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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借勢為梯

2026-04-03 作者:師妹不知

陳嵩神色不動,唇角卻緊了緊。

顧行嚥了口唾沫:“輪到誰了……”

執事展開第三份卷子。

“此文不爭辭章,重在分寸。所言不偏不倚,卻處處留有餘地。”

讀到這裡,場中已有人側目。

“才者,當為天下所用,此句立意高遠,卻未觸實務,難得。”

顧行猛地轉頭看林昭。

林昭神色平靜,像早知會如此。

先生繼續念。

越念,語氣越穩。

最後放下卷子,目光掃過眾人。

“此文作者,林昭。”

場中一瞬安靜。

隨即,有人低聲:“是他?”

“寒門出身的那個?”

顧行只覺心口猛跳,低聲道:“成了。”

林昭沒有動。

她緩緩上前,行禮。

先生看著她,問:“你為何避實務?”

“學生自知資歷尚淺,不敢妄論細節。”

“那為何提‘天下’?”

“因學生以為,讀書人若只為一隅,便失其志。”

先生盯著她許久。

“你倒會說。”

林昭垂目:“學生只是寫心中所想。”

先生忽然笑了。

“寫心中所想,卻能不越雷池,這才難得。”

場中有人鬆氣,有人神色複雜。

陳嵩看著她,眼神已不同於昨日。

顧行忍不住出聲:“先生,若日後再有此類題目,可否再呈卷?”

先生看他一眼。

“敢寫,自然可呈。只是記住,敢寫,也要敢擔。”

顧行拱手:“學生明白。”

散場後,人群圍了上來。

“林兄,你這篇到底怎麼想的?”

“那句‘為天下所用’,當真是你自己想的?”

“你不怕被說空談?”

林昭被圍在中間,卻沒有半分慌亂。

“寫文章,本就是各抒己見。若人人都怕,便無人敢言。”

有人感慨:“難怪先生誇你分寸。”

陳嵩走近,語氣比昨日收斂。

“林兄倒是藏得深。”

林昭淡淡道:“陳兄過譽。”

“我原以為,你只是求穩。”陳嵩盯著她,“沒想到,你求的是更高的穩。”

林昭笑而不答。

顧行在旁邊忍不住插話:“這下你該放心了吧?”

陳嵩冷哼一聲,卻沒再譏諷。

人群散去後,顧行低聲道:“你知道嗎?方才有人說,你這一篇,是給自己鋪路。”

“鋪甚麼路?”

“進內院的路。”

林昭看著遠處的松柏。

“路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走出來的。”

顧行嘆氣:“你這人,說話總讓人接不上。”

林昭側目看他。

“那你接不接?”

顧行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接。既然都遞了卷,往後就別退。”

……

林昭回到住處時,門前多了一雙陌生的靴印。

不是學子常穿的布底鞋,是軟皮靴,鞋邊繡著細暗紋,踩在青石上留下清晰的印子。

她站在門口,看了片刻,才推門而入。

屋內擺設未動。

案上那盞燈,卻被人輕輕撥過,燈芯壓得更低。

她指尖頓了頓。

有人來過。

她沒有聲張,只是重新點亮燈火,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不多時,門外又響起腳步聲。

這回沒有敲門,直接推開。

顧行一臉興奮地闖進來。

“你可知道外頭怎麼說你?”

“怎麼說?”林昭語氣平緩。

“說你那篇文章,被內院單獨留下了。”

林昭目光微動:“留下?”

“嗯。”顧行壓低聲音,“我剛從執事那邊聽來的。說是先生看完之後,沒隨其他卷子一併收走,而是放進了旁邊的冊盒。”

林昭心裡一沉,卻沒有喜色。

“那冊盒,是做甚麼的?”

顧行猶豫了一下,才道:“聽說……是備選入內院之人名冊。”

空氣一瞬安靜。

顧行盯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些情緒。

可林昭只是輕輕把筆放回筆架。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顧行瞪大眼,“你不驚?”

