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甚麼？
“箱子。”
林昭眉頭微動：“誰的箱子？”
“不知道。”顧行壓低聲音，“但有人說，是京城來的文書。”
林昭心裡輕輕一跳。
京城。
她沒有再問。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主動打聽太多。
顧行卻忍不住繼續說：“還有一件事。”
“說。”
“沈衡昨天夜裡回來了。”
林昭腳步停住。
“在哪？”
“書院后街。”顧行語氣複雜，“他看起來……挺累的。”
林昭沉默了一瞬，忽然說：“帶我去。”
后街小巷有點陰涼。
沈衡站在巷口，正在低頭啃一塊幹餅。
看到林昭時，他明顯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林昭直接問：“查到甚麼？”
沈衡把餅嚥下去，皺著眉：“你這人……就不能先問一句‘吃了嗎’？”
林昭：“吃了嗎？”
沈衡：“……”
他嘆氣：“查到一點東西，但不多。”
“說。”
“鹽行賬目，確實有問題。”
林昭沒說話。
沈衡繼續道：“不是偷稅，是賬面流轉異常。”
林昭眼神一凝：“甚麼意思？”
“有幾筆錢，在州府、商會和外地鹽商之間繞了三圈。”
林昭低聲：“洗賬？”
沈衡點頭：“而且是很老練的手法。”
林昭問：“你確定？”
“確定。”沈衡語氣忽然沉下來，“但我發現一件更奇怪的事。”
“甚麼？”
沈衡盯著她：“京城有人在看秋闈名單。”
林昭心裡猛地一沉。
她聲音卻很穩：“誰？”
沈衡搖頭：“不知道。但我聽見他們提到……制度型人才。”
林昭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
陸承遠的篩選，不只是州府層面。
而是——
京城也在看。
沈衡忽然說：“你最近寫的策論，很像在討好主考。”
語氣有點直。
林昭沒有生氣。
反而笑了一下：“不是討好，是活著。”
沈衡愣住。
林昭繼續說：“你太直了，沈衡。軍政可以直，科舉不行。”
沈衡皺眉：“你說話總像老師。”
林昭輕輕嘆氣：“因為我不想你在貢院裡被刷掉。”
沈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如果我和你一起進京呢？”
林昭沒有立刻回答。
風從巷子盡頭吹進來。
她低聲說：“那就看誰先站穩。”
沈衡忽然笑了一下。
“行。”
他說得很簡單。
卻帶著一點少年氣的倔強。
【新任務觸發。】
林昭一頓。
【臨場策略考核。】
【題目：若京城派系介入秋闈，你如何保證自身不被捲入政治站隊？】
林昭皺眉。
這題……有點狠。
她慢慢問：“如果答不好？”
【可能失去入選資格。】
林昭輕輕笑了一下。
“明白了。”
她提筆，寫下第一句話——
“不站隊，本身就是一種立場。”
有人索性擺爛，蹲在廊下啃燒餅，一邊啃一邊念：“反正考不過，吃飽再說。”
林昭剛從外頭回來，手裡提著一包乾糧，還沒進門，就被顧行攔住。
顧行氣喘吁吁：“出事了。”
林昭抬眼：“又哪邊出事？”
“城東橋塌了一截。”
林昭愣了一下：“橋塌關我們甚麼事？”
顧行壓低聲音：“那是去貢院最近的路。”
林昭腳步一頓。
“塌得嚴重？”
“聽說是昨晚暴雨衝的，可也太巧了吧。”顧行皺著眉，“明天考試，今晚橋塌，你說巧不巧？”
林昭沒接話。
她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橋塌，意味著繞路。繞路，意味著時間更緊。時間緊，就有人遲到。遲到，就有人出局。
她忽然問：“沈衡呢？”
“在練場。”
“走。”
練場裡，沈衡正拿著木棍比劃，嘴裡唸唸有詞：“邊軍三線佈防……不對，不對，這樣太硬了……”
他看見林昭，愣了一下：“你也來練棍子？”
