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點到名字的一共五人。
站在廊下,誰都沒先開口。
直到前頭那位白鬚先生停住腳步,轉身看他們。
“你們幾個。”
聲音不高,卻有分量,“今日這場考,不是給你們看的。”
這話一出,幾人神色各異。
有人忍不住抬頭,有人下意識垂眼。
“是給別人看的。”
先生繼續道,“給那些還沒進來的看,也給已經在裡頭的看。”
有人喉結動了動。
林昭神色不變。
先生目光在他們臉上一一掃過,停在林昭身上略久了一瞬。
“你。”
林昭拱手:“學生在。”
“你寫得最少。”先生語氣平淡。
旁邊有人微微一怔。
林昭沒有否認:“是。”
“為何?”
“題繞,人心更繞。”林昭答得很快,“多寫,未必安全。”
這話一落,廊下氣息明顯一滯。
旁邊那名書生忍不住偏頭看他,眼神裡摻著點震驚。
先生卻笑了。
“你倒是實在。”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點了點頭:“進去吧。”
這三個字,輕描淡寫。
卻像一道門,直接在幾人眼前推開。
內院並未多留他們。
只讓各自回去讀書,照舊作息。
可正因為這樣,外院那邊反倒更坐不住了。
當天晚上,林昭住處外,被敲了門。
“林兄,是我。”
聲音有些熟。
林昭開門,看見周延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壺酒。
“你這是?”
“壓壓驚。”周延進屋,語氣半真半假,“我聽說你被叫進內院了。”
“你聽得倒快。”
“哪止我。”周延把酒放下,“現在外院都傳瘋了,說你這是被提前相中了。”
林昭給他倒了杯水:“傳話的人,總愛往誇張裡說。”
周延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自己信不信?”
林昭沒立刻答。
過了一會兒,才道:“信不信,都得走到那一步。”
周延被這話噎了一下,隨即搖頭:“你這人,真是……讓人沒法跟你比。”
“比甚麼?”
“比心態。”
周延嘆氣:“別人現在已經開始算名次、算去路,你倒好,像是已經知道結局。”
林昭語氣很淡:“結局還早。”
周延走後,夜深。
系統提示悄然浮現。
【注意:被觀察狀態已持續】
林昭看了一眼,便收回心神。
這種提示,對她而言,反倒是確認。
確認自己走的路,沒有偏。
幾日後,外院來了新訊息。
秋闈名冊,開始預擬。
不是公佈,只是風聲。
書院裡,忽然多了不少“偶遇”。
有人在食堂同桌,有人在井邊搭話,有人乾脆直接攔住。
“林兄,你覺得這次名額,大概多少?”
“林兄,你在內院那邊,可聽到甚麼風向?”
“林兄,日後若是同場,還請多照應。”
這些話,說得客氣。
可每一句,背後都有算盤聲。
林昭應得不多。
不是冷臉,而是每一句都剛好停在禮數線上。
既不親近,也不疏遠。
有一次,沈修文在廊下攔住他。
“你最近,倒是清淨。”沈修文笑著說。
“清淨不好嗎?”
“好。”沈修文點頭,“可你越清淨,別人越坐不住。”
他壓低聲音:“有人開始查你了。”
林昭抬眼。
“查我甚麼?”
“查你家世,查你師承。”沈修文頓了頓,“還有人懷疑,你是不是早就被哪位先生收了。”
林昭笑了笑:“那查到了嗎?”
“沒有。”沈修文搖頭,“所以更慌。”
這話,說得直白。
林昭沒再多問。
她很清楚,真正的節點,不在書院。
而在榜上。
秋闈放榜那日,府城一早便熱鬧起來。
告示還沒貼,榜前已經擠滿了人。
有人一夜沒睡,有人拉著親友。
也有人,站得很遠,卻頻頻張望。
林昭到的時候,人群已經密得進不去了。
她站在人群外,神色平靜。
旁邊有人認出她,低聲議論。
“就是他。”
“哪個?”
“林昭。”
“那個被內院叫去的?”
“對。”
議論聲壓得很低,卻不斷。
榜單貼出時,前頭先是一靜。
緊接著,像是被點燃。
“中了!”
