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州學的街道就熱鬧起來，早市的吆喝聲混雜著學生們的低聲議論。
林昭提著書袋經過，顧行緊跟在旁邊，腳步明顯快了一些。
“你說，昨晚那件事，會影響秋闈嗎？”顧行低聲問，聲音裡帶著不確定。
林昭側頭看他，眉眼微挑：“你覺得會嗎？”
顧行愣了一下：“當然啊！沈衡被州衙帶走了……那你呢？”
“我？我還在等下一輪。”林昭輕描淡寫地說，但心裡已經算好了所有可能——有人動沈衡，自然有人盯她。
正說著，一個小孩從旁邊躥出來，撞上顧行，差點把他絆倒。
“哎呀——你看路啊！”顧行喊了一聲，伸手扶住自己。
小孩抬頭，露出一張淚痕未乾的臉，嘴裡嘟囔：“我……我找糖吃。”
林昭蹲下，輕輕拍了拍他肩膀：“路口不是賣糖嗎？你去那邊排隊。”
小孩遲疑片刻，又指著顧行：“叔叔……他欺負我。”
顧行臉色一黑，連忙搖手：“我才沒欺負你！讓開，讓開！”
林昭看著顧行的樣子，嘴角微微一撇，心裡暗笑：一向嘴硬，這時候還真像個孩子。
小孩終於被人拉走，街上回歸喧鬧。林昭站起身，輕聲說：“你總是太直接。”
顧行摸了摸頭：“直接？我才不懂你的算盤啊。”
林昭沒有接話，目光順著街道遠遠看去。
州衙那邊，陸承遠的書童已經在門口等候，他們的目光不經意相遇。林昭心裡一動——顯然，他也在暗中觀察八人。
上午，她在書院翻閱歷年秋闈短策題。窗外，風吹得樹葉簌簌響。
“你總盯著這些幹嘛？”顧行坐在她對面，皺眉看著一堆紙稿，“就不能放鬆一下？”
林昭抬眼：“放鬆也得知道放鬆的分寸。”
顧行咬牙：“我才懶得分寸，我就是怕你一不小心踩到陷阱。”
林昭挑眉：“我不踩，你擔心甚麼？”
顧行有些急：“你總是把所有人看得太遠，可你沒想過，有些人看你也一樣！”
林昭沉默，筆尖在紙上停了兩秒，又繼續寫。
午飯時，書院小院裡出現了偶然的小插曲——一隻雞闖進了院子，啄得菜地亂七八糟。幾個低年級的學生慌亂追逐，聲音刺耳。
顧行見狀，嘆氣：“這也太煩人了吧——誰能想到雞會挑今天來搗亂。”
林昭蹲下，輕輕抓住雞頸：“別跑了，快交給管事的人。”
雞掙扎，尖叫著撲騰，顧行忍不住笑了：“你……連雞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
林昭把雞遞給院裡的雜役：“回去吧。”
雜役接過雞，偷偷對林昭笑：“小姐厲害，連雞都怕你。”
顧行盯著林昭看半天：“你……怎麼連一隻雞都不慌？”
林昭抬頭，目光冷靜但輕輕挑了挑眉：“雞怕我，但有人不怕嗎？”
顧行啞口，他心裡忽然明白——這不僅僅是處理雞的問題，更是她應付亂局的態度。
午後，又有訊息傳來——沈衡已被釋放，但州衙暗中要求他暫時留在城裡，做為調查配合。街上流言四起，各路學子開始揣測秋闈真正的走向。
林昭坐在案前，筆下迅速鋪開一篇文章，內容並不長，但每一行都緊扣“分寸”和“權衡”。
顧行看著她寫的速度，忍不住脫口而出：“你到底在想甚麼？筆下寫得和你心裡想得一樣嗎？”
林昭停筆，看著顧行：“不一樣，但得讓它看起來一樣。”
顧行愣了半秒：“……你說甚麼？”
林昭笑了一下，收拾好書稿：“你會明白的，等秋闈開始。”
就在此時，小院門口傳來一陣笑鬧聲。幾個低年級學生搶著傳閱一份手抄的短策題目，互相模仿回答的樣子鬧得不亦樂乎。
顧行搖頭：“這些小孩……”
林昭忽然說：“正好讓我們練練心。”
顧行愣了一下：“練心？他們亂成這樣，你也練心？”
林昭眯眼：“你看他們——每個人都急著出風頭，可真正能看清局的人不多。”
顧行看著她，忽然明白她在練的，不只是學問，而是掌控。
林昭放下筆，伸手整理書稿：“明日又要去州衙，短策會有真正的比試。”
顧行抿唇：“你……從不緊張嗎？”
林昭輕輕笑了一下：“緊張沒用，我只管做能做的。”
