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府燈火通明。
長街兩側停滿馬車,門前小廝接客接到手軟。
城中有名有姓計程車子幾乎都到了——誰都知道,這不是一場普通宴席,這是顧家在給“第一”擺臺。
許子淮站在門口,看著那一輛輛華貴車駕,忍不住咂舌:“嘖,這排場,不知道的還以為顧承謙中了狀元。”
趙重山淡淡道:“他是在補面子。”
“補得回來嗎?”
“要看林昭怎麼走。”
話音剛落,一輛並不張揚的青布馬車停下。
林昭下車。
衣衫依舊素淨,髮間只簪一支玉簪,清清冷冷,卻偏偏壓住滿場燈火。
門口原本喧鬧的人聲,像被人掐住似的,慢慢低了下去。
顧承謙親自迎出來。
這一幕,直接讓人群倒吸一口氣。
顧家嫡子,親迎寒門第一。
“林公子。”顧承謙含笑拱手,“顧某久候。”
林昭回禮:“勞顧公子費心。”
“費心不至於,只是怕怠慢。”
許子淮在後面聽得牙酸,小聲嘀咕:“前幾天還暗裡放風,今天就怕怠慢,真會演。”
趙重山掃他一眼:“小聲點。”
顧承謙側身:“請。”
林昭踏入顧府正廳。
廳內早已擺好長案,燭火映得滿室金輝。
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就是她?”
“看著也沒三頭六臂。”
“寒門出身,能壓顧、陸兩家,怕是不簡單。”
顧承謙站在主位前,抬手示意安靜。
“諸位今日來此,想必都知道緣由。”
廳內漸漸靜下來。
“此次鄉試,第一名——林昭。”
他說到這裡,目光直視林昭,“顧某敬才,不問出身。”
他端起酒盞,走下主位,來到林昭面前。
這一走,徹底把姿態擺低。
“林公子,請。”
廳內有人忍不住變色。
世家公子,主動敬寒門。
林昭看著那盞酒,沒有立刻接。
空氣繃緊。
顧承謙眼神不閃:“怎麼?林公子不給面子?”
林昭緩緩開口:“顧公子給我面子,我自然要接。”
她接過酒盞,卻沒有立即飲下。
“不過——”
她這一頓,所有人都看向她。
“不過,我也有一杯要回敬。”
顧承謙眸光微動:“哦?”
林昭示意許子淮倒酒。
她舉盞,看向滿廳士子,聲音不高,卻清晰。
“今日顧公子設宴,是抬我。可抬得起,是顧家的氣度;站得住,是我自己的本事。”
廳內有人皺眉。
顧承謙卻沒打斷。
林昭繼續道:“寒門也好,世家也罷,科場之上,名次只看卷子。”
她目光掃過眾人:“若有人不服,明年再考。”
一句話,乾脆利落。
有人忍不住冷笑:“說得輕巧。寒門能有今日,不過是運氣。”
林昭目光落在說話之人身上:“敢問閣下名次?”
那人臉色一僵:“與你何干?”
“自然有關。”林昭語氣平靜,“若閣下在我之前,我收回剛才的話;若在我之後,那便是實力不如。”
廳內瞬間安靜。
那人漲紅臉:“你——”
“我甚麼?”林昭不急不緩,“我不過是照規矩說話。”
幾聲壓不住的笑聲響起。
顧承謙端著酒盞,眼底閃過一抹笑意。
那人氣急:“寒門出身,得意甚麼?你以為進了京就能站穩?”
林昭盯著他:“站不站得穩,不勞你操心。你若真擔心,不如多讀兩本書。”
“你!”
“夠了。”顧承謙淡聲開口。
他看向那人:“今日是顧府宴席,不是爭吵場。”
那人咬牙退下。
顧承謙這才看向林昭:“林公子好氣魄。”
林昭淡淡一笑:“顧公子請我來,不就是想看我敢不敢站著說話?”
顧承謙失笑:“你倒是看得透。”
這時,門外忽然有人通報——
“陸公子到。”
廳內再起波瀾。
陸衡緩步而入,衣袍墨色,神色沉靜。
“顧兄。”他先拱手。
顧承謙回禮:“陸兄來得正好。”
陸衡目光落在林昭身上,停了一瞬,才道:“聽聞顧府設宴,我若不來,豈不是失禮?”
