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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陸承遠

2026-04-03 作者:師妹不知

林昭還在案前默背策論提綱,外頭忽然一陣急促腳步聲。

“林先生——林先生!”顧行幾乎是撞門進來,氣都沒喘勻,“出事了。”

林昭抬頭,筆尖在紙上頓住,心裡一跳,卻面上不動:“你說。”

“鹽行昨夜押船,碼頭上有人鬧事,說鹽價暗漲,推翻了兩筐鹽。現在巡城司的人已經去了。”

林昭垂眸,輕輕吐出一口氣。果然。局面開始自發波動了。她心裡反而有種奇怪的清醒感,像是夜裡忽然醒來,所有思路都亮了。

“誰鬧的?”

“是幾個苦力,還有……還有一個讀書人。”顧行皺眉,“聽說那人當眾唸了你前日議事時說過的話。”

林昭筆尖“啪”地一聲折斷。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下:“……念我的話?”

顧行神色複雜:“對,甚麼‘賬目公開,責任共擔’。說鹽行既然公開議事,就該公開價格變動。鬧得挺兇。”

林昭心口一緊。她設的是商戶之間的博弈,不是民間騷動。

“走。”她起身,衣袖還沒理好。

顧行愣了一下:“你、你不換身衣服?”

林昭瞥他一眼:“換甚麼?去看戲,又不是去拜帖。”

碼頭邊人群已經圍成一圈。雨剛落過,地上泥水混著鹽粒,踩上去吱呀作響。

一個年輕讀書人站在木箱上,臉色漲紅:“既然你們說透明!那為甚麼鹽價昨夜就漲了三分?是不是背後另有賬本?”

鹽行掌櫃臉色鐵青:“漲價是因江上水路受阻,你懂甚麼?讀書人就該讀書——”

“讀書人就不能問賬?”那人情緒激動,“難道公開只是做給商戶看的?”

林昭站在人群外,默默看著。

她忽然有點煩。不是事情失控,而是那種——被人拿去當旗子的感覺。

顧行低聲道:“要不要上前?”

林昭搖頭:“再等等。”

巡城司的人已經到了,為首的捕頭冷著臉:“聚眾喧譁,誰帶頭?”

那讀書人咬牙:“是我。”

林昭心裡一跳。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到書院時,也有過這樣的衝動——覺得正義在手,話一出口就能改變局面。

年輕,太年輕。

鹽行掌櫃見巡城司來了,氣勢立刻高了幾分:“大人,此人煽動民眾擾亂市價,理當問罪。”

讀書人臉色發白,卻硬撐著:“我不過問一句賬!”

林昭終於邁步上前。

“賬,可以問。”她聲音不高,卻清晰。

人群一瞬靜了。

鹽行掌櫃看見她,臉色微變:“林先生,這——”

林昭抬手打斷:“但問賬,不等於掀箱。情緒不是證據。”

那讀書人猛地看向她,眼神裡有種被背叛的憤怒:“你不是主張公開嗎?現在又替他們說話?”

林昭盯著他,心裡一陣複雜。

她慢慢道:“我主張規則,不是混亂。你要公開,我支援。你要借亂壓價——我不支援。”

那人臉漲得通紅:“我沒有壓價!”

林昭忽然問:“你家裡有人做鹽運?”

那人一愣,目光閃爍。

顧行在旁低聲嘀咕:“……果然。”

林昭心裡嘆了口氣。

年輕人不是全錯,只是摻了私心。

巡城司捕頭看了她一眼:“林公子,此事你怎麼看?”

林昭頓了一下。她不想被拉進官面。可若此時退,局面會更亂。

“賬目既已公開議事,就該當眾解釋漲價緣由。”她語氣平穩,“但擾亂市面,也該受罰。兩者並行,不衝突。”

捕頭點頭:“說得明白。”

讀書人還想開口,被人拉住。

鹽行掌櫃咬牙:“那就解釋。”

當場翻賬。

水路確實受阻,運費上漲。鹽價漲三分,並未超出議定區間。

人群慢慢散去。

那年輕讀書人站在原地,臉色灰白。

林昭走到他面前,語氣不重,卻帶著點疲憊:“你想出頭,沒錯。但出頭之前,先把賬算清楚。”

他低聲道:“我……我以為你會站在我這邊。”

林昭笑了一下,很淡:“我站在規則那邊。”

他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顧行走過來,忍不住道:“你剛才差點被他帶節奏了。”

林昭看著地上被踩碎的鹽粒,輕聲道:“是啊……差一點。”

她心裡其實有點發涼。

如果今日她情緒先行,站在讀書人那邊,鹽行必反彈。州府也會記她一個“煽動民意”的名。

科舉未開,她卻差點提前入局。

顧行忽然問:“你後悔嗎?公開議事。”

林昭搖頭:“不後悔。但得修補。”

“怎麼修?”