顧行看著她的眼神，終於收回了抱怨。
……
桌上的油燈剛點亮，腦海裡就響起一道清晰的機械提示音。
【名師模擬系統已更新。】
林昭眉梢輕輕一動。
她沒有急著喚出介面，而是先倒了一杯涼茶，慢慢喝了一口。
系統總是在她最安靜的時候出現。
像是知道她甚麼時候最容易接受資訊。
“展開更新內容。”她在心裡默唸。
【新增模組：考場環境模擬推演。】
【新增模組：主考偏好機率分析。】
【新增模組：對手答卷風格預測。】
林昭手指輕輕在桌面敲了一下。
這次更新，比以前更像真正的科舉輔助工具了。
她心裡微微一緊，又有點興奮。
系統介面緩緩展開。
藍色光幕在意識中鋪開，不刺眼，像夜裡水面上的月光。
第一條資料先彈出。
【主考：陸承遠】
【偏好關鍵詞：穩、實、可行性、可執行路徑】
林昭低聲自語：“果然。”
她又往下看。
【厭惡傾向：空談理想主義表達、過度鋒芒化論述、單點激進策略】
林昭笑了一下。
她之前改策論風格，看來是賭對了。
但系統提示還沒結束。
【特別警告：本屆秋闈存在隱性篩選機制。】
林昭心頭一跳。
她皺眉：“說清楚。”
系統停頓了一瞬。
像是在計算語言表達路徑。
隨後才繼續顯示。
【篩選機制一：短策答卷結構完整度。】
【篩選機制二：答卷對社會衝突調和能力。】
【篩選機制三：對突發政務情景反應速度。】
林昭慢慢坐直。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三條，幾乎不是在選文章好壞。
是在選——
未來官員。
她心跳微微加快，低聲問：“有沒有更深層資料？”
系統閃了一下。
介面重新整理。
【檢測到隱藏提示。】
林昭眼睛微微眯起。
【本屆秋闈，陸承遠可能透過答卷風格，區分三類人才。】
林昭立刻追問：“哪三類？”
系統停頓了更久。
像是在對她的許可權進行判斷。
隨後才彈出內容。
【第一類：執行型官員。】
【第二類：調和型官員。】
【第三類：潛在制度構建型官員。】
林昭呼吸微微一緊。
最後一類，才是她最在意的。
她低聲道：“解釋第三類。”
系統給出新的解析。
【制度構建型官員特徵：】
【能在不破壞現有秩序前提下，提出漸進性改良路徑。】
【能平衡多方利益，而非單方立場表達。】
【能在危機狀態下維持局勢穩定，而非強化對抗。】
林昭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自己最近寫的文章。
鹽政。
軍餉。
邊糧。
幾乎全是調和型表達。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系統。”
“在。”
“我現在屬於哪一類機率最高？”
介面緩緩重新整理。
顯示出一行很簡潔的資料。
【當前傾向：制度構建型 63%】
林昭盯著那一行字，心裡忽然有種很輕的落地感。
但系統還在繼續。
【注意：機率會因臨場答卷變化而波動。】
林昭輕聲道：“明白。”
她沒有繼續追問。
而是把注意力轉向另一個模組。
“對手答卷預測。”
介面迅速重新整理。
幾個人名依次出現。
沈衡。
沈衡的風格標籤很簡單。
【軍政優先。】
【情緒表達強。】
【邏輯路徑直接。】
林昭笑了一下。
確實像他。
但系統繼續彈出資料。
【危險性提示：沈衡答卷存在爆發性加分可能。】
林昭挑眉。
“甚麼意思？”
系統解釋。
【當題目涉及國家安全類問題時，其答案可信度評分可能瞬間提升。】
林昭低聲道：“原來如此。”
她忽然明白，為甚麼陸承遠要不斷出時務題。
這不是簡單篩人。
是篩政治傾向穩定度。
林昭閉上眼，腦中快速推演未來幾場可能題型。
系統忽然再次提示。
【檢測到宿主心理波動。】
林昭愣了一下：“我？”
【輕微興奮狀態。】
她忍不住笑出聲。
“你連這個都監測？”
系統沒有回答。
