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嵩神色不動,唇角卻緊了緊。
顧行嚥了口唾沫:“輪到誰了……”
執事展開第三份卷子。
“此文不爭辭章,重在分寸。所言不偏不倚,卻處處留有餘地。”
讀到這裡,場中已有人側目。
“才者,當為天下所用,此句立意高遠,卻未觸實務,難得。”
顧行猛地轉頭看林昭。
林昭神色平靜,像早知會如此。
先生繼續念。
越念,語氣越穩。
最後放下卷子,目光掃過眾人。
“此文作者,林昭。”
場中一瞬安靜。
隨即,有人低聲:“是他?”
“寒門出身的那個?”
顧行只覺心口猛跳,低聲道:“成了。”
林昭沒有動。
她緩緩上前,行禮。
先生看著她,問:“你為何避實務?”
“學生自知資歷尚淺,不敢妄論細節。”
“那為何提‘天下’?”
“因學生以為,讀書人若只為一隅,便失其志。”
先生盯著她許久。
“你倒會說。”
林昭垂目:“學生只是寫心中所想。”
先生忽然笑了。
“寫心中所想,卻能不越雷池,這才難得。”
場中有人鬆氣,有人神色複雜。
陳嵩看著她,眼神已不同於昨日。
顧行忍不住出聲:“先生,若日後再有此類題目,可否再呈卷?”
先生看他一眼。
“敢寫,自然可呈。只是記住,敢寫,也要敢擔。”
顧行拱手:“學生明白。”
散場後,人群圍了上來。
“林兄,你這篇到底怎麼想的?”
“那句‘為天下所用’,當真是你自己想的?”
“你不怕被說空談?”
林昭被圍在中間,卻沒有半分慌亂。
“寫文章,本就是各抒己見。若人人都怕,便無人敢言。”
有人感慨:“難怪先生誇你分寸。”
陳嵩走近,語氣比昨日收斂。
“林兄倒是藏得深。”
林昭淡淡道:“陳兄過譽。”
“我原以為,你只是求穩。”陳嵩盯著她,“沒想到,你求的是更高的穩。”
林昭笑而不答。
顧行在旁邊忍不住插話:“這下你該放心了吧?”
陳嵩冷哼一聲,卻沒再譏諷。
人群散去後,顧行低聲道:“你知道嗎?方才有人說,你這一篇,是給自己鋪路。”
“鋪甚麼路?”
“進內院的路。”
林昭看著遠處的松柏。
“路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走出來的。”
顧行嘆氣:“你這人,說話總讓人接不上。”
林昭側目看他。
“那你接不接?”
顧行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接。既然都遞了卷,往後就別退。”
……
林昭回到住處時,門前多了一雙陌生的靴印。
不是學子常穿的布底鞋,是軟皮靴,鞋邊繡著細暗紋,踩在青石上留下清晰的印子。
她站在門口,看了片刻,才推門而入。
屋內擺設未動。
案上那盞燈,卻被人輕輕撥過,燈芯壓得更低。
她指尖頓了頓。
有人來過。
她沒有聲張,只是重新點亮燈火,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不多時,門外又響起腳步聲。
這回沒有敲門,直接推開。
顧行一臉興奮地闖進來。
“你可知道外頭怎麼說你?”
“怎麼說?”林昭語氣平緩。
“說你那篇文章,被內院單獨留下了。”
林昭目光微動:“留下?”
“嗯。”顧行壓低聲音,“我剛從執事那邊聽來的。說是先生看完之後,沒隨其他卷子一併收走,而是放進了旁邊的冊盒。”
林昭心裡一沉,卻沒有喜色。
“那冊盒,是做甚麼的?”
顧行猶豫了一下,才道:“聽說……是備選入內院之人名冊。”
空氣一瞬安靜。
顧行盯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些情緒。
可林昭只是輕輕把筆放回筆架。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顧行瞪大眼,“你不驚?”
