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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2026-04-03 作者:師妹不知

程越深吸一口氣:“想問你,會不會刻意避開這場小考?”

這話一出,幾人都屏住了呼吸。

避開,意味著不搶風頭,也意味著放棄一次近在眼前的機會。

林昭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她才道:“我不會避。”

趙舉子眼神一亮。

“但我也不會搶。”林昭繼續道,“該我寫的,我會寫。不是我的,我不碰。”

那位學子忍不住問:“那我們呢?”

“你們怎麼想,就怎麼做。”林昭語氣淡淡,“我給不了你們路。”

這話聽著不近人情,卻讓幾人心裡反倒踏實了些。

趙舉子點頭:“我明白了。”

程越沒有再說話,只是鄭重地拱了拱手。

人散後,周延忍不住嘀咕:“你這是,把話說得太乾淨了。”

“乾淨,才不會欠。”林昭道。

午後,內院果然有人來外院傳話。

不是點名,是通知。

“小考在三日後。”

“地點在內院東側講堂。”

“能來的,自己心裡有數。”

話說完,人就走了,連名冊都沒拿出來。

外院卻徹底炸開了。

有人興奮,有人焦躁,有人當場回去翻書,還有人直接坐在原地發愣。

周延回到房裡,臉色複雜:“我大概是沒戲了。”

“未必。”林昭道。

“你就別安慰我了。”周延苦笑,“我自己幾斤幾兩,清楚。”

他頓了頓,又認真道:“不過你,一定要去。”

林昭看了他一眼:“為甚麼?”

“因為他們怕你不去。”周延咧嘴一笑,“怕你不下場。”

書院後院的青石地還帶著白日未散的溼氣,風從廊下穿過,燈籠輕晃,影子在牆上拉得細長。

林昭坐在案前,紙鋪得整整齊齊,墨已研開,卻遲遲沒有落筆。

她不是沒想好。

恰恰相反,她想得太多。

這場所謂的小考,名義上是查學問,實則是試人心。題目不過幌子,真正要看的,是誰敢亮鋒芒,誰願意示忠心,誰又懂得收斂。

她若寫得太直,鋒芒畢露,便成了被人記在冊上的“危險之人”;若寫得太圓,處處周全,又會被歸為“可替代”的那一類。

燈芯輕爆了一聲。

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不急不緩,像是試探。

“林兄,可歇下了?”

聲音有些熟。

林昭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是周延,披著外衫,神情明顯比白日緊繃。

“這麼晚,還不睡?”林昭側身讓他進來。

周延走進屋裡,環顧一圈,壓低聲音道:“我方才去取熱水,在廊下碰見兩個內院的人,說話聲音不大,可偏偏讓我聽見了幾句。”

“哦?”林昭合上門,“聽見甚麼?”

周延猶豫了一瞬,才說:“他們在議論這場小考,說名單不貼,就是為了看誰會主動去報。還說……有些人若是心思太重,反而會露了痕跡。”

他說到這裡,抬眼看林昭,語氣裡帶著隱隱的不安。

“林兄,你是不是……已經打算去?”

林昭笑了一下,那笑意不濃,卻透著幾分瞭然。

“若他們真是為了釣人,那我若不去,豈不是正合他們的意?”

周延皺眉:“可若你去了,萬一寫得太出挑,被記在某些人心裡,以後豈不是——”

“被記住?”林昭接過他的話,語氣溫和卻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鋒利,“周延,你覺得在這書院裡,甚麼人最危險?”

周延愣了愣:“自然是鋒芒太露的。”

林昭輕輕搖頭。

“不是。最危險的,是無人可用之人。鋒芒太露,至少說明有才可圖;無人可用,才是真正被丟在角落裡的棋子。”

周延沉默下來。

他看著林昭,忽然覺得對方並不像表面那樣溫和。那雙眼睛,明明帶笑,卻像是在盤算甚麼更長遠的局。

“可你才進城不久。”周延低聲說,“書院裡的人脈你還沒摸清,誰站哪一邊,誰背後是誰,你都不清楚。此時貿然下場,會不會太早?”

林昭走回案前,手指在紙邊輕輕摩挲。

“正因為我才進城,才有資格‘無所偏倚’。”她緩緩說道,“他們不會立刻把我歸入哪一派,我也沒有明顯的依附。這個時候,若能寫出一篇既不偏激,又不失氣骨的文章,反而會讓人覺得……可塑。”

周延忍不住問:“那你打算怎麼寫?”

