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尚未入院,便被沈承遠攔在廊下。
沈承遠神情罕見地凝重,低聲道:“昨夜兵部右侍郎連夜進宮,戶部那邊也有人去見了中書。你這一刀下去,驚動的不止兩部。”
林昭神色未動,只問:“他們可有動作?”
“動作沒有,風聲卻很緊。有人在傳,說你年輕氣盛,借會審揚名,故意擴大事端。”
林昭淡淡一笑:“揚名?若揚名是靠翻舊賬,那名也未必好聽。”
沈承遠盯著他:“你心裡清楚,這不是虛名的問題。有人開始把你往‘擾亂朝局’的方向推。”
林昭沉吟片刻,緩緩道:“既然如此,就更要把賬算清。只要證據站得住腳,流言自然無力。”
正說著,許子淮匆匆趕來,氣還未喘勻便壓低聲音道:“出事了。兵部主事昨夜遞了請罪摺子,說邊軍兵額統計失誤,是下屬疏忽,與上官無關。”
沈承遠眉心一跳:“這是棄車保帥。”
林昭目光微冷:“他是替誰擋?”
“兵部右侍郎。”許子淮語氣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外頭都在猜,右侍郎是某位國公府的姻親。”
林昭沒有接話,只是輕聲問:“戶部呢?”
“戶部更狠。那筆‘臨時軍需調撥’被改成‘緊急賑災銀’,說是邊地災情突發,未及呈報。”
沈承遠冷笑:“賑災?邊地三月前確有風雪,但賑災銀怎會走軍需名目?”
林昭抬眼:“他們在補漏洞。”
許子淮忍不住道:“你準備怎麼做?如今兩部都給出說法,若再追下去,便是直接撕臉。”
林昭語氣平靜:“既然給了說法,就核對說法。賑災有名單,有糧冊,有地方官回執。兵額失誤,也有原始花名冊。讓他們拿出來。”
沈承遠盯著他:“你真打算繼續逼?”
“不是逼,是按程式走完。”
“可程式若走到盡頭,牽出的便不止侍郎。”
林昭輕聲道:“那就看陛下要不要看清。”
當日下午,翰林院再次開堂。
兵部主事遞上花名冊,神色明顯憔悴:“此前統計誤差,已核對清楚。”
林昭翻閱片刻,忽然抬頭:“這份花名冊,是昨夜重新謄寫的?”
兵部主事臉色一變:“只是整理。”
“整理不必更換紙張。舊冊何在?”
兵部主事沉默。
戶部主事冷眼旁觀,忽然插話:“林修撰,你未免過於細枝末節。既然兵部認錯,何必窮追不捨?”
林昭抬眸,聲音溫和卻帶著鋒芒:“賬目之事,本就細枝末節堆出來的。若一枝一節都含糊,整棵樹便爛了。”
堂內一陣輕微騷動。
戶部主事語氣微冷:“你可知你此舉得罪多少人?”
林昭直視他:“若查清事實便算得罪,那朝中無人敢做事。”
兵部主事忽然低聲道:“林修撰,你年輕有為,將來前途無量。何必把路走死?”
林昭淡淡道:“路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走的。若今日退一步,明日再遇此事,我還能開口嗎?”
沈承遠在旁緩緩開口:“諸位放心,翰林院只是記錄,不做裁決。事實如何,自有聖斷。”
一句“聖斷”,讓氣氛稍稍緩和。
就在此時,一名內侍匆匆入內,宣旨:“陛下口諭,軍餉與賑災之事,交由翰林院彙總呈報,三日後御前陳述。”
堂內眾人齊齊一震。
戶部主事臉色驟變:“御前陳述?”
兵部主事更是面色蒼白。
許子淮忍不住低聲對林昭道:“你被推到最前面了。”
林昭神色平靜:“本就在前面。”
散堂後,沈承遠將林昭叫到一旁,語氣少見地鄭重:“御前陳述不是會審。那是公開立場。你若措辭稍有偏頗,便會被人抓住不放。”
林昭點頭:“我只陳述事實。”
“事實有時也會傷人。”
“傷人,總比傷國好。”
沈承遠看著他,良久嘆息:“你這人,真是硬。”
林昭微微一笑:“不硬,站不住。”
夜色降臨,翰林院燈火通明。
林昭獨坐案前,案上攤著兩部賬冊與補充說明。他一頁頁核對,將矛盾之處一一標註。
許子淮在旁忍不住問:“若陛下問你,此案背後是否另有隱情,你怎麼答?”
