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的人心裡都明白。
里正實在沒忍住，冷笑出聲，假裝咳嗽遮過去。
教諭似乎懶得理會這些小動作，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林昭身上：“林昭。”
“在。”
“縣學有縣學的規矩。”教諭道，“你家裡這攤事，按理說，足夠我們把你推遲兩年再說。”
林昭垂眼：“是。”
“但既然保結收了，字也看過，人也見過，”教諭頓了頓，“名冊暫記‘特’，不跟別的童生混在一處。”
書吏抬眼看他：“特？”
教諭淡淡道：“記一筆，將來好查。”
“記。”書吏在冊子邊角又添了一個更小的小記號。
里正心裡一緊：“教諭，這特是好是壞？”
“暫時算好。”教諭看了他一眼，“有人盯著你們，盯的是李先生，不是你家。我們記清楚一點，總比被人倒打一耙強。”
他話說到這兒，合上冊子：“問學到此，回去守分家契。再讓人拿家事鬧到縣學來，下次就不這麼好說話。”
里正立刻拱手：“記下了。”
他忍了半天，終究問出口：“那……童試入冊呢？”
書吏翻了一頁：“縣學這邊不攔。等童試報名，你照規矩來。”
林昭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教諭忽然又叫住他：“你過來。”
林昭走近一步。
教諭沒再問話，只從抽屜裡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放在案邊：“這是前幾年童試題目裡挑出來的一部分，你帶回去看看。”
里正一愣：“這……？”
書吏不耐煩：“前幾年用過的題，有甚麼好緊張的？讓孩子知道點路數，免得上來連題都看不懂。”
教諭淡淡道：“記著，看看就好，別拿去當‘死背卷’。”
林昭應一聲，雙手接過：“多謝教諭。”
話一說完，他腦海裡輕輕一響。
【名臣任務完成：縣學問學過關】
【獎勵：童試題型拆解·初級】
系統這一次很安靜，只在他視線裡閃了兩行小字，沒像以前那樣叨叨。
出縣學門的時候，日頭已經升起來了。
門外人不多，偏偏有一張臉站在最顯眼的地方——林正清。
“怎麼樣？”他笑著問，“昭兒，教諭可有責怪你？”
里正在前頭冷哼：“你先問問你家元哥，寫出來個甚麼東西。”
林祖元臉騰地紅了，低頭不說話。
林正清臉色僵了一瞬，很快又笑起來：“孩子還小，多練練就是。林昭天賦好，帶著點也是好的。”
這話說得像在夸人，骨子裡還是那味兒。
里正懶得跟他扯，拉著林昭就走：“回村。還有搬離要收尾。”
……
“聽說沒？縣學那邊給林昭記了個‘特’字。”
“特？是好是壞？”
“誰知道，反正不是‘正’。說不定就是沒真收。”
林昭當沒聽見，跟著里正一路回到新屋。
一進院，鄭玉禾立刻迎上來：“怎麼樣？”
林盛也從屋裡出來，手上還沾著灰，“真的收了？”
“我還能騙你？”里正翻他一眼，“教諭親口說的，童試報名照規矩來。”
他話說到一半，院外有人喊：“里正！族老叫人，祠堂裡開個短會！”
里正眉頭一皺：“這才剛回來，又開甚麼會？”
那人壓低聲音：“好像是……縣學那邊又有話下來了。”
——
祠堂裡，人湊得挺齊。
林老爺子坐在上首，臉上看不出喜怒，林正清坐在一邊，眼神卻亮。
族老咳了一聲：“人到得差不多了，說事兒。”
他說完看里正：“你先說。”
里正開門見山：“縣學問學問完了。李先生保結收了，林昭名冊記正。童試報名按別的童生一樣，不多不少。”
他特意加重了“記正”兩個字。
底下有人小聲道：“那不挺好？”
林正清這時候站起來，拱手，聲音壓得恭敬：“族老，話不能只聽一邊。”
族老看他一眼：“你想說甚麼？”
“縣學那邊，”林正清慢慢道，“也記了‘特’字。‘特’是甚麼？我不懂。”他嘆一口氣，“就怕是給族裡留話——林家名冊上，有事。”
祠堂裡立刻又窸窸窣窣起來。
“有事啊？”
“那將來科舉……哎。”
里正冷笑一聲：“你倒會添油加醋。教諭怎麼說的？‘暫時算好’，有人盯著，就記清楚一點。”
他看向族人，“不記清楚，將來真有人借縣學名頭找麻煩，你們是想林家都跟著壞名聲？”
有人點頭：“這倒也是。”
林正清卻不肯鬆口：“可是誰在盯？為甚麼盯？是不是因為二房鬧分家鬧得太兇，連縣學都不放心？”
他把“鬧得太兇”四個字咬得極重，像是嘴上沒說“家中有訟”，心裡卻把這個意思往外推。
族老眉頭擰起來：“你有話直說。”
“我沒別的意思。”林正清裝出一臉為族裡著想的樣子，“只是怕，以後族裡別的孩子想讀書，會不會也被這‘特’字帶累。”
鄭玉禾“嗤”地笑了一聲：“昨夜誰佔屋、誰塞狀紙，心裡沒數？”
林正清臉一僵：“你說話要有憑據。”
“憑據在這兒。”里正猛地把袖子一抖，兩張紙放到桌上——一張是昨夜的“新狀紙”，一張是縣學書吏今天退還來的“舉報抄件”。
“縣學怎麼說的？”里正冷聲道，“書吏當場問：既然有人舉報林家家中有訟，那就按規矩——具名、簽押、附證據。”
“可縣學冊子一翻，遞話的人只寫了個‘林某’，連名都不敢留全。”
祠堂裡“哄”的一聲。
有人立刻小聲道：“這還用猜是誰？”
有人把聲音壓得更低：“大房吧？還能有誰。”
林正清臉色變了變，勉強笑著：“這紙，誰看見我寫名字了？”
里正一拍桌子：“名字你沒寫全，摺痕是你的！”
他把兩張紙攤開：“槐樹後缸那張草稿，折法一模一樣。縣學書吏看了兩眼，就把舉報抄件退回來，說一句——‘縣學不替無名小人說話。’”
“無名、小人”四個字一出，祠堂裡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話雖然不是對著誰罵，卻比罵還難受。
林老爺子臉掛不住了，沉聲：“你有證據說是我們大房？”
里正壓著火：“我只說縣學的原話。你們心裡有沒有數，我管不著。”
族老敲了敲柺杖：“夠了。”
他看向林老爺子：“這麼多年，我當這個族老沒少替你們說話。可這一次——誰佔屋、誰塞紙，誰心裡沒點數？”
林老爺子緊緊抿著嘴，不吭聲。
林正清還想辯：“我是擔心——”
“你擔心你自己子孫的名冊。”族老冷冷道，“那就管好你自己手裡這張紙，別再往縣學裡塞爛貨。”
“從今往後，誰再敢借‘縣學’兩字胡亂舉報、不具名、不見證，我就按族規記在族譜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