林昭抬眸看他,唇角微彎。

“寫治學,不寫權爭;寫用人,不寫人名;寫志向,不寫立場。”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讓人讀著覺得有骨氣,卻挑不出半句刺。”

周延苦笑:“你說得輕巧,可這分寸哪有那麼好拿?一句話重了,就是鋒芒;一句話輕了,又成了空話。”

“所以才有趣。”林昭淡淡道,“若連這點分寸都拿不準,將來走得更遠,只會更難。”

屋外風聲忽大,吹得窗紙微響。

周延沉默片刻,忽然低聲道:“林兄,我與你不同。我家裡只盼我安穩,別出頭,也別惹禍。若是能在書院混個名次,將來謀個差事,便已是極好的前程。我不敢賭。”

林昭看著他,神色柔和下來。

“你不必賭。”她語氣溫緩,“每個人的路不一樣。你求穩,是對的。我求局,也未必是對的,只是……我不甘心只做旁觀的人。”

周延嘆了一口氣。

“你這樣的人,將來不是被人重用,就是被人忌憚。”

林昭輕笑:“那便看我能不能讓人只看到‘可用’,看不到‘可忌’。”

兩人相對無言片刻。

周延終究還是站起身。

“罷了,我勸不住你。只是若真有甚麼風聲,你別硬扛,多少留條退路。”

“放心。”林昭點頭,“我還沒那麼魯莽。”

周延走後,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林昭坐回案前,提筆蘸墨。

她在心裡一遍遍推敲措辭。

“國之治,不在嚴刑峻法,而在得人之心……”

她寫下一句,又停下。

太正。

換。

“用人之道,當察其志向,而非拘其門第……”

這一句,稍微鋒利。

她沉吟片刻,又添了一句:“志在天下者,不當困於一隅。”

這樣寫,既是勸上位者開闊眼界,也是在為自己這種寒門子弟留餘地。

若院中先生讀到,會如何想?若內院有人過目,會否覺得她有意指向誰?

每一句,都像是在細線上行走。

筆尖落下最後一個字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林昭放下筆,揉了揉手腕。

……

院中松柏蒼翠,廊下學子來來往往,表面風平浪靜,暗地裡卻都在打聽那場“自願呈卷”的小考。

林昭一早便去了講堂。

她神色如常,衣袍整潔,步伐不疾不徐,彷彿昨夜挑燈推敲的人不是她。

剛進門,便聽見有人低聲議論。

“聽說昨晚已經有人把卷子送到內院去了。”

“誰啊?”

“還能是誰,陳家那位……自恃清流出身的。”

“嘖,他這不是明擺著搶先嗎?萬一寫得不好,豈不是自己給自己挖坑?”

林昭落座,正好與斜對面的顧行對上視線。

顧行眉目清俊,向來不顯山露水,此刻卻難得開口。

“林兄,”他壓低聲音,“你也準備遞卷?”

林昭抬眼,笑意不深不淺。

“顧兄訊息倒是靈通。”

顧行哼了一聲:“這書院裡,風吹草動都藏不住。只是我不明白,既然沒有強制,何必去爭這個先?”

“你覺得是爭?”林昭反問。

“難道不是?”顧行皺眉,“誰先遞卷,誰先被記住。若寫得好,自然得利;若寫得不好,便成了笑柄。何苦?”

林昭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頭看向講堂前方,那幾位先生正在低聲交談,神色並不輕鬆。

“你覺得,”她緩緩說道,“他們真的只是在看文章?”

顧行一怔。

林昭繼續道:“他們在看誰敢表態,看誰願意承擔風險。若人人觀望,這場試探便失了意義。”

顧行盯著她,忽然笑了。

“林昭,你這人……心思太深。旁人還在琢磨題目,你已經在琢磨出題的人。”

林昭輕輕一笑:“顧兄高看我了。我不過是多想一步。”

顧行沉默片刻,忽然道:“若你真要遞卷,今日便是最後時機。再拖下去,反而顯得猶豫。”

“我知道。”

林昭語氣平穩。

她昨夜已決定。

只是決定是一回事,真正走出去,是另一回事。

講學結束後,人群漸散。

顧行卻沒有離開。

他看著林昭,低聲道:“我陪你去。”

林昭側目。

“你不是說何苦?”

顧行抿唇:“是何苦。但若只有你一人,未免太顯眼。兩個人,總好些。”

林昭看著他,目光微微柔和。

“顧兄這是替我分擔?”

