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本身就是陷阱。
林昭沒有兜圈子:“學生不高一等。只是被看得更清楚。”
訓導先生手指敲了敲案:“被看得清楚,你就該更懂規矩。那我問你——昨天你在堂上寫字,為甚麼字齊得像刻的?”
林昭:“因為我練得多。”
訓導先生:“練得多,就能練得不像孩子?”
林昭抬眼:“先生要我像孩子,我就寫得像孩子;先生要我像讀書人,我就寫得像讀書人。”
一句話落下,堂裡安靜了一瞬。
這話聽著順,卻又硬——像在說:規矩我懂,但別拿規矩當羞辱。
訓導先生眯了眯眼:“你這是頂嘴?”
林昭行禮:“學生不敢。學生只是按先生問的話答。”
書吏在旁邊低頭翻冊,像沒聽見,又像甚麼都聽見了。
訓導先生冷聲:“好。那再問你一條。”
“若童試當天,有人故意讓你坐最前排,叫所有監考先看你,你該怎麼做?”
講堂裡驟然一緊。
林昭不閃不躲:“寫對,不快不慢,不奇不怪。”
訓導先生:“就這麼簡單?”
林昭:“就這麼簡單。”
訓導先生盯了他兩息,忽然笑了一聲:“你倒是知道不奇不怪四個字。”
他抬手:“回座。”
“另冊過。”
書吏筆尖在冊子上輕輕一劃,一道細線落下——過冊。
點名繼續。
“石敬文。”
“在。”
“吳啟。”
“在。”
“林祖元。”
“在。”
輪到林祖元時,書吏抬眼看他一瞬:“候核那位。站出來。”
林祖元臉一下白了,站出去,手都在抖。
訓導先生問得更直:“你家裡是否仍在爭名額?”
林祖元咬牙:“沒有。”
訓導先生:“昨日祠堂有人吵,你在不在?”
林祖元嘴唇發抖:“我……我沒吵。”
訓導先生冷笑:“沒吵不等於沒聽。聽見了不回去勸,就是放任。”
他一揮手:“記一筆。回座。”
林祖元坐下時眼圈都紅了,點名過冊結束,訓導先生合上案前的薄冊:“從今日起,另冊之人,課後要多交一份‘日課’。”
堂裡譁然。
有人忍不住:“憑甚麼?”
訓導先生淡淡:“憑你被盯。你若嫌盯,就把另冊撤了。”
沒人敢接這話。
撤了另冊,等於把自己送回泥裡,再被人用紙攔一遍。
林昭起身:“先生,日課交甚麼?”
訓導先生看著他:“不交經義,不交長文。交一句——你今日學到的規矩。”
堂裡有人差點笑出來:學規矩也要交作業?
可訓導先生臉不動:“我只看你會不會守。守得住,你才配進考場。”
書吏在旁邊補一句:“另冊的,日課要按時交。遲一次,記一次。”
林昭應:“是。”
……
沒想到到了古代還要考試,還比當初難多了。
豈止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哎,若不是自己有金手指,林昭每想到此便慶幸不已。
放學時,偏院門口擠滿了人。
有人小聲議論:“另冊日課?這不是給林昭加枷嗎?”
“枷也是護身符。你看,誰敢明著碰他?”
“那他不就得一直裝?”
“你以為科舉路上,誰不是裝出來的?”
林昭沒停,抱著舊題冊往外走。
里正在門口等,見他出來就問:“點名過冊,沒被記?”
“沒。”林昭把訓導的話複述了一遍,“另冊要多交日課。”
里正臉色一沉:“這是要把你綁死在縣學規矩上。”
鄭玉禾咬牙:“他們是不是有病?他都夠乖了!”
里正瞪她:“你再吵,明天書吏就能寫:家風躁。你要讓昭兒日課交‘我娘吵’?”
鄭玉禾把話咽回去,手攥得發白。
林昭把紙壓在書簍最底:“日課我能交。”
里正盯著他:“你打算怎麼交?”
林昭想都沒想:“交一句真話。”
“真話是甚麼?”里正問。
林昭道:“規矩不是用來護人的,是用來挑人的。”
里正怔住:“這句話太沖。”
“那換一句。”林昭道,“規矩寫在紙上,嘴上不算。”
里正點頭:“這句行。”
鄭玉禾聽得心裡一酸:“你才七歲,怎麼就活得像老狐狸。”
林昭沒辯,只說:“娘,童試那天,我大機率會坐最前排。”
鄭玉禾臉一下白了:“誰說的?”
“訓導今天問了。”林昭道,“這種話不會無緣無故問。”
里正也跟著變臉:“最前排……那是釘子。”
林昭點頭:“釘在那兒,誰都看得見。”
“所以我得讓他們看見——看不出錯。”
……
縣學後院的風一吹,紙角就“嘩啦”響。
日課要交,另冊還得先交。
書吏站在廊下,眼皮都懶得抬:“另冊,林昭——先來。”
石敬文在後頭輕輕“嘖”了一聲:“你看,連排隊都能排出差別。”
林昭沒回嘴,走過去,把摺好的紙遞上。
書吏接過來,拆開,只掃一眼,手指在那句“先查我”上停了停。
他沒誇,反而把紙一合:“字別寫得太像樣。你一像樣,別人就說你不像孩子。”
林昭點頭:“記下了。”
書吏把紙往冊子裡一夾:“回去。”
林昭轉身就走,剛下臺階,就被人攔住。
是吳啟,城東油坊家的,臉圓,笑起來也圓:“林昭,你這另冊……是不是每天都得交?”
林昭:“嗯。”
吳啟哀嚎一聲:“那也太慘了!我娘要是知道我也要天天交,她能把我頭髮薅禿。”
石敬文在旁邊嗤笑:“你本來就沒幾根。”
吳啟一瞪眼:“你再說?我回去就跟我娘告狀,說你欺負我!”
石敬文“喲”了一聲:“你娘認識我?”
“認識啊!”吳啟一本正經,“我娘說,石家那小子嘴欠,別跟他學。”
石敬文差點笑出聲,扭頭看林昭:“你家誰教你說話的?也這麼直?”
林昭:“我娘。”
吳啟立刻點頭:“那我懂了。你娘肯定兇。”
石敬文抬手就給他腦門一下:“少編排。”
吳啟捂著頭,嘀嘀咕咕:“我這是誇呢,兇才護得住人。”
這句倒不假。
林昭沒接,抱著書簍往講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