但介面最後彈出一條新的提示。
【建議：保持現有寫作風格，不建議過度激進表達。】
林昭看著那句話。
半晌，輕聲道：“知道了。”
……
林昭獨自坐在案前，手裡翻著剛收回的練習卷。外面偶爾傳來幾聲雞叫和狗吠，混雜著晚歸學生的嬉笑，像是城裡日常的節奏。
“哎，你聽說沒？”隔壁桌傳來竊竊私語，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
林昭微微側頭，是低年級幾個學生在討論短策的事情。
“說甚麼？”她忍不住開口問。
“你……你知道沈衡昨晚出城調查嗎？有人說是陸承遠特別讓他去的。”
林昭輕輕挑眉，沒立刻回答。
“你別看我啊，我只是聽說。”低年級學生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
林昭微微笑：“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我們？我們……就看熱鬧。”
林昭的目光掃過幾人，突然輕聲道：“熱鬧也得有分寸，別跟著風跑。”
“分寸？我們……”其中一個小孩抓著書包帶，結結巴巴地說，“我們……誰知道風向啊！”
林昭點了點頭：“誰知道，就越得自己看清楚。”
說完，她低頭在卷子上重新標記。
就在此時，一聲尖銳的吵鬧打破了小院的寧靜——一隻貓從書院角落竄出來，直接跳上了練習桌，掀翻了一疊練習卷。
“啊——貓！”低年級學生驚呼，有的手忙腳亂去抓，有的乾脆躲開。
林昭伸手按住桌面，“穩住！”貓掙扎幾下，又從桌上跳下，落在地上，低聲嘶叫，迅速溜開。
學生們面面相覷，有的臉紅，有的愣住。
“你……你連貓都不慌？”一個小孩子小聲問。
林昭抬眼：“貓再亂，也沒你們亂。”
幾人噗嗤一笑。
她合上卷子，重新整理，眼神中透著一絲冷靜而銳利。
桌角的系統提示音輕輕響起，藍色光幕緩緩浮現。
【夜間訓練模組已開啟。】
林昭輕聲道：“看看今晚能給我甚麼。”
系統緩慢彈出三條資訊。
【對手動態：沈衡短策速度提升，傾向直奔結論。】
【潛在風險：局面複雜題目中，易因情緒波動偏激。】
【可操作性提示：利用分層論述穩定評分，必要時用保守分支引導。】
林昭輕輕點頭，低聲自語：“嗯，這就有意思了。”
她翻開練習卷，開始模擬情景寫作：如果沈衡的答案直接激進，會對評分造成怎樣的影響；如果自己使用分層保守策略，又能拉開多少分差。
正寫著，門外響起輕輕腳步聲——一個低年級學生偷偷進來，手裡捏著一張小紙條，表情緊張：“林……林學長，你能看看嗎？我……我不敢交給老師。”
林昭接過，展開紙條，上面寫著模擬題目和幾句胡亂推理。
她低頭看了幾眼，隨口問：“你自己想過答案嗎？”
“我……我想了，可是寫不出來。”
林昭輕輕嘆氣：“你啊，總想著一步到位。先寫出思路，哪怕錯了，也比甚麼都不寫強。”
“可是……老師會批評的。”
“批評就批評唄。怕批評就寫不出東西，更別說秋闈。”
學生遲疑片刻，最終點頭：“嗯……我試試。”
林昭看著他離開，嘴角微微上揚。
系統介面再次彈出。
【宿主情緒穩定度：良好】
【模擬答卷完成度：35%】
林昭微微一笑：“35%？還早呢。”
她拿起筆，開始在卷子上加入更多條件與分支。邊寫，邊小聲說：“如果急報失實……不，分支二這樣更穩……分支三可以拉開差距……”
“聽說了嗎？州府要查鹽運新賬。”
“噓——小聲點，這事別亂說。”
“怕甚麼？都貼告示了。”
林昭腳步慢了一拍。
鹽運查賬，不是小事。
她正要靠近，旁邊忽然有人拽了她一把。
是顧行。
顧行壓著嗓子：“你別湊過去，今天城裡氣氛不對。”
林昭看他一眼：“怎麼不對？”
顧行左右看看，湊近一點：“昨天晚上，州衙後門進了好幾輛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