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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不忘初心

2026-04-03 作者:師妹不知

第二天清晨,林昭照常出門。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去族學,而是沿著村外的路,走了一段。

路邊的田地剛翻過,泥土氣息很重。

他站了一會兒,像是在記住甚麼。

有人從後頭追上來,是族裡的一個年輕人。

“林昭。”

語氣有點急。

“我聽說,你要走了。”

林昭應了一聲。

那人張了張嘴,憋了半天,才道:“我以前……說過一些不太好聽的話。”

林昭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那人臉漲得通紅:“我不是不服你,我是……不甘心。”

“我知道。”林昭道。

說得太平靜,反倒讓人愣住。

“所以?”那人下意識問。

“所以,路不一樣。”

林昭語氣很淡,“你若一直盯著我走多遠,會忘了自己走到哪。”

那人怔在原地。

等他回過神,林昭已經走遠了。

林昭要走的訊息,沒有再刻意瞞著。

卻也沒有大張旗鼓。

像一塊石頭投入水中,最初只是輕輕一聲,隨後一圈一圈地散開,等所有人反應過來時,水面已經恢復平靜,只剩下水底暗湧。

他真正開始收拾行裝那天,天還沒亮透。

母親起得比他更早,灶上熱著粥,鍋蓋掀開時,白氣騰起,把屋裡燻得暖烘烘的。

“路上冷,吃點熱的。”

她把碗遞過來,語氣很穩。

林昭接過來,沒有多說。

父親坐在一旁,把早就準備好的幾封書信放進書箱底層。

“這是給你舅家,還有舊識的。”

他說得隨意,“用不用,看你自己。”

林昭點頭,把箱子合上。

沒有鄭重其事的叮囑,也沒有眼眶發紅的場面。

反倒是這種剋制,讓離別顯得更真實。

他出門時,村裡已經有人等著了。

不是刻意相送,而是那些人本就要出門幹活,只是恰好站在路邊。

“要走了?”

“嗯。”

“府城那地方,可不比咱這兒。”

“知道。”

對話簡短,卻不敷衍。

有人笑著擺手:“去吧,別回頭。”

林昭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一眼,說話的人卻已經轉身走遠。

這句話,說得像玩笑,卻又像是心裡話。

他走到村口時,遇見了族學的先生。

老先生站在那棵老槐樹下,像是等了有一會兒。

“不去學堂了?”

語氣平常。

“往後,怕是顧不上。”林昭行了一禮。

老先生點點頭:“顧不上是對的。”

他頓了頓,又道:“府城書院,人多眼雜。你記住一句話就好。”

“先生請說。”

“別人看你寫甚麼,不重要。”

老先生看著他,“重要的是,你讓他們以為你會寫甚麼。”

林昭微怔,隨即鄭重應下。

這是他在鄉里,收到的最後一句真正的提醒。

馬車停在村口,是鎮上常跑府城的那一輛。

車伕見到林昭,態度比往常恭敬許多。

“林公子,路上要兩日。”

“勞煩。”

車輪滾動的那一刻,林昭沒有再回頭。

不是不眷戀,而是清楚——

回頭看,只會讓這條路顯得更難走。

馬車出了村,沿著官道前行。

還沒走出多遠,前方忽然慢了下來。

“怎麼了?”林昭問。

車伕探頭一看,咧嘴笑了:“巧了,鎮上的幾位讀書人,也要進城。”

林昭透過車窗看去。

果然,是幾張熟面孔。

有人看見他的馬車,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複雜的神色。

“林昭?”

“你也進城?”

“這是……要去書院吧?”

問題一個接一個,卻都帶著剋制。

林昭下了車,與他們同行。

路上說的,不再是鄉里的瑣事,而是府城的規矩、書院的脾氣、哪家先生性子古怪。

這些話,明顯是衝著他來的。

有人講完一段,忍不住問:“你怎麼看?”