林昭沒理他的玩笑：“橋塌了。”
沈衡一愣：“甚麼？”
“城東橋。”
沈衡罵了一句：“真會挑時候。”
顧行插話：“你說，會不會有人故意的？”
沈衡冷笑：“誰知道呢。塌橋這種事，說是天災也行，說是人禍也行。”
林昭盯著他：“你明天準備怎麼走？”
沈衡撓頭：“繞南街。”
“南街人多。”
“那西巷？”
“西巷窄。”
沈衡看著她：“你到底想說甚麼？”
林昭語氣平靜：“明天提前兩刻鐘出門。”
顧行瞪眼：“兩刻？那得天不亮啊。”
林昭點頭：“天不亮總比進不去強。”
沈衡沉默了一下，忽然笑：“行，你說得對。你這人吧……煩是煩，但靠譜。”
林昭挑眉：“我當你誇我。”
沈衡哼了一聲：“別得意。”
——
三人正說著，練場外忽然一陣騷動。
有人喊：“有人暈倒了！”
顧行第一個衝出去。林昭和沈衡跟上。
廊下，一個瘦高的考生臉色慘白，額頭全是汗，嘴裡還在唸題目：“鹽政……鹽政三策……不對……”
旁邊人七嘴八舌。
“他三天沒睡了。”
“剛才還在背策論。”
“完了，明天怎麼考？”
沈衡皺眉：“這也太拼了。”
林昭蹲下，看了一眼那人手裡的草稿紙。字密得像螞蟻爬，滿頁都是推演。
她抬頭問：“他吃飯了嗎？”
有人答：“忘了吧。”
林昭嘆氣：“去買粥。”
顧行愣住：“現在？”
“現在。”
顧行嘟囔：“你又不是他娘。”
林昭冷冷看他一眼：“你去不去？”
“去去去！”顧行趕緊跑。
沈衡蹲在旁邊，低聲說：“你管得挺寬。”
林昭淡淡道：“考場是拼腦子，不是拼命。”
沈衡盯著她：“你不緊張？”
林昭頓了一下：“緊張啊。”
“看不出來。”
“那是因為你只看臉。”
沈衡噎了一下：“……行吧。”
那考生緩過來一點，迷迷糊糊看見林昭，喃喃道：“我是不是不行了……”
林昭語氣很穩：“別胡說。睡一覺，明天照樣進貢院。”
對方苦笑：“我怕寫不完……”
林昭打斷：“怕寫不完，就寫重點。別貪。”
那人怔了怔，點頭。
顧行氣喘吁吁端著粥回來，邊跑邊喊：“燙——燙死我了！”
沈衡忍不住笑：“你這人，真能嚷。”
顧行翻白眼：“我嚷怎麼了？你有本事你端啊。”
幾個人圍著，把那考生扶回屋。
小插曲鬧了一陣，練場重新安靜。
……
林昭回到房間，剛坐下，系統介面彈出。
【環境變數更新。】
她抬眼：“橋塌算環境變數？”
【是。】
【明日遲到機率上升12%。】
林昭輕聲道：“對我呢？”
【若提前兩刻出發，風險降至3%。】
她點頭。
系統又彈出一條。
【情緒監測：宿主緊張度上升。】
林昭笑了一下：“廢話。”
【建議：進行一次短時模擬。】
“來。”
介面迅速鋪開。
【題目假設：鹽政與軍餉衝突併發。】
林昭深吸一口氣，開始在腦海裡構建結構：背景——衝突——利益分層——漸進方案。
寫到一半，系統突然插入提示。
【對手預測：沈衡將優先保障軍餉。】
林昭低聲道：“他就是那樣。”
【是否調整策略？】
林昭沉默片刻：“不調。補充平衡路徑。”
她在腦海裡加上一段——保障軍餉的同時，透過鹽稅調節地方流通，分擔壓力。
系統靜默三秒。
【評分預測：82—86。】
林昭挑眉：“上限呢？”
【需增加風險預判。】
她輕輕嘆氣：“你真會壓分。”
……
顧行推門進來時還打著哈欠：“我說……真要這麼早？現在連雞都沒醒。”
林昭收好包袱，語氣平直：“雞醒不醒不重要，貢院醒就行。”
顧行翻了個白眼：“你這人，說話怎麼總這麼冷。”
“你要聽熱的，我給你背首詩？”
“算了算了。”顧行擺手，“我緊張得胃都疼，你別嚇我。”
門外沈衡已經等著，披著外袍，神情比平日沉穩許多。他掃了兩人一眼：“走不走？再磨蹭，我可不等。”
顧行立刻回嘴：“你急甚麼，橋都塌了，還能飛過去？”
沈衡冷笑：“塌的是城東，不是天。”
林昭打斷兩人：“別吵。路上再說。”
三人出門，街上果然比平日空。遠處已經能看到繞路的人影，有人提著燈籠，有人揹著箱籠，腳步急促。
顧行壓低聲音：“你看那邊，那不是周家那位嗎？他不是住城東？”
