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導先生拿起第一張牌子,慢慢念:“石敬文。”
石敬文站起:“在。”
訓導先生把牌子往他桌角一放:“你的位置,靠前。”
石敬文沒喜沒怒,只拱了拱手:“謝先生。”
“吳啟。”
吳啟蹦起來:“在在在!”
訓導先生瞥他:“你激動甚麼?怕我忘了你?”
吳啟縮了縮脖子,小聲:“不敢。”
第三張,訓導先生的手頓了一下。
堂裡的人都看見了。
訓導先生抬頭:“另冊——林昭。”
林昭起身:“在。”
訓導先生沒立刻放牌子,反而問:“你自己覺得,你該坐哪兒?”
這話一出,底下不少人眼睛亮了——
這是要他開口要位置。
吳啟在旁邊急得想咳嗽提醒,又不敢。
石敬文倒是穩,低聲罵一句:“別答蠢的。”
林昭抬眼:“先生安排。”
訓導先生:“我安排你坐最前排,你敢不敢?”
堂裡一下子更靜了。
林昭不躲:“敢。”
訓導先生笑了一聲,像是終於等到這句:“好。”
他把紅牌子“啪”地壓在林昭桌角。
林昭掃了一眼——第一排正中。
吳啟差點把嘴張成瓢,憋了半天,還是憋出一句:“你這也太……太顯眼了吧?”
石敬文沒說話,只把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
訓導先生敲了敲案:“座次牌不許帶出縣學。回去跟家裡說一句:該睡睡,該吃吃,別熬夜背腔調。”
“腔調一出來,監考最喜歡抓。”
“抓誰?先抓最顯眼的。”
他說完,眼神還特意在林昭那張牌子上停了停。
吳啟忍不住小聲嘀咕:“先生這是在嚇人吧?”
訓導先生耳朵尖:“我嚇你?你們要是真怕,就別去考。”
吳啟立刻坐直:“不怕!”
石敬文低笑:“你不怕你娘怕。”
吳啟翻白眼:“我娘怕也沒用,我這次就要去——我就算考不上,也得讓她知道我努力過!”
訓導先生“嘖”了一聲:“努力?努力不是喊出來的,是寫出來的。”
“下課,回去做題。”
“林昭,留下。”
這一下,所有人又齊刷刷看過去。
吳啟走出門還不忘回頭擠眉弄眼:“兄弟,你別被訓哭啊!”
石敬文拎著書簍從他身邊過去,順手把他腦袋又拍一下:“閉嘴。”
吳啟捂頭:“你拍上癮了?”
石敬文頭也不回:“你欠拍。”
講堂裡很快只剩兩個人。
訓導先生把那疊紅牌收進匣子,抬眼看林昭:“你坐最前排,知道意味著甚麼嗎?”
林昭:“知道。”
訓導先生:“說。”
林昭:“別人錯一筆,可能只是錯。我錯一筆,會被寫成‘另冊之人也不過如此’。”
訓導先生盯著他:“你倒不傻。”
他又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林昭沒裝:“寫得穩。”
訓導先生冷笑:“穩?穩也有穩的錯。”
“你穩得不像孩子,別人說你有人喂;你穩得太像孩子,別人說你本事不夠。”
“左右都有人說。”
林昭抬眼:“那就讓他們說不出‘紙面’的錯。”
訓導先生沉默了一下,忽然把一張空白紙推過去:“寫一句話。”
林昭提筆。
訓導先生補一句:“別寫你那些硬話。寫給考場看的。”
林昭筆尖停了停,寫下八個字:
不求出奇,只求不錯。
訓導先生掃了一眼,嘴角動了動:“像句人話。”
他把紙折了,塞給林昭:“帶回去。你娘要是又急又吵,你就把這句給她看。”
林昭接過:“是。”
訓導先生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另冊單放,很多人想看你笑話。你別急著贏。”
“你先別輸。”
這句說完,他揮手:“走。”
回村路上,吳啟憋一路,終於在岔路口憋不住了:“林昭!你坐第一排中間啊?那不是要命?”
林昭:“要命也得坐。”
吳啟急得直搓手:“那你——那你要不要我借你點‘好運氣’?我娘給我求的平安符可靈了!”
石敬文嗤笑:“你那符先保你別睡著。”
吳啟瞪他:“你煩不煩!”
他扭頭又對林昭認真起來:“我說真的,我娘求的,我可以分你一半。”
林昭看他一眼:“你留著。你比我更容易緊張。”
吳啟一噎,隨即小聲:“我確實緊張……我昨晚做夢都夢見監考盯著我。”
石敬文淡淡一句:“盯你幹嘛?你又不是另冊。”
吳啟更扎心:“你能不能別說實話!”
林昭沒笑,只說:“緊張就按訓導說的,別熬夜背腔調。”
吳啟點頭如搗蒜:“對對對,我回去就睡——我娘要是逼我背,我就說是先生說的!”
……
新屋裡,鄭玉禾一眼就看見林昭桌角那張紅牌子。
她臉色當場變了:“這是甚麼?”
林昭把牌子壓住:“座次核驗。”
鄭玉禾聲音都尖了:“核驗就核驗,為甚麼放你桌上?!”
林盛也湊過來,看到“第一排正中”,眉頭一下皺死:“這……誰安排的?”
林昭把訓導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鄭玉禾聽完,手在桌邊一拍,又硬生生把拍下去的勁收回來——像怕拍響了,連風都能寫進紙裡。
她憋得眼圈都紅:“他們這是要把你當靶子。”
林昭把那張訓導塞給他的紙遞過去:“娘,看這個。”
鄭玉禾接過,念出聲:“不求出奇,只求不錯。”
她唸完,嘴唇抖了抖,抬頭罵了一句很輕的:“這算甚麼道理。”
罵完又低頭,把紙折得整整齊齊,塞進懷裡:“行。娘不吵。”
“你去考。”
“你坐哪兒都行。”
“你只要——回來的時候,名冊還是你的名。”
林盛在旁邊悶聲:“我明天去多撿點柴,賣了給你買墨。”
鄭玉禾立刻回頭:“你別去招人眼!你一出門,別人就說你家急著湊錢,‘家裡又欠了’。”
林盛被噎住:“那怎麼辦?”
鄭玉禾咬牙:“我去。”
林盛急了:“你去?你去更——”
“我不去縣裡。”鄭玉禾立刻截斷,“我就在村裡,給人縫補、給人做鞋底,換碎錢。嘴巴我也管住。”
她說完,看著林昭:“你別怕。”
林昭點頭:“我不怕。”
鄭玉禾卻還是盯著那張座次牌,聲音壓得發狠:“你坐第一排,那些眼睛盯你——”
“盯就盯。”
“我倒要看看,他們盯到最後,是盯出你的錯,還是盯出他們自己的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