比平日更嚴,禁軍立得筆直,氣氛壓得人連腳步都不自覺放輕。
帶路的內侍低聲提醒:“林修撰,御書房裡幾位大人已經到了。”
林昭點頭,沒有再問。
推門而入時,他一眼便看見屋中站著的幾個人——兵部右侍郎、戶部右侍郎,還有中書舍人陸清衡。
皇帝坐在案後,神色看不出喜怒。
林昭行禮:“臣林昭參見陛下。”
皇帝抬手示意:“起來。你來得正好。”
林昭起身站定。
皇帝將一封摺子推到桌邊:“邊地傳回急報,你看看。”
林昭接過,快速掃了一眼。
摺子並非監察御史所寫,而是邊地守將的奏報——內容很簡單:邊軍確有軍餉延誤,但未見虛報兵額,反而暗示京中賬冊可能記錄有誤。
林昭看完,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皇帝看著他:“你怎麼看?”
林昭沉默片刻,才緩緩說道:“這份奏報來得太快。”
兵部右侍郎冷笑了一聲:“林修撰是懷疑邊將作假?”
林昭看向他,語氣平靜:“臣只是覺得,監察御史尚未抵達邊地,守將卻先遞奏報,這不合常理。”
戶部右侍郎也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鋒芒:“或許邊將聽聞朝中議論,提前說明情況。”
林昭淡淡回了一句:“那他倒是訊息靈通。”
御書房裡一時安靜。
陸清衡忽然笑了一下,緩緩說道:“林修撰的意思,是有人在搶先落子?”
林昭看了他一眼:“可能。”
皇帝輕輕敲了敲案面:“那你說說,誰在落子?”
林昭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把摺子重新放回案上。
“臣不敢妄斷,但若邊將急於解釋兵額問題,說明他擔心查到兵員。”
兵部右侍郎臉色微沉:“林修撰,你這話可是在懷疑邊軍?”
林昭語氣依舊平穩:“臣懷疑的是賬,不是軍。”
皇帝忽然問:“那軍餉呢?”
林昭抬頭:“若軍餉確實延誤,邊軍不至於如此鎮定。”
這句話讓幾人都微微一愣。
皇帝盯著他:“你說清楚。”
林昭緩緩說道:“若軍餉真的拖欠三月,邊軍必然早有怨氣。但奏報中卻只輕描淡寫提及‘延誤’,反而花大篇幅說明兵額無誤。這說明他們最擔心的不是錢,而是人。”
御書房裡沉默了一瞬。
陸清衡看著林昭,眼神明顯多了幾分興趣:“你的意思是,兵額才是關鍵?”
林昭點頭:“臣以為如此。”
兵部右侍郎忽然冷聲道:“這不過是你的推測。”
林昭不急不慢地回了一句:“賬冊也是推測的起點。”
皇帝忽然笑了一聲:“你們幾個,一個說賬,一個說軍,一個說推測。倒是有意思。”
他頓了頓,又問林昭:“若你是朕,你會怎麼查?”
林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片刻。
“臣會先問一個問題。”
皇帝揚眉:“甚麼問題?”
林昭看向兵部右侍郎,語氣平靜卻直指核心:“邊軍的花名冊,是誰最後一次核對的?”
兵部右侍郎神色一僵。
他沉聲道:“自然是兵部例行復核。”
林昭繼續問:“何時?”
右侍郎頓了一下:“去年冬。”
林昭點點頭,又問:“那今年春季新募兵員的記錄,是誰籤的?”
兵部右侍郎沉默了一瞬。
陸清衡忽然輕聲笑了:“看來這個問題不太好答。”
右侍郎臉色微冷:“軍務細節,不便在此多說。”
林昭卻沒有退,而是平靜說道:“若不便說,說明這份奏報也未必完整。”
皇帝的手指輕輕停在桌案上。
他看著林昭,目光慢慢變得深沉:“林昭,你是在告訴朕,有人想在御史到達之前,把事情定下來。”
林昭低頭拱手:“臣只是覺得,這份奏報像是在提前畫結論。”
御書房再次沉默。
片刻後,皇帝忽然對內侍道:“傳旨——監察御史不必直赴邊地,先查糧道。”
兵部右侍郎臉色驟變。
戶部右侍郎也明顯愣了一下。
陸清衡卻只是微微一笑。
皇帝繼續說道:“另外,調兵部舊檔入宮。朕要看三年的花名冊。”
林昭低頭:“陛下英明。”
皇帝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英明談不上,只是朕不喜歡別人替朕下結論。”
幾位大臣齊聲應是。
退到殿外時,天已經黑透。
許子淮正焦急地在宮門外等著,一見林昭出來便迎上去:“怎麼樣?裡面說了甚麼?”
林昭慢慢吐出一口氣:“局勢變了。”
“怎麼變?”
林昭看著遠處宮燈,聲音低而穩:“查的方向換了。”
許子淮一愣:“換了?”