沈衡眯眼看了看：“嗯，繞遠了。”
林昭問：“他平日穩嗎？”
沈衡哼了一聲：“穩？他策論還行，心性一般。出點意外就慌。”
顧行插話：“我看他臉色都白了。”
林昭沒再評價，只道：“別被別人帶節奏。”
顧行苦笑：“你說得輕巧。我一看別人跑，我就想跑。”
“那你就跑。”
“啊？”
“跑得過就跑，跑不過就按自己的步子。”林昭看著他，“你總盯著別人，容易亂。”
顧行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一句：“……你這話，怎麼聽著像訓人。”
“你要當我訓你，也行。”
沈衡忍不住笑：“她就是這樣，話不多，一句頂三句。”
顧行嘀咕：“頂得我心口疼。”
——
快到南街口時，前方忽然一陣吵鬧。
有人喊：“別擠——別擠——”
顧行探頭：“又怎麼了？”
只見一輛送菜的板車橫在路中央，車軸斷了，青菜散了一地，車伕滿頭大汗地收拾。後面考生被堵住，已經有人急得直跺腳。
沈衡低聲罵：“這也能趕上。”
顧行急了：“完了完了，要遲了！”
林昭看了看巷口，問：“西巷能通嗎？”
沈衡皺眉：“窄，但通。”
林昭果斷：“走西巷。”
顧行猶豫：“會不會更慢？”
“現在在這兒等，只會更慢。”
沈衡已經邁步：“聽她的。”
三人擠進西巷，果然狹窄，前頭也有人改道，步子急促。
顧行邊走邊喘：“我就說，今年不太平……橋塌、車壞，全趕今天。”
沈衡冷聲道：“考場前夜，甚麼事都像針對你。其實不過是意外。”
顧行反駁：“那也太巧了。”
林昭插話：“巧不巧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怎麼應對。”
顧行無奈：“你就不能說句讓我安心的話？”
“安心靠自己。”
顧行：“……”
沈衡笑得直搖頭：“她要是去做先生，學生估計都得被氣哭。”
林昭淡淡回一句：“哭完就長記性。”
——
西巷出口臨近貢院外牆，遠遠已經能看到人群。
貢院大門緊閉，但外頭已經排起長隊。
顧行鬆了口氣：“還好還好。”
沈衡看向林昭：“提前兩刻，值了。”
林昭點頭，沒有多說。
就在此時，隊伍裡忽然有人爭執起來。
“你插隊！”
“我沒有！”
“明明剛才在後面！”
顧行下意識探頭：“哎喲，吵起來了。”
沈衡皺眉：“這種時候還爭這個。”
林昭看了一眼，低聲道：“別靠近。”
顧行疑惑：“看個熱鬧都不行？”
“人一亂，最容易被波及。”
果然，前頭推搡幾下，有人差點摔倒。差役立刻上前呵斥：“肅靜！再鬧取消資格！”
人群頓時安靜。
顧行嚥了口唾沫：“這要真被取消……那可冤死。”
沈衡看他一眼：“你別亂動就行。”
顧行不服：“我甚麼時候亂動了？”
林昭淡聲：“剛才想擠過去看熱鬧。”
顧行被戳穿，尷尬咳了一聲：“那是……好奇。”
“考試前，好奇心收一收。”
顧行嘆氣：“行行行，我聽你的。”
隊伍緩緩前移。
沈衡忽然低聲問林昭：“若題目涉及京城派系，你怎麼寫？”
顧行嚇了一跳：“現在還聊這個？”
沈衡沒理他，只盯著林昭。
林昭語氣平穩：“避實擊虛。”
顧行插話：“那要是考官偏向某一派呢？”
林昭看他一眼：“那更不能寫死。”
沈衡笑了一聲：“她這人，骨子裡謹慎。”
林昭回一句：“你骨子裡鋒利。”
沈衡挑眉：“鋒利不好？”
“看場合。”
顧行聽得頭大：“你們倆說話，怎麼像打啞謎。”
林昭淡淡道：“你不用學我們，按自己的路走。”
顧行撓頭：“我就怕寫一半卡住。”
“卡住就換角度。”
“換不了呢？”
“那就寫你最確定的。”
顧行沉默了兩秒，忽然咧嘴笑：“行，我信你一次。”
貢院大門終於開啟。
差役高聲點名，依次驗身、搜檢。
顧行壓低聲音：“到這一步，我心跳都快蹦出來了。”
沈衡輕哼：“蹦不出來，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