林昭停筆,目光沉靜:“我會說,臣只見賬目,不敢妄測人心。但賬目若通不過,便說明有人心虛。”
……
三日轉瞬即至。
御前設於文德殿。殿中肅穆,兵部、戶部兩部侍郎分立左右,御史臺列席,中書省官員亦在。翰林院只派兩人入殿陳述——沈承遠與林昭。
殿內香菸繚繞,空氣卻緊繃得彷彿一觸即裂。
林昭跪於殿中,呈上彙總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臣等核對兵部兵額、戶部撥銀及賑災名冊,發現三處不符。一為兵額增長與糧草消耗不符,二為賑災銀名目與軍需調撥不符,三為花名冊謄寫時間與賬冊登記時間不符。”
殿上沉默片刻。
皇帝淡聲問:“兵部如何解釋?”
兵部右侍郎上前一步,語氣沉穩:“邊軍統計疏漏,已責罰相關官員。至於糧草消耗差異,或因舊庫存未計入。”
林昭抬頭,語氣平直:“舊庫存若未計入,應有前賬結餘記錄。臣查閱三年賬冊,未見對應條目。”
殿內氣氛微變。
戶部右侍郎亦上前:“賑災之事確屬緊急,地方官回執尚未呈齊。”
皇帝目光淡淡落在林昭身上:“林修撰,你怎麼看?”
林昭心中一凜,卻語氣從容:“臣不敢妄斷。只是賬目自有邏輯。若兵額真實,則糧草不應減少;若賑災真實,則地方應有回執。如今兩者皆存疑,臣以為,應派專員赴邊核實。”
兵部右侍郎忽然冷聲道:“邊地路遠,軍情複雜。若因賬冊疑點便派人查驗,恐動搖軍心。”
林昭抬眸直視:“軍心若因查賬而動搖,豈非更值得擔憂?”
殿中一陣輕微吸氣聲。
戶部右侍郎微微皺眉:“林修撰,你言辭未免鋒利。”
林昭不退:“臣所言只為事實。若賬目清白,查驗反而可自證。”
皇帝忽然輕笑一聲,聲音不大,卻令殿內更靜:“年輕人,膽子不小。”
林昭叩首:“臣不敢以膽自誇,只求不負職分。”
片刻後,皇帝緩緩道:“兵部、戶部各自呈報詳細說明。另派監察御史赴邊查驗兵額與賑災情況。此案暫緩定論。”
一句“暫緩定論”,既未偏袒,也未壓下。
殿中眾人齊聲應諾。
退殿之後,許子淮在廊下等候,一見林昭便急聲問:“如何?”
林昭神色平靜:“查。”
“查?”
“陛下已派人赴邊。”
許子淮長出一口氣,隨即壓低聲音:“你今日當殿頂回侍郎,真不怕以後被穿小鞋?”
林昭淡淡一笑:“怕也無用。”
沈承遠走近,語氣沉穩:“今日你雖佔理,但朝堂不是隻講理。接下來,才是難處。”
林昭看向他:“先生指的是?”
“有人會讓你明白,鋒芒太露的代價。”
話音未落,一名年輕官員緩步而來,面容溫雅,眼神卻銳利。他拱手笑道:“林修撰,今日御前陳述,實在精彩。”
林昭回禮:“過獎。”
那人淡聲道:“在下中書舍人陸清衡。日後或有機會共事。”
許子淮在旁低聲嘀咕:“中書的人,來得真快。”
陸清衡彷彿未聞,只看著林昭:“年輕人敢言是好事,但朝局如棋,落子需思三步。否則,容易被人借力。”
林昭神色不動:“多謝提醒。只是有些子,不落也會被推著落。”
陸清衡唇角微揚:“有趣。希望你始終如此。”
說罷轉身離去。
許子淮低聲道:“他這話聽著像誇,其實是警告。”
林昭目光沉靜:“不止警告,是試探。”
沈承遠點頭:“中書若插手,此案便不只是軍餉與賑災。”
“林修撰年少得志,恃才傲物”,“查軍餉不過是搏名聲”。
許子淮將這些話一一轉述,語氣帶著不忿:“他們不敢正面與你爭,倒在背後放風。真是……”
林昭合上手中書卷,語氣淡淡:“流言是試探。”
“試探甚麼?”
