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內院比外頭更安靜。
那種壓著呼吸的安靜裡,夾著衣料摩擦聲、木板輕響、紙張翻動聲,一層一層疊著,讓人神經繃得發緊。
林昭被領到丙字二十七號舍。
只有一張板床、一張木案,牆面斑駁,窗洞高懸。
隔壁號舍有人輕聲嘟囔:“丙字?這位置不太吉利啊。”
林昭側目。
那人年紀與她相仿,面容清秀,眼神卻活絡得過分,見她看過來,立刻露出一個笑:“在下許子淮,南州人。方才在門口見過你們。”
林昭點頭:“林昭。”
許子淮壓低聲音湊近牆縫:“林兄,方才外頭那場插隊風波,我看得真清楚,那人是故意的。”
林昭平靜問:“你怎麼確定?”
“他鞋底乾淨。”許子淮眯眼。
林昭沒接話。
許子淮見她不接,笑意更深:“林兄不信?我這人,眼睛毒得很。”
隔壁另一側忽然傳來一聲輕哼:“考前編故事,也算消遣?”
聲音沉穩,略帶北地口音。
許子淮臉色一僵:“我可沒編。”
那人緩緩開口:“你若真有這閒心,不如想想待會兒題目怎麼寫。”
林昭問:“閣下?”
那人從號舍裡探出半張臉,膚色偏黑,眉骨高,氣質硬朗:“趙重山,西北人。”
許子淮撇嘴:“原來是趙兄。西北人都這麼直?”
趙重山淡淡回一句:“不直,容易走彎路。”
許子淮被噎了一下,乾笑兩聲:“行行行,當我多嘴。”
林昭聽著兩人針鋒相對,沒插手。貢院裡第一天,氣場就能分出層次。許子淮機靈,話多,愛揣測;趙重山直來直去,心性偏硬。兩種人,都不好輕視。
這時差役高聲宣讀規則,語氣冷硬:“號舍之間,不得私語!違者記名!”
許子淮立刻縮回去,小聲嘀咕:“記名?這也太嚴了吧……”
趙重山低聲道:“閉嘴。”
林昭坐下,鋪好紙筆。腦海裡系統介面悄然浮現。
【當前環境:封閉高壓場域。】
【建議:壓縮社交,集中算力。】
她在心裡回應:“許子淮,你怎麼看?”
【變數型人物。傾向投機,資訊密度高,但真實性待校驗。】
“趙重山?”
【穩定型人物。風險低,但表達直。】
林昭微微垂眼。系統給的是標籤,但標籤不能當判斷。真正的分量,要看後續。
鼓聲響起,第一場策論發題。
題目一出,號舍間一片細微吸氣聲。
許子淮隔壁小聲罵了一句:“……還真考這個。”
趙重山低聲道:“安靜。”
林昭掃題。果然涉及朝政制度改革,卻不點名派系。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系統介面再次亮起。
【命題方向:制度最佳化。風險點:涉派言辭。】
【建議:結構三段式,先立原則,再析弊端,最後提改法。】
林昭心中回應:“知道。”
她提筆,落字。
隔壁許子淮筆鋒極快,紙張翻動聲不斷。趙重山則寫得穩,一筆一劃。
半個時辰後,忽然有人低呼一聲,像是打翻了墨。
差役立刻喝道:“誰?”
那號舍裡傳出慌亂聲音:“大人,不小心……真是不小心。”
趙重山低聲評價:“心浮。”
許子淮卻忍不住:“要是墨汙了卷子怎麼辦?直接廢?”
趙重山冷冷回他一句:“你操心得太多。”
林昭筆不停,心裡卻問系統:“這種意外,對整體格局有影響?”
【區域性干擾,不影響主線競爭。】
她沒再多想。
寫到第二段時,忽然窗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有人低聲議論,說是有考生身體不適。
許子淮忍不住又探出半張臉:“真的假的?這才第一場。”
趙重山語氣冷硬:“你要是再分心,下一位就是你。”
許子淮被說得有點惱:“你這人,怎麼總咒人?”
林昭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許兄,你若真關心,不如把這份關心寫進策論裡。關心民生,比關心別人更穩。”
許子淮一愣,隨即笑了:“林兄,你這話……有點狠啊。”
“考試場上,溫柔沒用。”
趙重山忽然低笑一聲:“這話,我認。”
許子淮嘆氣:“行行行,我閉嘴。寫,寫還不行嗎。”
號舍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筆走紙面的沙沙聲。
林昭寫到最後一段時,腦海裡系統突然閃出提示。
【檢測到情緒波動:穩定度提升。】
【附加收益:思維流暢度 5%。】
她唇角輕揚:“原來還加成。”
【說明:宿主專注度達標。】
“獎勵呢?”
