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還在案前默背策論提綱,外頭忽然一陣急促腳步聲。
“林先生——林先生!”顧行幾乎是撞門進來,氣都沒喘勻,“出事了。”
林昭抬頭,筆尖在紙上頓住,心裡一跳,卻面上不動:“你說。”
“鹽行昨夜押船,碼頭上有人鬧事,說鹽價暗漲,推翻了兩筐鹽。現在巡城司的人已經去了。”
林昭垂眸,輕輕吐出一口氣。果然。局面開始自發波動了。她心裡反而有種奇怪的清醒感,像是夜裡忽然醒來,所有思路都亮了。
“誰鬧的?”
“是幾個苦力,還有……還有一個讀書人。”顧行皺眉,“聽說那人當眾唸了你前日議事時說過的話。”
林昭筆尖“啪”地一聲折斷。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下:“……念我的話?”
顧行神色複雜:“對,甚麼‘賬目公開,責任共擔’。說鹽行既然公開議事,就該公開價格變動。鬧得挺兇。”
林昭心口一緊。她設的是商戶之間的博弈,不是民間騷動。
“走。”她起身,衣袖還沒理好。
顧行愣了一下:“你、你不換身衣服?”
林昭瞥他一眼:“換甚麼?去看戲,又不是去拜帖。”
碼頭邊人群已經圍成一圈。雨剛落過,地上泥水混著鹽粒,踩上去吱呀作響。
一個年輕讀書人站在木箱上,臉色漲紅:“既然你們說透明!那為甚麼鹽價昨夜就漲了三分?是不是背後另有賬本?”
鹽行掌櫃臉色鐵青:“漲價是因江上水路受阻,你懂甚麼?讀書人就該讀書——”
“讀書人就不能問賬?”那人情緒激動,“難道公開只是做給商戶看的?”
林昭站在人群外,默默看著。
她忽然有點煩。不是事情失控,而是那種——被人拿去當旗子的感覺。
顧行低聲道:“要不要上前?”
林昭搖頭:“再等等。”
巡城司的人已經到了,為首的捕頭冷著臉:“聚眾喧譁,誰帶頭?”
那讀書人咬牙:“是我。”
林昭心裡一跳。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到書院時,也有過這樣的衝動——覺得正義在手,話一出口就能改變局面。
年輕,太年輕。
鹽行掌櫃見巡城司來了,氣勢立刻高了幾分:“大人,此人煽動民眾擾亂市價,理當問罪。”
讀書人臉色發白,卻硬撐著:“我不過問一句賬!”
林昭終於邁步上前。
“賬,可以問。”她聲音不高,卻清晰。
人群一瞬靜了。
鹽行掌櫃看見她,臉色微變:“林先生,這——”
林昭抬手打斷:“但問賬,不等於掀箱。情緒不是證據。”
那讀書人猛地看向她,眼神裡有種被背叛的憤怒:“你不是主張公開嗎?現在又替他們說話?”
林昭盯著他,心裡一陣複雜。
她慢慢道:“我主張規則,不是混亂。你要公開,我支援。你要借亂壓價——我不支援。”
那人臉漲得通紅:“我沒有壓價!”
林昭忽然問:“你家裡有人做鹽運?”
那人一愣,目光閃爍。
顧行在旁低聲嘀咕:“……果然。”
林昭心裡嘆了口氣。
年輕人不是全錯,只是摻了私心。
巡城司捕頭看了她一眼:“林公子,此事你怎麼看?”
林昭頓了一下。她不想被拉進官面。可若此時退,局面會更亂。
“賬目既已公開議事,就該當眾解釋漲價緣由。”她語氣平穩,“但擾亂市面,也該受罰。兩者並行,不衝突。”
捕頭點頭:“說得明白。”
讀書人還想開口,被人拉住。
鹽行掌櫃咬牙:“那就解釋。”
當場翻賬。
水路確實受阻,運費上漲。鹽價漲三分,並未超出議定區間。
人群慢慢散去。
那年輕讀書人站在原地,臉色灰白。
林昭走到他面前,語氣不重,卻帶著點疲憊:“你想出頭,沒錯。但出頭之前,先把賬算清楚。”
他低聲道:“我……我以為你會站在我這邊。”
林昭笑了一下,很淡:“我站在規則那邊。”
他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顧行走過來,忍不住道:“你剛才差點被他帶節奏了。”
林昭看著地上被踩碎的鹽粒,輕聲道:“是啊……差一點。”
她心裡其實有點發涼。
如果今日她情緒先行,站在讀書人那邊,鹽行必反彈。州府也會記她一個“煽動民意”的名。
科舉未開,她卻差點提前入局。
顧行忽然問:“你後悔嗎?公開議事。”
林昭搖頭:“不後悔。但得修補。”
“怎麼修?”