“驚甚麼?”林昭抬眸,“不過是多一份被觀察的機會。”

顧行苦笑:“你這人,真是……別人聽到這種訊息,早該激動得睡不著了。”

“激動沒有用。”林昭語氣低緩,“被放進冊盒,不等於被選中。只是說明,他們想再看看。”

顧行沉默片刻。

“可這已經不同了。”

“是不同。”林昭承認,“從今日起,我不再只是寒門新生,而是——可能的人選。”

她說這話時,眼底沒有炫耀,只有冷靜。

顧行忽然意識到,她從一開始,便不是為了那場評卷。

她要的,是入局。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顧行問。

林昭看向窗外。

“等。”

……

果然,不到兩日,風向開始變了。

午後講堂散課時,陳嵩主動攔住林昭。

“林兄,方便一談?”

語氣不再帶刺,反而帶著幾分刻意的客氣。

顧行識趣地退開。

林昭點頭:“陳兄請。”

兩人走到廊下僻靜處。

陳嵩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聽說,你那篇文章被先生另置一旁。”

林昭不否認:“似有此事。”

陳嵩看著她,眼神複雜。

“你可知,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我還在考察之列。”

陳嵩輕笑一聲:“你倒是冷靜。可你有沒有想過,一旦你入內院,站的位置就不同了。”

“不同,又如何?”

“如何?”陳嵩壓低聲音,“內院不是讀書清談之地,是派系之爭的起點。你若進去,便必須選邊。”

林昭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遠處的青牆,語氣平穩。

“陳兄覺得,我現在沒有被看作某一邊?”

陳嵩一怔。

林昭繼續道:“從我遞卷那一刻起,就已經有人在替我劃線。只是線畫得淺或深而已。”

陳嵩沉默。

片刻後,他低聲道:“你是聰明人。我不與你繞彎。若你真有意入內院,不妨考慮與我們同行。”

“我們?”

“城南清議社。”陳嵩目光灼灼,“我們背後,有人。”

林昭心裡清楚。

這是拉攏。

她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答應。

“陳兄為何選我?”

陳嵩盯著她。

“因為你有分寸。鋒芒不露,卻不軟弱。這樣的人,若不拉進來,將來就是對手。”

風從廊下掠過。

林昭輕聲道:“陳兄高看我了。”

“不是高看。”陳嵩語氣認真,“是看得清。”

林昭沉默良久。

“我可以考慮。”

沒有拒絕,也沒有承諾。

陳嵩點頭。

“好。我等你答覆。”

他離開後,顧行立刻湊上來。

“他說甚麼?”

“邀我同行。”

顧行臉色一變:“你不會真要——”

“不會。”林昭打斷他。

“那你剛才……”

“我需要時間。”林昭低聲,“他們主動找我,說明我已成變數。既然如此,我便不能輕易站隊。”

顧行皺眉:“可若都不選,豈不是兩頭不討好?”

林昭望向遠方。

“真正的局,不是選哪一邊。”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冷意。

“而是——讓兩邊都覺得,失去我會更不利。”

顧行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林昭獨自坐在窗前。

燈火映著她的側臉,眉目沉靜。

她想起那隻被撥低的燈芯。

有人來過,說明已經有人在查她。

她沒有家世,沒有靠山。

唯一的籌碼,是價值。

“既然你們要看我能走多遠,”她低聲自語,“那我便走到你們不得不承認的位置。”

……

城南清議社的名帖,是在第三日清晨送到林昭手裡的。

不算張揚,紅底素字,只寫了一個時間與地點。

沒有多餘寒暄。

林昭指尖在紙面上停了停,隨後將名帖壓進書冊之間。

顧行盯著她:“你真要去?”

“去。”

“你不是說不站隊?”

林昭抬眸看他,語氣比往日更沉:“不站隊,不等於不見人。局裡的人要看我,我也要看他們。”

顧行皺眉:“萬一他們試你呢?”

“那便讓他們試。”她語氣平緩,卻帶著一點冷靜的鋒銳。

城南茶樓在書院外兩條街,表面清靜,實則是讀書人私下聚論之地。

林昭到時,樓上已坐了三人。

陳嵩在其中。

另外兩人,一位年長几歲,眉目沉穩;另一位則笑意淺淺,像甚麼都看透。

“林兄。”陳嵩起身,“來得正好。”

林昭行禮入座。

茶剛上,話卻不急著說。

氣氛像在試探。

那位年長者終於開口。

“聽聞林兄文章入了內冊。”

林昭淡聲:“只是暫存,並未定論。”

“暫存,也說明有意。”

那人語氣溫和,卻字字帶分量。

“你可知,內院名額有限,每年不過兩三人。寒門出身者,尤為稀少。”

“學生明白。”

“既然明白,”他目光微斂,“便該清楚,單憑文章,不夠。”

林昭抬眼。

“那還需甚麼?”