顧行輕哼:“別自作多情。我只是覺得,與其被動被選,不如主動亮相。總歸不能一直躲在後頭。”

林昭笑了。

“那便一道。”

兩人並肩而行,穿過前院,朝內院而去。

一路上,視線明顯多了起來。

有人低聲議論,有人假裝不經意地瞥過來。

“他們真去了?”

“膽子不小啊……”

“若是寫得平平,日後可就難抬頭了。”

顧行聽得臉色微變,低聲道:“你聽見沒?”

“聽見了。”林昭語氣淡然,“這才說明,他們在意。”

內院門前有執事看守。

見兩人過來,執事抬眼,語氣公事公辦。

“遞卷?”

“是。”林昭答。

執事伸手:“姓名。”

“林昭。”

“顧行。”

執事翻開冊子,記下名字,目光在林昭身上多停了一瞬。

“你是新進城的?”

“是。”

執事點頭,收了卷子,卻忽然道:“你們可想清楚了?卷子一交,便無回頭路。若有不妥,也會被記檔。”

顧行手指微緊。

林昭卻神色平靜。

“既然是自願呈卷,自然承擔後果。”

執事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言。

卷子收走的那一刻,顧行長出一口氣。

“竟有點像押注。”

林昭輕聲道:“押的不是運氣,是判斷。”

兩人剛轉身,便迎面撞上陳嵩。

陳嵩向來高調,今日更是神色倨傲。

“原來林兄也來了。”他笑得意味深長,“我還以為寒門子弟更懂得保全自身。”

顧行臉色一沉。

林昭卻微微拱手。

“陳兄既敢先行,我等自然不能落後。”

陳嵩眯起眼。

“聽說你文章不錯。只是這城裡,不比鄉試場上。這裡講究的,不只是辭章。”

“陳兄提醒得是。”林昭語氣溫和,“我不過寫些讀書心得,不敢妄議其他。”

陳嵩冷笑一聲。

“最好如此。”

他拂袖而去。

顧行壓低聲音:“他這是在試探你。”

“我知道。”林昭目光沉靜,“他怕的,不是我寫得不好,而是我寫得剛剛好。”

顧行忍不住失笑:“你這話,說得未免自信。”

林昭看著內院方向,緩緩道:“自信與否,很快便見分曉。”

午後,書院忽然傳出訊息。

內院將擇幾篇呈卷,於三日後公開點評。

訊息一出,院中氣氛頓時緊繃。

“公開點評?這不是當眾處刑?”

“誰知道會不會被拿來當反面例子……”

顧行聽得臉色發白。

“若我們被選中……”

林昭卻淡淡道:“若未被選中,才是真的無聲無息。”

她回到屋中,坐在案前。

心中並非毫無波瀾。

被點評,意味著被看見;被看見,也意味著被記住。

顧行敲門時,林昭正在翻舊策。

“你還有心思看書?”顧行進來就嘆氣,“外頭都要炸鍋了。”

“炸鍋也不影響我明日吃飯。”林昭抬頭,“坐。”

顧行坐下,卻坐不安穩。

“你說,會不會有人被當場駁得體無完膚?我聽說,有位先生最厭‘空談天下’那一套。”

林昭笑了笑:“那他應該不會厭我。”

顧行愣了一下:“你寫的……真不空?”

“空不空,不在辭藻,在落點。”林昭把書合上,“你怕甚麼?”

顧行沉默片刻,終於吐出一句:“怕被否。”

這話很直白。

林昭看著他:“被否一次,不會死。被否之後不敢再寫,才是死局。”

顧行苦笑:“你說得輕巧。你從進城起,就像是早算好了每一步。”

“沒有算好。”林昭語氣平緩,“只是比別人多想一點。”

“多想一點,就能贏?”

“未必能贏,但至少不會輸得太難看。”

……

翌日,講堂外早早聚滿了人。

內院先生坐在上首,幾位執事站在兩側,桌上放著幾份卷子。

氣氛沉得像壓了石頭。

陳嵩站在人群前列,神色自若。

顧行站在林昭身旁,低聲道:“我現在反而希望別唸到我。”

林昭輕聲:“若唸到,也別慌。”

執事展開第一份卷子。

“此文論‘用人’,辭采尚可,然立意未穩。”

讀到一半,已經有人認出是誰。

那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先生放下卷子,淡淡道:“讀書人若只會討巧,不如不寫。”

場中一片死寂。

接著,是第二份。

這回語氣稍緩,卻也毫不留情。

“思路有新意,但鋒芒太露。少年人,不必急於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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