“我中了!”
哭的,笑的,喊的,一時間甚麼聲音都有。
林昭沒往前擠。
她等。
等人群最亂的那一陣過去。
有人從榜前退出來,臉色煞白。
有人被親友圍住,語無倫次。
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林昭!林昭!”
是周延。
他擠得滿頭汗,臉卻紅得發亮。
“在呢。”林昭應了一聲。
周延一把抓住她的袖子,聲音發顫:“你……你知道嗎?”
“知道甚麼?”
“你在榜上。”
他說得很快,“不靠後。”
林昭點頭:“嗯。”
這反應,讓周延愣了一下。
“你就這反應?”
“不然呢?”
周延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出聲來:“也是,你要是會失態,那才怪。”
……
榜前的熱鬧散得很慢。
有人抱著榜單抄寫,有人乾脆跪在地上磕頭,也有人擠不進去,只能站在外圍聽旁人高聲念名。
府城的風比鄉里要硬,吹得人臉生疼,可這一刻,沒人顧得上。
周延拉著林昭退到街角。
“你真不去榜前看看?”他喘著氣,“好歹確認一眼。”
“名字不會跑。”林昭語氣平穩。
“你這人……”周延失笑,“要是換我,早就擠進去了。”
正說著,身後有人遲疑著開口。
“林……林兄?”
聲音有點不確定。
林昭回頭,看見一個穿灰布短襖的年輕人,臉色漲紅,像是一路跑過來的。
“你是?”
“我是外院的,姓許。”那人連忙拱手,“之前在廊下同你說過話,你可能不記得了。”
“許兄。”林昭點頭。
許書生搓了搓手,眼睛亮得發燙:“我方才聽人念榜,說你中了。特地過來確認。”
周延在旁邊插話:“不止中了,名次還不低。”
許書生倒吸一口氣,語氣一下子變得更恭敬了些:“那……那恭喜林兄了。”
“同喜。”林昭應得淡。
“我、我這次沒上。”許書生笑得有點勉強,“不過能親眼見著,也算沾沾喜氣。”
周延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林昭卻道:“下次還有機會。”
許書生一怔,隨即苦笑:“借你吉言吧。”
他說完,還是沒走,猶豫了一下,又壓低聲音:“林兄,你接下來……打算如何?”
這話問得小心。
周延也看向林昭。
街角人來人往,卻像忽然安靜了。
“先安頓。”林昭道,“城裡事多,不急。”
許書生點頭,又忍不住問:“那書院那邊?”
“照舊。”
“照舊?”許書生愣了,“可你已經——”
“榜上有名,不等於腳下有路。”林昭打斷他。
這句話,說得不重,卻讓許書生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
周延在一旁“嘖”了一聲:“你這話,要是被別人聽見,怕是要氣死。”
林昭看了他一眼:“那就別傳。”
周延被噎住,隨即笑罵:“行行行,算我多嘴。”
三人分開時,天色已經偏暗。
回到落腳的客棧,堂里正熱鬧。
幾個剛放榜的舉子圍了一桌,酒壺敲得桌面作響。
“我跟你們說,我在鄉里可是頭名出來的!”
“那又如何?進了城,誰還認這個?”
“你這話不對——”
吵得面紅耳赤。
掌櫃在一旁勸:“幾位客官,慢些喝,慢些喝。”
林昭從旁經過,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聲同同伴說了句甚麼。
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飄過來。
“就是他。”
“看著也沒甚麼特別。”
“人不可貌相。”
林昭腳步未停。
回房不久,敲門聲又響了。
這次是沈修文。
他換了身常服,少了幾分書院裡的矜持,多了點城裡人的隨意。
“你這兒,倒是清淨。”他環顧一眼。
“城裡難得。”林昭給他倒水。
沈修文接過,卻沒喝,開門見山:“我方才在榜前,看見你名字了。”
“看見的人不少。”
“可記住的人,不會少。”沈修文坐下,“你接下來,怕是要忙起來了。”
“忙甚麼?”
