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名處在縣衙旁邊的一條廊下。
一張長桌,三個胥吏,一摞表冊。
排在前頭的一對父子正在吵:“怎麼多了一項‘保結核查費’?”
胥吏慢吞吞道:“規矩新添的,多收你二分銀子,會死人?”
那父親還想說甚麼,一回頭,看見後面排了長隊,只能咽回去:“給。”
輪到里正這排,很快。
“誰報?”胥吏問。
“林昭。”里正上前,“縣學童生。”
胥吏一聽這口氣,看了他一眼:“有名冊?”
“縣學生冊裡查。”里正道,“昨兒剛記。”
胥吏“嘖”了一聲,拿起一本冊子翻了翻:“確實有個林昭……後頭還記了個特字?”
他抬眼,打量林昭:“你這‘特’怎麼來的?”
“教諭記的。”林昭平平答,“說查起來方便。”
胥吏冷笑:“好一個方便。”
他把表推過來:“名字、籍貫、年齡,照實填。銀錢——束脩兩錢、紙墨錢八分、保結核查費二分。”
里正把早就準備好的碎銀推過去。
胥吏收錢,手正往抽屜裡塞,旁邊有人忽然湊過來,拍了拍桌子:“慢。”
說話的是縣裡另一名胥吏,嘴角帶笑:“這位林童生,似乎還有筆賬沒了。”
說著,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往桌上一甩。
欠條。
跟昨晚那張一模一樣。
“你們家欠周某銀一兩三錢。”那胥吏笑,“報童試之前,總該把賬理清?”
里正眼神一冷:“你這條,從哪兒來的?”
“周某親自送來的。”胥吏道,“說你們林家這幾年日子不好過,借了不少,至今沒見個影。”
“衙門可不管你們分沒分家。欠銀,姓林的都得擔著。”
話說到這份上,排隊的人立刻支起耳朵。
“真欠的?”
“那就難了。”
林昭往前一步:“周某是哪個周?”
“你問我,我問誰?”胥吏攤手,“欠條上有名。”
林昭道:“按規矩,欠條要寫日期、地點、借銀用途、歸還期限、利息,這幾樣缺一樣,衙門都不好認。”
“你這條——只寫了數目,剩下全是空的。”
他抬眼,盯著對面那胥吏:“誰教你拿這種欠條在報名處嚇童生?”
胥吏沒想到他這個年紀講起“按規矩”來一點不怵,臉色掛不住:“你懂甚麼?我管你規矩不規矩,有欠條,就先把童試資格押著。”
話剛說完,廊那頭有人咳了一聲。
“押資格?”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你行啊。”
眾人一愣。
李呈站在廊下,手裡拎著一把摺扇,笑眯眯地看著這一桌人。
“衙門新規矩我都還沒聽說,”他慢悠悠地走過來,“怎麼先從你口裡出來了?”
廊下一瞬間安靜了。
那胥吏手還按在欠條上,半天沒反應過來:“李、李先生?”
李呈抬手,隨意搖開摺扇:“怎麼,報個童試,還能順便審債?這規矩是哪門子新鮮出爐的?”
里正趕緊上前行禮:“李先生。”
那胥吏乾笑:“先生誤會,只是有人遞了欠條,小的按例——”
“按哪門子的例?”李呈懶洋洋,“我讀書讀了幾十年,沒讀過‘先清私債才能進考場’這條。”
他說著伸手:“欠條我看看。”
胥吏猶豫了一瞬,被旁邊那位同僚用眼神戳了一下,只好把紙遞過去。
李呈低頭掃了一遍,扇子一收,聲音一下子冷下去:“借款日期沒有,歸還日期沒有,利息沒有,見證人沒有。”
他抬眼:“你這是拿張廢紙在縣衙門口攔考生?”
胥吏漲紅了臉:“這、這個是……周某親筆——”
“周某是誰?”
“就是——”胥吏支吾,“林家的親戚,周家三哥。”
隊伍裡立刻響起小聲議論:“週三?那不是二房以前常借柴借鍋的那個?”
“看來關係不淺。”
李呈“哦”了一聲:“親戚。”
他笑了笑,笑意不達眼底:“那更妙了。親戚欠條,連個時間都捨不得寫清楚。”
他把紙往桌上一拍:“來,咱們按你‘規矩’走一遍。”
“第一,這條欠的是誰?林家哪個?寫‘林盛’,還是寫‘林老二’,還是寫一個泛泛的‘林’?”
胥吏嘴一張一合:“寫的是……林盛。”
“那更好。”李呈接下去,“林盛在這兒。”
他回頭喊了一聲:“林盛。”
林盛趕緊上前:“在。”
“你說。”李呈問得很直接,“你欠過週三一兩三錢沒?”
“沒有。”林盛搖頭,“借過錢,但數目、時間都對不上。借多的那次,是二錢銀子,年前就還完了。”
“有見證沒?”李呈問。
“有。”里正接上,“我在。借條還在我那裡。”
李呈點頭:“好,有舊借條,有見證。那這張一兩三錢從哪兒蹦出來的?”
他看向胥吏:“你不是說‘周某親自送來’?人呢?叫來當面對一對。”
胥吏心裡發虛:“周某……此時不在衙裡。”
“那你就敢拿這張紙卡童試?”李呈笑意更冷,“周某不在,你替他認?替他擔?還是替他造?”
一句比一句重。
旁邊登記的另一個胥吏已經出汗了,偷偷拉他衣袖:“算了,算了,一張破條子——”
李呈收回視線,扇子一敲桌邊:“我再問一點。”
他看向那張欠條:“借款緣由沒寫,借期沒寫,只寫‘已過期’三個字。你拿這樣一張東西,擋一個童生報名。”
“要是今日我不在,你就這麼一句‘押資格’,把人童試給壓了?”
胥吏嘴唇發抖:“小的只是……”
“只是有人塞條子,你就順手賣個人情。”另一個胥吏嘆氣,“行了,你閉嘴吧,再說要出事。”
廊裡有人壓低聲音:“出甚麼事?”
“李先生在縣學的份位,你沒聽說過?教諭都要給三分面子。”
李呈收回摺扇,笑得溫和:“我也不想鬧大。”
他轉頭對著報名桌後那位年紀稍長的胥吏拱手:“本來應該去見縣丞、師爺的,既然各位代管報名,我就在這兒說一句。”
“誰願意按規矩辦,我欠一個情。誰願意拿廢紙糊童生,我就當沒看見這個報名處。”
那位年長胥吏臉色一變,連忙拱手:“先生說得重了,是我們手下人做事糊塗。”
他當場把那張欠條拿起來,直接撕成幾段:“這種不合式樣的條子,衙門本就不該認。”
“林家的報名照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