“看我會不會急。”
許子淮一愣:“急?”
“若我辯解,便落入他們的節奏。若我沉默,他們會再推一步。”
沈承遠在旁慢聲道:“他們推的不是你,是立場。如今你被視為‘主查’之人,一旦御史赴邊查出問題,你便成了導火索。”
林昭抬眸:“若查不出問題呢?”
沈承遠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那你便成了笑話。”
氣氛一瞬沉凝。
林昭忽然輕笑:“那就看事實站在哪一邊。”
數日後,監察御史啟程赴邊。
與此同時,中書省忽然下發一道詔令——翰林院需協助修訂《軍儲條例》,重新釐清軍餉調撥流程。
許子淮一聽便皺眉:“這是把你拖進另一場戰局。”
林昭翻看詔令,目光沉靜:“不只是拖,是分散。”
“分散甚麼?”
“注意力。”
沈承遠點頭:“他們知道邊查結果未出,便在京中重塑規則。一旦條例成形,舊賬再難翻。”
許子淮咬牙:“真是老狐狸。”
林昭卻緩緩道:“既然讓我們參與修訂,那就參與。”
“你還要摻進去?”
“既然要立規矩,就立得清楚些。”
修訂會議設在中書省。
陸清衡坐於主位,目光含笑:“林修撰,這次條例如能成形,你功不可沒。”
林昭不動聲色:“臣只是依現有漏洞提出修改。”
陸清衡翻開草案:“你建議軍餉與賑災銀分賬管理,且每季公示邊軍兵額。”
“是。”
“如此一來,地方軍務幾乎透明。”
林昭直言:“透明,方可自證。”
陸清衡忽然收起笑意:“可有些事,未必適合全然透明。”
林昭抬眸:“若不透明,便需絕對信任。如今信任已生疑。”
殿內一片安靜。
陸清衡緩緩道:“你可知,此舉會觸動多少人利益?”
林昭語氣平穩:“條例如不觸動利益,便毫無意義。”
陸清衡盯著他片刻,忽然輕笑:“好。那便寫進去。”
旁側幾名官員臉色微變,卻無人出聲。
會議散後,陸清衡單獨留下林昭。
“你比我想象中更直接。”
林昭拱手:“職責所在。”
陸清衡緩緩走到窗前:“監察御史赴邊,若查出問題,兵部必傷;若查不出,你亦難脫干係。你為何如此篤定?”
林昭沉默片刻,才道:“我不篤定。我只知道賬目有破綻。”
“若破綻被補上呢?”
林昭抬眼,目光冷靜:“賬可以補,人心難補。”
陸清衡回頭,目光深沉:“你是在賭。”
“不是賭,是承擔。”
陸清衡沉默許久,忽然道:“林昭,你可曾想過,你現在站的位置,已不只是翰林修撰。”
林昭沒有接話。
“有人在看你。”
“誰?”
陸清衡笑而不答:“等結果出來,你自然會知道。”
夜色中,林昭獨自回府。
街巷安靜,卻隱約有人影尾隨。
他停步,那人也停。
林昭轉身,語氣平靜:“跟了一路,不累?”
黑暗中走出一名青年,神情謹慎:“林修撰莫怪,在下奉命保護。”
“奉誰之命?”
青年遲疑片刻:“大人無需知曉。”
林昭微微一笑:“既是保護,便不必藏。”
青年低聲道:“近日京中暗流不穩,有人或會對你不利。”
林昭眼神微冷:“動手?”
“或許。”
林昭點頭:“多謝提醒。”
青年退入暗處。
林昭站在原地,心中卻愈發清醒。
監察御史赴邊之後第七日,京中忽然傳來一樁與軍務毫不相干的訊息——春闈提前三月開科。
原本定於秋後,如今驟然改期。
翰林院裡一片議論。
許子淮拍案道:“這分明是借勢攪局。軍查未歸,偏偏在此時開科,是想把朝堂目光引向科舉。”
林昭卻不急,慢慢將詔書折起:“開科未必是攪局。”
“難道還是好事?”
“朝局動盪時,最穩的是人才流入。陛下需要新的聲音。”
沈承遠抬眼:“你覺得這次科舉,會不同?”
林昭點頭:“題目必然直指時政。”
許子淮嗤了一聲:“那不是自找麻煩?”
林昭輕笑:“麻煩本就在桌面下。擺到臺上,反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