“內院背後,有兩位先生意見相左。若你被推入其中,總要有人為你說話。”

林昭心裡一凜。

果然。

公開評卷只是表象。

真正的較量,在先生之間。

那位年長者看著她:“林昭,你有才,有分寸。我們願為你舉薦。但前提是,你的立場,與我們一致。”

這話終於挑明。

顧行若在此,恐怕早已心跳失衡。

林昭卻端起茶,輕輕抿了一口。

“何謂一致?”

“清議為先,門第為次。”

對方說得含蓄。

意思卻清楚——他們主張寒門亦可入局,對抗守舊一派。

林昭心中迅速盤算。

這不是單純拉攏。

是借她為棋。

她若應下,便成了清議社推入內院的“旗”。

她若拒絕,便失去一條現成的路。

沉默片刻,她放下茶盞。

“諸位厚意,林昭心領。”

“只是學生尚未入內院,便談立場,未免太早。”

年長者眼神微沉。

“你在觀望?”

“學生在思考。”

林昭語氣不卑不亢。

“我若今日應下,明日入內院後被另一方記住,豈不是更難立足?”

陳嵩微微皺眉:“你這是兩頭都不想得罪?”

“不。”

林昭抬眸。

“我是不想提前被定義。”

空氣凝住。

那位年長者忽然笑了。

“你比我想得更謹慎。”

“不是謹慎,是自知。”

林昭語氣平靜。

“寒門子弟,靠的不是背景,是可用之身。若過早貼上標籤,反而削了價值。”

幾人對視一眼。

氣氛,從試探變成評估。

良久,那年長者緩緩點頭。

“好。我們不逼你。”

“只是提醒一句,機會不會久等。”

林昭拱手:“學生明白。”

……

顧行在巷口等她,神色焦急。

“如何?”

“他們想借我入局。”

“你拒了?”

“沒有。”

顧行愣住。

“也沒答應。”

林昭看向遠處書院高牆。

“他們想推我入內院,對另一派而言,我便成了清議社的人。”

“那你怎麼辦?”

林昭語氣沉靜:

“我讓他們知道,我不是可隨意操控的棋。”

顧行怔怔看著她。

“你是想……自己成勢?”

林昭輕輕一笑。

“勢不是天生的,是借來的。”

“借誰?”

“所有人。”

她停下腳步。

“清議社需要我做旗,守舊一派也需要有人制衡清議。只要我足夠‘可用’,他們都會考慮。”

顧行聽得心口發涼。

“你這是在刀尖上走。”

“讀書人入城,本就是走刀尖。”

她目光平穩。

“與其被人安排,不如讓他們彼此牽制。”

三日後,內院忽然貼出一紙告示。

並非錄取名單。

而是——“暫選旁聽”。

名單上只有兩個名字。

林昭。

還有陳嵩。

訊息一出,書院譁然。

顧行幾乎是跑著來找她。

“旁聽!雖不是正式入內院,但可隨先生議事!林昭,你這一步——走成了。”

林昭看著那張告示,神色卻比眾人想象中更冷靜。

“旁聽而已。”

“你還‘而已’?”顧行壓低聲音,“這是試水。若表現得當,明年正式名額,八成就在你們之中。”

林昭輕輕點頭。

她當然知道。

旁聽,意味著進入視線中央。

意味著——所有派系都會盯著她。

第一次入內院旁聽,是在申時。

議的是“州學經費分配”。

表面平常。

實則暗流。

一位守舊派先生主張優先扶持世家書院;另一位則強調寒門子弟的培養。

話鋒交錯。

陳嵩坐在一側,偶爾附議清議一方。

林昭始終未發一言。

直到一位先生忽然點名。

“林昭,你怎麼看?”

廳中一靜。

林昭起身,行禮。

“學生以為,經費之爭,表面在‘分配’,實則在產出。”

幾位先生目光一動。

她繼續道:

“若寒門書院中有可用之才,卻因資源不足而被埋沒,是損失;若世家書院有名無實,只憑門第而獲厚待,亦是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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