“拜帖。”沈修文笑,“不出三日,你這門檻就得被踏平。”
林昭搖頭:“未必。”
“你別不信。”沈修文敲了敲桌子,“府城這地方,風吹草動都有人盯著。你外院出身,又被內院點過名,本就顯眼。”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你若沒背景,反而更惹人猜。”
林昭抬眼:“你這是提醒,還是試探?”
沈修文一愣,隨即笑了:“都算。”
“我只是個讀書人。”林昭語氣不急不緩,“旁的,沒有。”
沈修文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嘆氣:“你這性子,真不像鄉里出來的。”
“那像甚麼?”
“像……”沈修文想了想,“像那些在京裡打滾過的老舉子。”
這話一出,屋裡安靜了一瞬。
林昭沒有接。
沈修文也沒再追問,只道:“近些日子,別急著露面。城裡茶樓多,話也多。”
“我明白。”
沈修文起身:“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敘。”
門合上後,屋裡徹底靜下來。
……
天色才剛亮,林昭便出門了。外院的院落裡,還散著昨夜燈火的餘溫,幾聲雞鳴從遠處傳來,帶著鄉下沒有的急促感。街道上已有早起的買賣人、送信的童生、趕路的旅客,匆匆忙忙,步子踩得急。
林昭走在石板路上,腳步穩健,卻不刻意趕路。她注意到街角的幾個讀書人眼睛不時瞟向她,又迅速低下頭去,像是試探,又像是好奇。
“林昭!”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回頭一看,是許書生,他手裡提著幾本書,喘著氣跑上來。
“你這幾日不見人影,外院都傳瘋了。”他停下腳,手撐膝喘氣,“聽說你已經被內院點過名了?”
林昭點頭:“被點過,但還沒正式開課。”
“哎喲,這可不一樣啊。”許書生撓頭,“都說內院點名是大事,你這……未見面,先聲名遠播啊!”
林昭微微一笑:“風聲傳得快而已,真正能用的,還得靠自己。”
許書生瞪大眼睛:“林兄,你這話……咱們算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
“聽懂的,便按自己的路走。沒聽懂的,就別管。”林昭淡淡應道。
街角傳來一陣輕笑,周延也跟了上來,手裡提著一壺茶:“你們這些小題大做,林兄就這性子,早晚把人氣得坐不住。”
“那就氣吧。”林昭看著他們,語氣不急不緩。
三人並肩走過街市,路邊攤販吆喝聲此起彼伏,卻沒人敢大聲插話。周延壓低聲音:“你這路子太穩,人家誰都不敢隨便招惹你。”
林昭抬眼看他:“真正麻煩的,還沒開始。”
“你倒是淡定。”周延忍不住笑。
街道盡頭,一隊書院使者從府城內駛來,手裡拿著通告和名帖,行色匆匆。周延瞥了一眼,低聲道:“這些傢伙……說明書院開始動作了。”
林昭靜靜看去,不言一語。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步,暗潮湧動,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午後,林昭到達書院外院,碰到幾個外院讀書人圍在一起低聲議論。
“聽說林昭被內院叫去了?”
“嗯,榜上名字早就貼出來了。”
“哼,這人看著安靜,誰知內院裡已經惹了多少眼?”
林昭走近,站在他們身旁,不急不緩:“多說無益,各自看路。”
幾個外院生面面相覷,低聲嘀咕,更多人偷偷打量她的背影。
傍晚,外院的廊下,沈修文走過來。
“林昭,你可得小心。”他壓低聲音,“城裡人算計多,你要穩著點。”
林昭點頭:“穩就好。”
“你這穩法……”沈修文搖頭,“真讓人氣得慌,鄉里人中,少有人像你這般不慌不忙。”
林昭微微一笑,不再回應。沈修文嘆了口氣,拎著書離開。
夜深,林昭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府城的燈火。外院安靜,卻像水面下有暗流流動。
她清楚,從入城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在計算她的步子,她每走一步,都會被別人參照。
可林昭心裡明白——
這些目光、這些暗算、這些議論,都是她的鋪路石。
真正的高低,才剛剛開始。
夜風吹過城牆,帶起微微灰塵,卻也把這一切的喧囂,遠遠拋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