“加一道條款。任何議事成果,需經官府備案後再公示。”
顧行一愣:“你不是一直避官面嗎?”
林昭抬頭看他,眼神很靜:“避官,不等於不用官。”
雨又落下來。
她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真正的考場,不在貢院,而在這些雨夜小案裡。
一念偏差,就是前途盡毀。
顧行低聲道:“秋闈只剩兩月了。”
林昭輕輕“嗯”了一聲。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最近讀書的時間,確實少了。
權謀像是糖,嘗一口就會上癮。
可科舉,才是主線。
她轉身往回走,語氣忽然輕快起來:“回去。今晚開始閉門。”
顧行愣住:“閉門?”
“對。”林昭伸了個懶腰,“商局暫穩,我不再露面。讓他們自己轉。”
“那你——”
“讀書。”她頓了頓,又補一句,“認真讀。別老盯著我。”
顧行被噎了一下:“……誰盯你了。”
林昭笑了。
心裡卻很清楚。
這場小插曲,是提醒。
她不能在權謀裡迷路。
否則,將來就算進了貢院,也只會寫出一篇鋒芒過盛的策論。
鋒芒太早露,是大忌。
夜裡,她獨坐燈下,重新攤開策題。
題目是——“論鹽政與民生”。
她看著題目,忽然低低笑出聲。
“……巧了。”
……
林昭將白日那場風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壓下去。她不允許自己反覆回味——情緒會放大判斷。
案上攤著的策題仍是那一句——“論鹽政與民生”。
她盯著“鹽政”兩個字,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顧行坐在對面抄書,忍不住抬頭:“你都看一刻鐘了……還不寫?”
林昭“嘖”了一聲:“急甚麼。”
“你不是說要閉門?”
“閉門是閉人,不是閉腦。”
她低下頭,終於落筆。
開篇不談民怨,不談商利,只寫“國之鹽法,繫於賦稅,通於民食”。
顧行看了一眼,皺眉:“你不寫今天那一套?”
林昭筆沒停:“今天那一套是局,不是答卷。”
她心裡其實有點癢。
若照她平日風格,必然會寫鹽行失衡、監督缺位、商民博弈——鋒芒直指制度漏洞。
但那樣的文章,在貢院裡未必討喜。
秋闈不是辯論場。
她寫到一半,忽然停住。
顧行以為她卡住了:“怎麼?”
林昭輕聲道:“我在想……主考會是誰。”
“聽說是禮部那邊派下來的。”
林昭抬頭:“禮部哪一派?”
顧行一愣:“……你連這個都打聽?”
“當然。”她語氣理所當然,“文章不是寫給空氣看的。”
她心裡其實有點發虛。
這種算計,會不會太早?
可她很清楚,真正的科舉高手,不只是會寫,還會判斷風向。
第二日清晨,書院裡來了個意外的人。
那日鬧事的年輕讀書人。
他站在門口,神色尷尬:“林公子……在嗎?”
顧行皺眉:“你還來?”
林昭從裡屋出來,目光平靜:“有事?”
那人低聲道:“昨日……是我魯莽。我來賠罪。”
林昭看著他。
她本以為這人會怨她。
沒想到竟主動登門。
心裡微微一跳。
“賠罪不必。”她淡淡道,“你若真想做事,就去把賬冊看完。”
那人一愣:“看賬?”
“對。”林昭語氣乾脆,“別隻會喊口號。鹽價漲三分背後,有幾層成本,你算過嗎?”
那人臉紅了:“……沒有。”
林昭點頭:“那就去算。”
他咬牙:“好。”
顧行看著那人離開,小聲嘀咕:“你就這麼放過他?”
林昭笑了笑:“我又不是鹽行。”
她心裡卻在想——
這種人,將來若進官場,是把雙刃劍。
情緒重,正義感強,容易被利用。
若能引導,或許也是一枚好棋。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始用“棋”去看人。
這念頭讓她心裡輕輕一顫。
是不是……有點冷了?