“陸公子向來不失禮。”林昭淡聲道。
陸衡笑了笑:“林公子那日說平等,今日看來,是認真的。”
“自然。”
“那我也敬你一杯。”
他端起酒盞。
這一幕,讓不少人徹底坐不住。
顧、陸兩家,當眾敬同一人。
林昭看著陸衡:“陸公子想要甚麼?”
陸衡直白:“未來。”
“未來很貴。”
“陸家付得起。”
“若有一日我與你們立場相左呢?”
陸衡毫不猶豫:“那便堂堂正正贏你。”
這話落下,廳內一陣吸氣聲。
林昭盯著他數息,忽然一笑。
“好。”
三人同時舉杯。
酒入喉,辛辣滾燙。
顧承謙放下酒盞,緩緩道:“今日之後,顧家不會再有人對林公子出手。”
陸衡接話:“陸家亦然。”
廳內徹底沸騰。
有人低聲道:“這算甚麼?三方結盟?”
“不是結盟,是承認。”
“承認甚麼?”
“承認她不是可以隨意踩的人。”
林昭站在燈火之下,神色依舊平靜。
許子淮卻已經激動得手心冒汗,小聲道:“你這是把他們都壓住了啊。”
林昭輕聲道:“不是壓。”
“那是甚麼?”
“讓他們明白,我不會被壓。”
廳中氣氛漸漸鬆動,觥籌交錯重新響起。
但所有人都清楚,從今晚起,京城士子圈的風向變了。
顧承謙走到林昭身側,低聲道:“你今日很狠。”
“怕了?”
“恰恰相反。”他目光沉沉,“更期待了。”
陸衡也靠近一步,語氣不急不緩:“林昭,你可知你現在在賭甚麼?”
“賭甚麼?”
“賭我們不會聯手壓你。”
林昭輕笑:“你們若真能聯手,今日就不會各自敬酒。”
陸衡一頓。
顧承謙失笑:“被她說中了。”
……
顧府門前車馬再起時,夜已深透。
許子淮一路憋著,出了顧府才終於炸開:“你剛剛那幾句話,簡直是往他們臉上拍!我都替你捏汗,結果他們還得陪著笑,你知道那是甚麼感覺嗎?爽!”
林昭披著外袍上車,語氣平淡:“爽過頭容易翻船。”
“你還冷靜?顧承謙當眾表態,陸衡也站出來,這一夜過後,誰還敢明著踩你?”
“明著不敢,暗裡未必。”
趙重山沉聲道:“今夜你雖立住了,但也把自己擺到檯面上了。”
林昭看他一眼:“本來就在臺面上。”
馬車緩緩前行。
許子淮壓低聲音:“你說實話,他們兩個,你更看好誰?”
林昭反問:“看好做甚麼?”
“結盟啊。總得選一個靠山。”
“我不靠人。”
“那你——”
“我借勢。”林昭語氣清晰,“他們需要我,我也需要他們。但這不叫靠,是互利。”
趙重山點頭:“今日你等於逼他們先表態,後面就算有人想動你,也得掂量。”
“可他們真會老實?”許子淮還是不放心。
林昭靠在車壁上,閉目道:“顧承謙今晚低頭,是因為他算得清;陸衡站出來,是因為他賭未來。兩個人都聰明,聰明人不會在明面上撕破臉。”
“那暗地呢?”
“暗地裡,就看誰沉不住氣。”
與此同時,顧府書房。
顧承謙剛換下外袍,管事便快步進來。
“公子,幾家世子方才離席時臉色不好看。”
“誰?”
“陳家、韓家,還有那位張公子。”
顧承謙淡淡道:“張遠?”
“是。”
顧承謙輕笑:“他今晚被林昭當眾頂回去,自然不痛快。”
“要不要安撫?”
“不必。”顧承謙坐下,“他們氣的是面子,不是利益。”
管事猶豫道:“可若他們聯手——”
“聯手?”顧承謙打斷,“他們若真有那本事,早就壓過陸家了。”
管事一頓。
顧承謙目光沉下來:“真正要盯的,是陸衡。”
“陸公子?”
“他今晚太從容。”
“那說明他也認了林昭?”
顧承謙搖頭:“不。他是在等。”
“等甚麼?”
“等林昭站得更高。”
管事愣住:“這不是對他更不利?”
顧承謙輕聲道:“有些人,只在高處才有價值。”
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林昭若只是寒門第一,沒必要費心。可她今晚把人心拿得太準。”
“公子是說,她有別的底牌?”