“驚甚麼?”林昭抬眸,“不過是多一份被觀察的機會。”
顧行苦笑:“你這人,真是……別人聽到這種訊息,早該激動得睡不著了。”
“激動沒有用。”林昭語氣低緩,“被放進冊盒,不等於被選中。只是說明,他們想再看看。”
顧行沉默片刻。
“可這已經不同了。”
“是不同。”林昭承認,“從今日起,我不再只是寒門新生,而是——可能的人選。”
她說這話時,眼底沒有炫耀,只有冷靜。
顧行忽然意識到,她從一開始,便不是為了那場評卷。
她要的,是入局。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顧行問。
林昭看向窗外。
“等。”
……
果然,不到兩日,風向開始變了。
午後講堂散課時,陳嵩主動攔住林昭。
“林兄,方便一談?”
語氣不再帶刺,反而帶著幾分刻意的客氣。
顧行識趣地退開。
林昭點頭:“陳兄請。”
兩人走到廊下僻靜處。
陳嵩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聽說,你那篇文章被先生另置一旁。”
林昭不否認:“似有此事。”
陳嵩看著她,眼神複雜。
“你可知,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我還在考察之列。”
陳嵩輕笑一聲:“你倒是冷靜。可你有沒有想過,一旦你入內院,站的位置就不同了。”
“不同,又如何?”
“如何?”陳嵩壓低聲音,“內院不是讀書清談之地,是派系之爭的起點。你若進去,便必須選邊。”
林昭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遠處的青牆,語氣平穩。
“陳兄覺得,我現在沒有被看作某一邊?”
陳嵩一怔。
林昭繼續道:“從我遞卷那一刻起,就已經有人在替我劃線。只是線畫得淺或深而已。”
陳嵩沉默。
片刻後,他低聲道:“你是聰明人。我不與你繞彎。若你真有意入內院,不妨考慮與我們同行。”
“我們?”
“城南清議社。”陳嵩目光灼灼,“我們背後,有人。”
林昭心裡清楚。
這是拉攏。
她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答應。
“陳兄為何選我?”
陳嵩盯著她。
“因為你有分寸。鋒芒不露,卻不軟弱。這樣的人,若不拉進來,將來就是對手。”
風從廊下掠過。
林昭輕聲道:“陳兄高看我了。”
“不是高看。”陳嵩語氣認真,“是看得清。”
林昭沉默良久。
“我可以考慮。”
沒有拒絕,也沒有承諾。
陳嵩點頭。
“好。我等你答覆。”
他離開後,顧行立刻湊上來。
“他說甚麼?”
“邀我同行。”
顧行臉色一變:“你不會真要——”
“不會。”林昭打斷他。
“那你剛才……”
“我需要時間。”林昭低聲,“他們主動找我,說明我已成變數。既然如此,我便不能輕易站隊。”
顧行皺眉:“可若都不選,豈不是兩頭不討好?”
林昭望向遠方。
“真正的局,不是選哪一邊。”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冷意。
“而是——讓兩邊都覺得,失去我會更不利。”
顧行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林昭獨自坐在窗前。
燈火映著她的側臉,眉目沉靜。
她想起那隻被撥低的燈芯。
有人來過,說明已經有人在查她。
她沒有家世,沒有靠山。
唯一的籌碼,是價值。
“既然你們要看我能走多遠,”她低聲自語,“那我便走到你們不得不承認的位置。”
……
城南清議社的名帖,是在第三日清晨送到林昭手裡的。
不算張揚,紅底素字,只寫了一個時間與地點。
沒有多餘寒暄。
林昭指尖在紙面上停了停,隨後將名帖壓進書冊之間。
顧行盯著她:“你真要去?”
“去。”
“你不是說不站隊?”
林昭抬眸看他,語氣比往日更沉:“不站隊,不等於不見人。局裡的人要看我,我也要看他們。”
顧行皺眉:“萬一他們試你呢?”
“那便讓他們試。”她語氣平緩,卻帶著一點冷靜的鋒銳。
城南茶樓在書院外兩條街,表面清靜,實則是讀書人私下聚論之地。
林昭到時,樓上已坐了三人。
陳嵩在其中。
另外兩人,一位年長几歲,眉目沉穩;另一位則笑意淺淺,像甚麼都看透。
“林兄。”陳嵩起身,“來得正好。”
林昭行禮入座。
茶剛上,話卻不急著說。
氣氛像在試探。
那位年長者終於開口。
“聽聞林兄文章入了內冊。”
林昭淡聲:“只是暫存,並未定論。”
“暫存,也說明有意。”
那人語氣溫和,卻字字帶分量。
“你可知,內院名額有限,每年不過兩三人。寒門出身者,尤為稀少。”
“學生明白。”
“既然明白,”他目光微斂,“便該清楚,單憑文章,不夠。”
林昭抬眼。
“那還需甚麼?”