午後,書院來了個更大的插曲。
州學派人來遞帖子,說本月有一場“策論雅集”,邀請城中秀才參與。
顧行看完帖子,眼睛都亮了:“這可是露臉的機會!”
林昭卻沒接,語氣很淡:“誰主辦?”
“州學山長。”
“背後呢?”
顧行一愣:“還能有背後?”
林昭接過帖子,翻到最後一頁。
果然——贊助者名單裡,有鹽行。
她低聲笑了一下。
顧行聽得有點發毛:“你笑甚麼?”
“鹽行這是……想拉我上臺。”
“拉你?”
“嗯。”她指了指帖子,“雅集題目——‘論商與國本’。”
顧行倒吸一口氣:“這不是衝你來的?”
林昭沉默片刻,忽然想起昨日雨夜。
那場小案,已經讓州府注意到她。
若再高調一次……
“我不去。”她最終道。
顧行差點跳起來:“為甚麼?這是機會!”
林昭看著他,語氣很平:“機會多了,就成了試探。”
“可你不是想進京?”
“想。”她頓了頓,“但不是踩著鹽行的臉去。”
顧行沉默了。
林昭把帖子合上,心裡卻並不輕鬆。
她知道,這次拒絕,意味著鹽行會另找人。
而那個人,很可能在雅集上一舉成名。
她心裡有點不甘。
傍晚時分,她獨自去了一趟州學外的茶樓。
不是去應邀,而是去聽風聲。
樓上雅間裡,已經有人在談論那場雅集。
“聽說林昭不來?”
“呵,怕了吧。”
“也可能是裝清高。”
林昭坐在角落,端著茶,心裡一陣微妙。
她其實想衝上去反駁。
但她忍住了。
科舉不是江湖。
名聲太早揚開,反而招忌。
她慢慢喝完茶,起身離開。
回書院的路上,顧行忍不住問:“你真一點不後悔?”
林昭停下腳步,她輕聲道:“後悔啊。”
顧行一愣。
林昭笑了笑,秋闈之前,她要做的不是贏一場辯論,而是讓主考看到一個穩重、剋制、有分寸的林昭。
回到書院,她重新坐到案前。
把原本那篇策論撕掉。
重新起筆。
這一次,她寫——
“鹽政之難,不在商賈之爭,而在制度調衡。”
語氣收斂三分。
鋒芒藏在結構裡。
……
雅集當日,州學門前車馬雲集。
林昭沒有去。
她在書院裡背《春秋》,背到“微言大義”四個字時,忽然停住。
顧行在窗邊張望,忍不住道:“現在那邊估計正熱鬧著。”
“嗯。”
“聽說來了個新秀才,口才了得,鹽行那邊都在捧。”
林昭翻頁,語氣平靜:“捧就捧。”
顧行轉過身:“你真的一點都不急?”
林昭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一下:“急啊。”
她把書合上,輕輕嘆了口氣:“誰不想站在人群中央?誰不想一鳴驚人?”
她說得很坦然。
顧行愣住。
林昭低聲道:“可一鳴驚人之後呢?貢院裡沒人看你口才,只看卷子。”
她心裡其實也在想——
那位“新秀才”若真借雅集揚名,會不會成為她秋闈的對手?
念頭剛起,她自己先搖頭。
對手多了才正常。
怕甚麼。
午後,州學那邊果然傳來訊息。
那位新秀才在雅集上直指鹽政弊端,言辭鋒利,贏得滿堂喝彩。
顧行把訊息說完,語氣裡帶著點不服:“他說鹽行暗合官府,百姓受壓——這不就是你之前的思路嗎?”
林昭輕輕“嗯”了一聲。
心裡那點針扎的感覺又來了。
她反而問:“他說得深嗎?”
顧行想了想:“……氣勢足,細節少。”
林昭點頭。
這就夠了。
氣勢能贏場面,細節才能過卷。
傍晚,書院來了封意外的信。
禮部發往州府的公文副本,張貼在州學門口。
秋闈主考已定——
禮部侍郎,陸承遠。
顧行看到名字時,忍不住吸氣:“陸承遠?那個——”
林昭已經接過公文。
陸承遠,陸承遠。
她腦子裡迅速翻出資料。
此人出身寒門,早年策論以“穩健務實”著稱,仕途平順,從不站隊過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