林昭想了想,只回了一句:“先看人,再看書。”

這話一出,幾人都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才有人苦笑:“怪不得你能走在前頭。”

同行了一段路,分岔口時,有人忍不住停下。

“林昭。”

那人猶豫了一下,“進了書院,要是……還能說上話,別忘了我們。”

林昭看著他,沒有敷衍:“能說話的時候,自然會說。”

這不是承諾,卻比承諾更讓人安心。

等人走遠,車伕才低聲感嘆:“林公子,你這還沒進城,人情就先鋪開了。”

林昭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心裡清楚,這不是鋪人情。

而是那些人,已經下意識地,把他放在了“以後可能用得上”的位置。

府城的影子,出現在地平線時,天色正暗。

城牆高聳,燈火點點。

馬車慢下來,排隊入城。

車伕回頭道:“城裡不比鄉下,眼睛多。”

……

入城的隊伍走得慢。

馬車在城門口停了好一會兒,前頭有人被盤問路引,也有人被攔下查行囊。城門高闊,守卒的聲音在石壁間來回反彈,聽著就比鄉里嚴肅得多。

同行的幾人下意識收斂了聲量。

有人低聲嘀咕:“以前進城,可沒這麼細。”

另一人立刻接話:“這幾年不一樣了。”

話說到這裡,幾個人都沒再往下說,卻都下意識看向林昭。

林昭沒接話,只安靜站在一旁。

這種時候,少說一句,比多說十句都有用。

等輪到他們,盤問不過幾句,便放了行。可那守卒臨走前,卻多看了林昭一眼,像是想記住這張臉。

城門一過,氣氛立刻變了。

街道寬闊,人聲雜沓,鋪子燈火未歇,叫賣聲此起彼伏。對鄉里人來說,這種熱鬧帶著壓迫感,腳步都會不自覺放慢。

“府城就是這樣。”

有人試圖用輕鬆的語氣緩和氣氛,“看著熱鬧,其實……不好混。”

林昭點了點頭:“所以才要先找地方落腳。”

幾人商量著住處,很快分了方向。

有人去投親,有人去客棧,也有人打算先去書院外頭轉轉,探探訊息。

分開前,有人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林昭,你住哪?”

“書院外院那邊,有安排。”林昭如實道。

這話一出,幾人神色都變了變。

不是嫉妒,更像是認命。

“那……以後書院見。”

語氣裡,已經帶上了幾分距離。

林昭應了一聲,看著他們離開。

他沒有多想。

從進城這一刻起,人與人之間的差別,就會被不斷放大。現在這樣,反倒是最自然的分開。

書院外院在城西,不算偏,卻安靜。

林昭到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外院的門未關,燈火從廊下透出來,映得石階發亮。

門房看了他的信,態度立刻不同。

“林昭?”

那人確認了一遍名字,語氣客氣,“住處早就備好了,這邊請。”

院中不算熱鬧,卻能聽見隱約的讀書聲。

林昭被帶到一處小院,屋子不大,卻乾淨整齊。

“明日辰時,有外院講學。”

門房交代得簡潔,“不強制,但第一次,最好到。”

林昭點頭:“明白。”

門房走後,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林昭放下書箱,沒有立刻整理,而是走到廊下站了一會兒。

夜風帶著城裡的氣息,和鄉下完全不同。

這裡,沒有人認識他是誰的兒子,也沒有人關心他從哪裡來。

有的,只是名字。

而名字背後,是別人隨時準備掂量的分量。

第二天,外院果然坐滿了人。

林昭進門時,已經有不少人到了。有人低頭翻書,有人三三兩兩低聲交談,目光卻時不時往門口瞟。

等他坐定,議論宣告顯低了一瞬。

“他就是那個……”

話沒說完,卻足夠讓人聽懂。

講學的先生進來時,掃了一眼眾人,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內容不算深,卻處處留著餘地。

有人聽得認真,有人卻明顯心不在焉,像是在等甚麼。

講到一半,先生忽然停下。

“有件事,先說一聲。”

他目光平靜,“外院之中,不論來路,只看表現。”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讓不少人坐直了身子。

“你們之中,有人已經在榜上露過面,也有人只是剛進城。”

先生頓了頓,“在這裡,這兩者,沒有區別。”

這句話一出,林昭明顯感覺到,周圍的目光重新聚攏了一次。

有人鬆了口氣,也有人皺眉。

講學結束後,人群散去,卻有幾道身影沒有立刻離開。

“林昭?”