【本場結束後結算。】
“別糊弄我。”
【記錄中。】
林昭輕笑一聲,不再分神。
午後交卷前,許子淮壓低聲音問:“林兄,你覺得這題難嗎?”
林昭淡淡回:“不難。難的是分寸。”
趙重山補一句:“說得對。”
許子淮沉默幾秒,忽然認真起來:“那我剛才寫得……會不會太鋒?”
林昭沒有安慰,只問:“你自己覺得穩嗎?”
許子淮咬牙:“……不算穩。”
“那就記住這種感覺。”
許子淮苦笑:“你怎麼總讓人自己扛?”
“因為沒人替你扛。”
趙重山輕聲道:“她說得沒錯。”
差役開始收卷。
林昭把卷子遞上,目光平靜。第一場只是開局,真正的篩選還在後面。
系統介面緩緩浮現。
【第一場完成。綜合評分:優。】
【潛在競爭者標記:許子淮(不穩定),趙重山(穩健)。】
【是否建立觀察檔案?】
林昭心裡答:“建。”
……
第一百三十五章夜話與暗湧
第一場畢,號舍裡像被抽走了一層氣。
有人長長吐氣:“總算交了。”
有人還在低聲覆盤:“第三問我是不是偏了……偏了吧?”
林昭靠在板床邊,手指輕輕敲著木案,沒參與議論。
系統介面浮在視野一角。
【階段結算完成。】
【宿主當前綜合排名:前10%。】
她心裡哼一聲:“才前10%,你是不是壓分了?”
【資料客觀。考場內隱藏變數較多。】
“比如?”
【部分考生具備家學傳承優勢。】
林昭眸光微沉:“說人話。”
【有人提前押中命題方向。】
她低聲“嘖”了一下。果然。
這時隔壁號舍傳來許子淮壓著嗓子的聲音:“林兄,還醒著沒?”
林昭沒立刻回。
趙重山冷聲道:“差役巡夜,你不怕記名?”
許子淮嘟囔:“我小聲點不行嗎……哎,林兄?”
林昭這才回一句:“說。”
許子淮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你第三段,是寫‘漸進改革’還是‘斷腕重立’?”
趙重山輕笑:“問這麼直,你是嫌自己不夠顯眼?”
許子淮急了:“我就問問嘛!又不抄。”
林昭語氣平淡:“寫漸進。”
許子淮一拍大腿,聲音沒壓住:“完了!”
趙重山低聲呵斥:“你想死?”
許子淮壓低嗓音,語氣裡帶著點懊惱:“我寫得太狠了,說甚麼‘不破不立’,現在想想……是不是過頭了?”
林昭反問:“你當這是戰場?”
“那……不就是搏一把嗎?”
“搏可以。”林昭語氣沒波瀾,“但你得看臺上坐的是誰。”
許子淮沉默兩秒,嘆氣:“你說話怎麼總這麼現實。”
趙重山淡淡道:“現實才活得久。”
夜色漸深,號舍外風聲掠過屋簷。
忽然對面一間號舍傳來爭執聲。
“我沒偷看!”
“你分明抬頭了!”
差役喝斥聲隨之而來:“再吵,全數記名!”
一陣慌亂後,恢復安靜。
許子淮小聲道:“這才第一天就出事……今年考風真嚴。”
趙重山語氣低沉:“嚴才正常。若不嚴,寒門哪有機會?”
許子淮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幾分:“趙兄,你家也是寒門?”
“軍戶出身。”趙重山語氣平靜,“靠自己。”
許子淮“哦”了一聲,語氣裡多了點真誠:“那你是真拼命。”
趙重山沒再接話。
林昭卻開口:“寒門也分層。”
許子淮一愣:“甚麼意思?”
“有的寒門,家裡至少有人讀過書;有的寒門,連書都摸不到。”她語氣不疾不徐,“起點不同,打法也不同。”
趙重山低聲道:“你呢?”
林昭頓了半秒:“我?我算後者。”
許子淮脫口而出:“不像啊。”
“哪裡不像?”