“內院背後,有兩位先生意見相左。若你被推入其中,總要有人為你說話。”
林昭心裡一凜。
果然。
公開評卷只是表象。
真正的較量,在先生之間。
那位年長者看著她:“林昭,你有才,有分寸。我們願為你舉薦。但前提是,你的立場,與我們一致。”
這話終於挑明。
顧行若在此,恐怕早已心跳失衡。
林昭卻端起茶,輕輕抿了一口。
“何謂一致?”
“清議為先,門第為次。”
對方說得含蓄。
意思卻清楚——他們主張寒門亦可入局,對抗守舊一派。
林昭心中迅速盤算。
這不是單純拉攏。
是借她為棋。
她若應下,便成了清議社推入內院的“旗”。
她若拒絕,便失去一條現成的路。
沉默片刻,她放下茶盞。
“諸位厚意,林昭心領。”
“只是學生尚未入內院,便談立場,未免太早。”
年長者眼神微沉。
“你在觀望?”
“學生在思考。”
林昭語氣不卑不亢。
“我若今日應下,明日入內院後被另一方記住,豈不是更難立足?”
陳嵩微微皺眉:“你這是兩頭都不想得罪?”
“不。”
林昭抬眸。
“我是不想提前被定義。”
空氣凝住。
那位年長者忽然笑了。
“你比我想得更謹慎。”
“不是謹慎,是自知。”
林昭語氣平靜。
“寒門子弟,靠的不是背景,是可用之身。若過早貼上標籤,反而削了價值。”
幾人對視一眼。
氣氛,從試探變成評估。
良久,那年長者緩緩點頭。
“好。我們不逼你。”
“只是提醒一句,機會不會久等。”
林昭拱手:“學生明白。”
……
顧行在巷口等她,神色焦急。
“如何?”
“他們想借我入局。”
“你拒了?”
“沒有。”
顧行愣住。
“也沒答應。”
林昭看向遠處書院高牆。
“他們想推我入內院,對另一派而言,我便成了清議社的人。”
“那你怎麼辦?”
林昭語氣沉靜:
“我讓他們知道,我不是可隨意操控的棋。”
顧行怔怔看著她。
“你是想……自己成勢?”
林昭輕輕一笑。
“勢不是天生的,是借來的。”
“借誰?”
“所有人。”
她停下腳步。
“清議社需要我做旗,守舊一派也需要有人制衡清議。只要我足夠‘可用’,他們都會考慮。”
顧行聽得心口發涼。
“你這是在刀尖上走。”
“讀書人入城,本就是走刀尖。”
她目光平穩。
“與其被人安排,不如讓他們彼此牽制。”
三日後,內院忽然貼出一紙告示。
並非錄取名單。
而是——“暫選旁聽”。
名單上只有兩個名字。
林昭。
還有陳嵩。
訊息一出,書院譁然。
顧行幾乎是跑著來找她。
“旁聽!雖不是正式入內院,但可隨先生議事!林昭,你這一步——走成了。”
林昭看著那張告示,神色卻比眾人想象中更冷靜。
“旁聽而已。”
“你還‘而已’?”顧行壓低聲音,“這是試水。若表現得當,明年正式名額,八成就在你們之中。”
林昭輕輕點頭。
她當然知道。
旁聽,意味著進入視線中央。
意味著——所有派系都會盯著她。
第一次入內院旁聽,是在申時。
議的是“州學經費分配”。
表面平常。
實則暗流。
一位守舊派先生主張優先扶持世家書院;另一位則強調寒門子弟的培養。
話鋒交錯。
陳嵩坐在一側,偶爾附議清議一方。
林昭始終未發一言。
直到一位先生忽然點名。
“林昭,你怎麼看?”
廳中一靜。
林昭起身,行禮。
“學生以為,經費之爭,表面在‘分配’,實則在產出。”
幾位先生目光一動。
她繼續道:
“若寒門書院中有可用之才,卻因資源不足而被埋沒,是損失;若世家書院有名無實,只憑門第而獲厚待,亦是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