聲音不高,卻直接。

林昭轉頭,看見一個衣著整齊的年輕人,神情剋制,眼神卻很亮。

“在下週延。”

那人拱手,“久聞其名。”

這話,說得客氣,卻帶著打量。

“過譽。”林昭回禮。

周延笑了笑:“不是過譽。能讓外院提前留位置的,不多。”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不過,這裡頭,也不是人人都服。”

林昭看著他,沒有否認。

周延見狀,反而多了幾分興趣:“你不擔心?”

“擔心,也不會少一個對手。”林昭語氣平穩。

周延一愣,隨即笑了:“果然。”

兩人並肩走出院門,沒有再多說一句。

可這一幕,被不少人看在眼裡。

有人暗暗記下了名字,有人已經開始重新估量。

林昭很清楚,從踏進這座城開始,他就不可能再安安靜靜地讀書。

……

外院的日子,並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清靜。

林昭在書院住下不過幾日,名字已經被人反覆提起。不是因為他張揚,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太安靜了。

安靜到有些不合群。

旁人下學後,或結伴去茶肆,或互相探問來路家世,總要把關係一點點鋪開。林昭卻常常獨來獨往,講學一散,便回院中讀書,偶爾去藏書閣,也只是借書、抄書,從不多停。

這種人,在外院裡格外顯眼。

“他是不是有點裝?”

廊下有人壓著嗓子說話,“大家都在打聽訊息,他倒好,像甚麼都不在意。”

另一人嗤了一聲:“你要是被提前留了名額,你也能裝。”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把周圍幾個人都噎了一下。

有人不服:“名額又不是功名,真到了場上,誰輸誰贏還不一定。”

這話,很快傳到了別處。

午後,藏書閣裡。

林昭正在抄一冊舊注,字寫得極穩,筆鋒不急不緩。身後忽然有人停住腳步,沒立刻出聲。

他沒有回頭。

“你這字……”

那人終於開口,“鄉里出來的?”

語氣帶著點探究,也帶著點輕慢。

林昭這才擱筆,轉身看去。

來人年紀與他相仿,衣料細密,袖口乾淨,顯然家境不差。

“鄉里。”林昭點頭。

那人笑了:“難怪。”

這兩個字,說得意味深長。

林昭看著他,沒有接話。

那人被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在下沈修文,府城人士。”

“林昭。”

“我知道。”沈修文擺手,“這幾日,沒人不知道你。”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有些話,我還是要提醒一句。”

“書院裡,太出挑,不是好事。”

林昭語氣平淡:“多謝。”

沈修文一愣,像是沒料到他會這麼應付,臉上的笑淡了幾分。

“你不怕被針對?”

“若真被針對,避也避不開。”林昭答得乾脆。

這話一出,沈修文反倒笑了:“有意思。”

藏書閣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翻頁聲。

傍晚時分,外院傳來訊息。

書院要設一次小考,不記名次,只記表現,供內院先生旁聽。

訊息一出,整個外院都熱鬧了。

“這是給誰看的?”

“還能給誰?提前被盯上的那些人唄。”

“那咱們算甚麼?”

“算陪跑的。”

話說得難聽,卻沒人反駁。

林昭回到住處時,院門口已經站了人。

是周延。

“聽說小考的事了?”周延開門見山。

“聽說了。”

“你怎麼看?”

林昭想了想:“看不看,都會考。”

周延被這話逗笑了:“你這人,說話真不留情。”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有人已經在私下結伴了。”

“結伴?”

“對。”周延點頭,“互相換筆記,押先生偏好。”

林昭沉默了一瞬。

周延看著他:“你不打算參與?”

“不必。”林昭搖頭,“考的是學問,不是人情。”

周延盯了他片刻,忽然嘆了口氣:“你這樣的人,真是……”

話沒說完,卻帶著點複雜。

小考那日,外院比平日安靜。

不少人來得很早,佔座、翻書、低聲對題。

林昭到得不算早,卻也不晚。

他剛坐下,旁邊便有人湊過來。

“林兄。”

語氣刻意放低,“要不要對一對昨晚的題?”

林昭側目,看見的是個面生的書生,眼神裡帶著試探。

“不必了。”林昭答得直接。

那人一愣,臉上有些掛不住,卻還是笑著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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