“從邊軍,換成糧道。”
許子淮愣了兩秒,忽然倒吸一口氣:“糧道要是出問題,那牽扯的人可就不止兵部了。”
……
御書房議事後的第二日清晨,京城各部衙門便收到一道密令——三年糧道賬冊全部封存,待監察御史核查。
訊息一出,朝中立刻起了細微的震動。
許子淮一早衝進翰林院時,連茶都沒顧得上喝一口,便壓低聲音說道:“兵部那邊已經炸鍋了。有人說這是要翻舊賬,有人說只是例行查驗,總之氣氛不對。”
林昭正在整理昨日御書房記下的筆錄,聽完只淡淡回了一句:“不對才正常。”
許子淮坐下,盯著他:“你早猜到陛下會查糧道?”
林昭搖頭:“不是猜到,是知道這條線遲早會被看見。”
沈承遠在旁邊翻著一份舊文卷,慢慢開口:“糧道一旦動起來,很多人都會不安。三年賬冊裡,只要有一處對不上,就足夠讓幾個人睡不著。”
許子淮苦笑:“我現在就替他們睡不著。”
林昭忽然問:“顧行舟呢?”
許子淮愣了一下:“你怎麼突然問他?”
“他不是去國子監了嗎?”
“去了。”許子淮點頭,“不過昨晚有人說,他在監中跟幾個監生討論糧道問題,話說得挺重。”
林昭微微皺眉。
沈承遠抬眼:“你擔心他?”
林昭沉默了一瞬:“不是擔心,是怕他太快出聲。”
許子淮嘆氣:“那小子就是這性子。你要他看見問題卻不說話,難。”
正說著,院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顧行舟本人竟然又來了。
他進門時神情比往日更嚴肅,連寒暄都省了:“林修撰,我剛從國子監過來,有件事必須馬上告訴你。”
許子淮揚眉:“你這語氣像是發現了甚麼大案。”
顧行舟看了他一眼,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差不多。”
林昭示意他坐下:“慢慢說。”
顧行舟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放在桌上。
“這是我在國子監藏書樓翻到的一份舊抄本。”
許子淮湊過去看了一眼:“糧道調撥記錄?”
顧行舟點頭:“三年前的一份。上面寫著某次邊軍糧草緊急調撥,由河西糧道改運。”
林昭拿起紙看了片刻,目光慢慢沉下來。
許子淮察覺到不對:“怎麼了?”
林昭指著其中一行字:“這裡寫著調撥五萬石。”
“那又怎樣?”
“兵部賬冊裡,同一次調撥是三萬石。”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許子淮低聲罵了一句:“差兩萬石?這不是小數目。”
顧行舟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又查了國子監儲存的另一份地方誌抄本,裡面記載那年糧倉庫存變化,恰好也是五萬石。”
沈承遠這時慢慢合上手中的書,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你的意思是,糧道調撥本來是五萬石,但入兵部賬冊只剩三萬?”
顧行舟點頭。
許子淮皺眉:“那兩萬石去哪了?”
顧行舟苦笑:“這正是問題。”
林昭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許子淮忍不住問:“你在想甚麼?”
林昭慢慢說道:“我在想,這份抄本為甚麼會留在國子監。”
顧行舟愣了一下:“甚麼意思?”
林昭把紙輕輕放回桌上:“糧道調撥這種記錄,本應只存在於兵部和戶部檔案。國子監的藏書裡不該有。”
沈承遠點頭:“除非有人故意留下。”
書房裡氣氛突然變得微妙。
許子淮低聲道:“有人想讓讀書人看到?”
林昭搖頭:“不是讀書人,是某一個人。”
顧行舟看著他:“你覺得這是給誰看的?”
林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他:“你是怎麼找到這份抄本的?”
顧行舟想了想:“是一個老監生帶我去的。他說藏書樓有些舊檔很有意思,讓我隨便翻。”
許子淮立刻問:“那老監生是誰?”
顧行舟搖頭:“沒問名字,只知道他在監中待了很多年。”
沈承遠輕聲說道:“有人在引你發現這件事。”
顧行舟沉默了一下:“我也懷疑過。”
林昭看著桌上的抄本,語氣慢慢沉下來:“問題不是誰引你發現,而是為甚麼現在出現。”
許子淮恍然:“因為陛下剛下令查糧道。”
林昭點頭:“有人提前知道風向。”
顧行舟皺眉:“那這人是想幫我們,還是想借刀?”
林昭沒有回答。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許子淮忽然問:“你打算怎麼辦?”
林昭把那張紙重新摺好,語氣恢復了平靜:“先不動。”
顧行舟一愣:“不動?”
“這只是抄本,不是原檔。”
許子淮也反應過來:“對,如果現在拿出去,別人只會說你們編造。”
林昭點頭:“要動,就要動得讓人無法反駁。”
顧行舟沉默片刻,忽然問:“那原檔在哪?”
林昭抬眼看向他,語氣很輕,卻極穩:“兵部糧道司。”
許子淮倒吸一口氣:“那地方可不是隨便能翻的。”
顧行舟卻笑了一下:“不隨便翻,不代表翻不了。”
林昭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絲意味。
“顧行舟。”
“嗯?”
“你昨晚才說不想做棋子。”
顧行舟笑得很坦然:“可我也沒說不落子。”
屋內幾人對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