顧承謙沉默片刻:“不確定。但我不喜歡不確定。”
……
陸府。
陸衡坐在燈下,手中翻著一封密信。
隨從站在一旁:“公子,顧家今晚算是先一步。”
“不是先一步。”陸衡語氣平靜,“是急一步。”
“急?”
“顧承謙怕失控。”
“那您呢?”
陸衡合上信件:“我不怕她失控。”
隨從忍不住問:“您真信她不會站到對面?”
陸衡淡淡一笑:“她若真站到對面,說明我看錯人。那是我輸。”
“可萬一她利用兩家——”
“那也是本事。”
陸衡抬頭,目光清亮:“我不怕她借勢。我怕她不借。”
“為何?”
“因為肯借,說明她還在局中。”
他頓了頓:“若哪天她不借了,才是真正可怕。”
——
次日清晨。
林昭還未出門,門外便來了客。
張遠。
許子淮剛聽到名字,臉色就變了:“昨晚被你打臉那位?”
林昭淡聲道:“請進。”
張遠進門時,臉色已恢復平靜,甚至帶著笑。
“林公子,昨夜言辭失禮,還請見諒。”
許子淮暗暗翻白眼。
林昭示意他坐:“張公子客氣。”
張遠端起茶盞,慢慢道:“昨夜之事傳得極快,城中已有人說,你背後有陸、顧兩家撐腰。”
“是嗎?”林昭語氣無波。
“林公子可要小心。”張遠放下茶盞,“樹大招風。”
“張公子是提醒,還是警告?”
張遠笑意微僵:“自然是提醒。”
“那多謝。”林昭看著他,“不過有句話,也想回敬。”
“請講。”
“若我真有兩家撐腰,張公子今日還敢來?”
空氣驟然安靜。
張遠臉上的笑慢慢收起。
“林昭,你別太狂。”
林昭語氣不急不緩:“狂的是以為別人好欺。”
“你——”
“你昨晚當眾質疑我實力,今日又來試探我虛實。”林昭目光銳利,“若真想道歉,不會帶著算盤。”
張遠臉色陰沉:“你以為顧、陸兩家會一直護你?”
“他們護的是利益,不是我。”林昭語氣平靜,“而我,也不需要他們護。”
張遠冷笑:“你遲早會知道,寒門就是寒門。”
林昭淡淡回他:“那張公子可要記好今日這句話。來日若我站得比你高,別說出身不公。”
一句話,堵死退路。
張遠站起身,冷聲道:“好,我等著。”
他轉身離開。
許子淮忍不住拍桌:“你就這麼放他走?”
“不然呢?打一頓?”
“至少警告兩句。”
“剛才不是?”林昭喝了口茶,“他來,是替人探路。”
趙重山皺眉:“誰?”
“陳家。”
“你怎麼確定?”
“張遠背後向來是陳家。”林昭語氣平穩,“昨晚最不滿的,也是陳家。”
許子淮愣住:“那他們要做甚麼?”
林昭望向窗外:“借勢。”
“借誰的勢?”
“我的。”
兩人一怔。
林昭緩緩道:“他們想看我與顧、陸走多近,好決定下一步站隊。”
“那你——”
“讓他們看。”
她唇角微揚。
“既然都想借我的勢,那就讓他們先以為,我的勢很大。”
風吹動窗簾。
棋盤之上,子已落定。
林昭站起身,語氣平靜卻鋒利:“下一步,他們會動的,不是我,是陸衡。”
“為甚麼?”
“因為顧承謙已經低頭。剩下的,就看陸家會不會更進一步。”
她目光漸深。
“而我——只需要等。”
陸家在暗中向主考遞話,欲為林昭鋪路。
訊息來得快,傳得更快。
許子淮衝進屋時,臉都白了:“出事了!”
林昭正在翻書,抬眼看他:“死不了人,慢點說。”
“外頭都在傳,說陸衡提前打點考官,說你這次鄉試第一,是陸家運作出來的!”
趙重山臉色也沉下來:“這話若坐實,你名聲全毀。”
林昭合上書,語氣依舊平穩:“誰傳的?”
“說不清源頭,但有人刻意往陳家那邊引。”
林昭笑了笑:“果然動的是陸衡。”
許子淮急了:“你還笑?這要是鬧大了,你寒門出身的清白名聲就沒了!”
“所以他們才這麼傳。”林昭起身,“毀不了我,就毀我立身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