“加一道條款。任何議事成果,需經官府備案後再公示。”

顧行一愣:“你不是一直避官面嗎?”

林昭抬頭看他,眼神很靜:“避官,不等於不用官。”

雨又落下來。

她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真正的考場,不在貢院,而在這些雨夜小案裡。

一念偏差,就是前途盡毀。

顧行低聲道:“秋闈只剩兩月了。”

林昭輕輕“嗯”了一聲。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最近讀書的時間,確實少了。

權謀像是糖,嘗一口就會上癮。

可科舉,才是主線。

她轉身往回走,語氣忽然輕快起來:“回去。今晚開始閉門。”

顧行愣住:“閉門?”

“對。”林昭伸了個懶腰,“商局暫穩,我不再露面。讓他們自己轉。”

“那你——”

“讀書。”她頓了頓,又補一句,“認真讀。別老盯著我。”

顧行被噎了一下:“……誰盯你了。”

林昭笑了。

心裡卻很清楚。

這場小插曲,是提醒。

她不能在權謀裡迷路。

否則,將來就算進了貢院,也只會寫出一篇鋒芒過盛的策論。

鋒芒太早露,是大忌。

夜裡,她獨坐燈下,重新攤開策題。

題目是——“論鹽政與民生”。

她看著題目,忽然低低笑出聲。

“……巧了。”

……

林昭將白日那場風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壓下去。她不允許自己反覆回味——情緒會放大判斷。

案上攤著的策題仍是那一句——“論鹽政與民生”。

她盯著“鹽政”兩個字,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顧行坐在對面抄書,忍不住抬頭:“你都看一刻鐘了……還不寫?”

林昭“嘖”了一聲:“急甚麼。”

“你不是說要閉門?”

“閉門是閉人,不是閉腦。”

她低下頭,終於落筆。

開篇不談民怨,不談商利,只寫“國之鹽法,繫於賦稅,通於民食”。

顧行看了一眼,皺眉:“你不寫今天那一套?”

林昭筆沒停:“今天那一套是局,不是答卷。”

她心裡其實有點癢。

若照她平日風格,必然會寫鹽行失衡、監督缺位、商民博弈——鋒芒直指制度漏洞。

但那樣的文章,在貢院裡未必討喜。

秋闈不是辯論場。

她寫到一半,忽然停住。

顧行以為她卡住了:“怎麼?”

林昭輕聲道:“我在想……主考會是誰。”

“聽說是禮部那邊派下來的。”

林昭抬頭:“禮部哪一派?”

顧行一愣:“……你連這個都打聽?”

“當然。”她語氣理所當然,“文章不是寫給空氣看的。”

她心裡其實有點發虛。

這種算計,會不會太早?

可她很清楚,真正的科舉高手,不只是會寫,還會判斷風向。

第二日清晨,書院裡來了個意外的人。

那日鬧事的年輕讀書人。

他站在門口,神色尷尬:“林公子……在嗎?”

顧行皺眉:“你還來?”

林昭從裡屋出來,目光平靜:“有事?”

那人低聲道:“昨日……是我魯莽。我來賠罪。”

林昭看著他。

她本以為這人會怨她。

沒想到竟主動登門。

心裡微微一跳。

“賠罪不必。”她淡淡道,“你若真想做事,就去把賬冊看完。”

那人一愣:“看賬?”

“對。”林昭語氣乾脆,“別隻會喊口號。鹽價漲三分背後,有幾層成本,你算過嗎?”

那人臉紅了:“……沒有。”

林昭點頭:“那就去算。”

他咬牙:“好。”

顧行看著那人離開,小聲嘀咕:“你就這麼放過他?”

林昭笑了笑:“我又不是鹽行。”

她心裡卻在想——

這種人,將來若進官場,是把雙刃劍。

情緒重,正義感強,容易被利用。

若能引導,或許也是一枚好棋。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始用“棋”去看人。

這念頭讓她心裡輕輕一顫。

是不是……有點冷了?