“你太穩了。”許子淮咂嘴,“不像那種……嗯,拼命往上爬的。”
林昭笑了一聲:“爬得急,容易摔。”
系統忽然彈出提示。
【檢測到關鍵對話節點。】
【是否釋放部分資訊以建立盟友關係?】
林昭心裡冷笑:“你甚麼時候這麼熱心社交了?”
【長期博弈需要協同變數。】
“我不需要盟友。”
【風險提示:單線發展易被針對。】
林昭眸光微閃,沒有立刻回應。
夜深後,許子淮忽然又開口,聲音比剛才低很多:“林兄,說句實話,你覺得……這次能中嗎?”
趙重山沒說話。
空氣安靜了兩息。
林昭語氣平穩:“能。”
許子淮愣住:“這麼肯定?”
“我不是賭運氣。”她語調緩慢,“我算過。”
趙重山低聲問:“算甚麼?”
“算題路,算考官偏好,算今年風向。”她頓了頓,“還算自己。”
許子淮忍不住笑:“你這話說得……像個老狐狸。”
“狐狸活得久。”
趙重山忽然輕聲道:“若真中,你打算如何?”
林昭語氣淡淡,卻帶著一點鋒芒:“進翰林。”
許子淮倒吸一口氣:“志向不小啊!”
趙重山卻沒笑,只道:“難。”
“難才去。”她語氣平靜,“不難的路,輪不到我們。”
這句話落下,三人都沉默了。
風從窗洞吹進來,帶著初春的涼意。
系統介面再次浮現。
【社交信任度:許子淮 15%,趙重山 20%。】
【潛在同盟機率上升。】
林昭在心裡回一句:“別太樂觀。”
【宿主情緒波動穩定。】
“你倒是會觀察。”
【職責所在。】
許子淮從號舍裡探出頭,小聲嘀咕:“昨夜誰打呼?吵得我一宿沒睡……這要是落榜,我得算你們頭上。”
趙重山淡淡回他一句:“你要是落榜,多半跟呼聲無關。”
許子淮“嘖”了一聲:“趙兄你這人,說話是真直。”
林昭沒參與,他們已經開始發題。
卷軸展開的瞬間,號舍裡齊刷刷一靜。
題面第一行字映入眼簾——論邊務與民生之權衡。
許子淮輕輕吸了口氣,聲音幾不可聞:“真考邊務……”
趙重山筆尖頓在紙上,眼神沉了兩分。
林昭卻很平靜。
她在心裡喚了一聲:“系統。”
【題目難度評級:A-。】
“比我預判低?”
【命題傾向保守,偏務實。】
她目光迅速掃過小題。第二問直指軍費排程,第三問讓考生陳述“以民養兵”與“以兵護民”之先後。
好一個陷阱。
若寫得太剛,像許子淮昨夜那種“斷腕重立”,會顯得激進;若寫得太軟,又會被看作沒有魄力。
她提筆之前,隔壁忽然有人低罵:“這題……這是要命。”
差役立刻喝道:“肅靜!”
林昭筆尖落下。
她沒急著鋪陳大道理,而是先落一段實情——邊地苦寒,百姓負擔已重;若再橫徵暴斂,兵未養成,民已離散。隨後話鋒一轉——但無兵,則邊患起,民無以安。
寫到這裡,她停了半息。
系統介面輕輕閃動。
【建議加入資料化論證,增強說服力。】
“你又沒資料庫。”
【歷史資料推算。】
林昭唇角一挑:“別太顯眼。”
【已調整語氣。】
昨夜她打算以“民為本”為先,可現在,她意識到——考官未必只想聽“仁政”。
她筆鋒一轉,寫道:兵與民,本非先後之爭,而是互為根本;治邊如織網,一線松則全域性動。
“邊安則民定,民定則兵強,此為相生之理。”
寫完,她自己都輕輕撥出一口氣。
系統彈出提示。
【邏輯閉環完成。】
【風險指數:低。】
她淡淡回一句:“低不等於贏。”
考場外忽然起了一陣風,捲起塵土,吹得號舍門簾作響。
有人墨水被吹翻,低聲罵了一句。
差役冷著臉過來換紙。
那人急得手都抖了。
許子淮忍不住側頭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他寫得很快,幾乎沒有停頓。
趙重山則完全相反,半天才落幾行。
午時將近,差役開始催卷。
許子淮交卷時臉色複雜:“寫得比第一場還狠……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趙重山沒有多說,只看了林昭一眼:“你改了。”
林昭抬眸:“你也改了。”
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沒有再說。
許子淮左右看看,小聲嘀咕:“你們倆打甚麼啞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