午後,書院來了個更大的插曲。

州學派人來遞帖子,說本月有一場“策論雅集”,邀請城中秀才參與。

顧行看完帖子,眼睛都亮了:“這可是露臉的機會!”

林昭卻沒接,語氣很淡:“誰主辦?”

“州學山長。”

“背後呢?”

顧行一愣:“還能有背後?”

林昭接過帖子,翻到最後一頁。

果然——贊助者名單裡,有鹽行。

她低聲笑了一下。

顧行聽得有點發毛:“你笑甚麼?”

“鹽行這是……想拉我上臺。”

“拉你?”

“嗯。”她指了指帖子,“雅集題目——‘論商與國本’。”

顧行倒吸一口氣:“這不是衝你來的?”

林昭沉默片刻,忽然想起昨日雨夜。

那場小案,已經讓州府注意到她。

若再高調一次……

“我不去。”她最終道。

顧行差點跳起來:“為甚麼?這是機會!”

林昭看著他,語氣很平:“機會多了,就成了試探。”

“可你不是想進京?”

“想。”她頓了頓,“但不是踩著鹽行的臉去。”

顧行沉默了。

林昭把帖子合上,心裡卻並不輕鬆。

她知道,這次拒絕,意味著鹽行會另找人。

而那個人,很可能在雅集上一舉成名。

她心裡有點不甘。

傍晚時分,她獨自去了一趟州學外的茶樓。

不是去應邀,而是去聽風聲。

樓上雅間裡,已經有人在談論那場雅集。

“聽說林昭不來?”

“呵,怕了吧。”

“也可能是裝清高。”

林昭坐在角落,端著茶,心裡一陣微妙。

她其實想衝上去反駁。

但她忍住了。

科舉不是江湖。

名聲太早揚開,反而招忌。

她慢慢喝完茶,起身離開。

回書院的路上,顧行忍不住問:“你真一點不後悔?”

林昭停下腳步,她輕聲道:“後悔啊。”

顧行一愣。

林昭笑了笑,秋闈之前,她要做的不是贏一場辯論,而是讓主考看到一個穩重、剋制、有分寸的林昭。

回到書院,她重新坐到案前。

把原本那篇策論撕掉。

重新起筆。

這一次,她寫——

“鹽政之難,不在商賈之爭,而在制度調衡。”

語氣收斂三分。

鋒芒藏在結構裡。

……

雅集當日,州學門前車馬雲集。

林昭沒有去。

她在書院裡背《春秋》,背到“微言大義”四個字時,忽然停住。

顧行在窗邊張望,忍不住道:“現在那邊估計正熱鬧著。”

“嗯。”

“聽說來了個新秀才,口才了得,鹽行那邊都在捧。”

林昭翻頁,語氣平靜:“捧就捧。”

顧行轉過身:“你真的一點都不急?”

林昭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一下:“急啊。”

她把書合上,輕輕嘆了口氣:“誰不想站在人群中央?誰不想一鳴驚人?”

她說得很坦然。

顧行愣住。

林昭低聲道:“可一鳴驚人之後呢?貢院裡沒人看你口才,只看卷子。”

她心裡其實也在想——

那位“新秀才”若真借雅集揚名,會不會成為她秋闈的對手?

念頭剛起,她自己先搖頭。

對手多了才正常。

怕甚麼。

午後,州學那邊果然傳來訊息。

那位新秀才在雅集上直指鹽政弊端,言辭鋒利,贏得滿堂喝彩。

顧行把訊息說完,語氣裡帶著點不服:“他說鹽行暗合官府,百姓受壓——這不就是你之前的思路嗎?”

林昭輕輕“嗯”了一聲。

心裡那點針扎的感覺又來了。

她反而問:“他說得深嗎?”

顧行想了想:“……氣勢足,細節少。”

林昭點頭。

這就夠了。

氣勢能贏場面,細節才能過卷。

傍晚,書院來了封意外的信。

禮部發往州府的公文副本,張貼在州學門口。

秋闈主考已定——

禮部侍郎,陸承遠。

顧行看到名字時,忍不住吸氣:“陸承遠?那個——”

林昭已經接過公文。

陸承遠,陸承遠。

她腦子裡迅速翻出資料。

此人出身寒門,早年策論以“穩健務實”著稱,仕途平順,從不站隊過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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