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門口,里正忍不住回頭看他:“你剛才那些話……誰教你的?”
林昭搖搖頭:“沒人教。”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都是先生書裡寫過的。”
里正愣了一下,低低罵了句:“怪不得有人想掐你。”
罵完,又嘆了口氣:“掐不住。”
這話說得有點繞。
掐不住誰?
大概誰都明白,卻不像在場需要說破。
……
回村的時候,太陽已經探出一點頭。
遠遠就看見自家院裡堆了幾件東西,鍋碗、被褥、幾捆柴,堆得有點亂,卻比之前任何一次收拾東西都“像樣”。
鄭玉禾站在門口,見他們回來,眼睛先落在林昭身上,從頭看到腳,確認沒少塊肉,才吐出一口氣。
“問完了?”她問。
“問完了。”林昭說。
鄭玉禾又追:“打沒打?”
“沒打。”林昭笑了一下,“只是問。”
“問甚麼?”她追得緊。
林昭本想簡單說一句“問契書、問祠堂”,話到嘴邊,又把那些細節嚥下去。
太多細節說出來,反而會讓娘跟著胡思亂想。
“問我昨晚是不是亂說話。”他選了最輕的一句,“我說,以後少亂說。”
鄭玉禾聽了,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又堵了一口,只伸手摸了摸他頭:“少說就對。”
她停了一會兒,才讓開身子:“進屋看契。”
桌上攤著的是里正帶回來的副本。
墨跡還新。
最下面那幾行——“清點附後,明日搬離,分家各自立門戶”——字不算好看,卻穩。
林盛站在桌旁,眼睛一直盯著那枚小小的印。
這是他們這輩子第一次,把一件事真正寫死在紙上。
以前說“以後怎麼樣”,都是嘴上說說。
現在,紙上寫了“各立門戶”。
“搬。”林昭開口。
這一次,他說“搬”的時候,心裡沒了昨夜那層沉甸甸的壓。
那壓還在,只是往後挪了一點。
因為他知道,後面還有縣學、童試、縣試,麻煩不會少。
可至少——眼前這條“族籍被逐、契書作廢”的路,暫時封住了。
這已經夠。
鄭玉禾抬眼看他,忽然道:“昭兒。”
“嗯?”
“以後你在外頭說話……”她頓了頓,“記得別都說完。”
林昭愣了下,笑起來:“娘也知道?”
“娘不懂?”鄭玉禾哼了一聲,“你說七分,留三分在筆裡。”
“別人拿嘴,你拿字。”
她說完,又低頭去收拾鍋碗,看起來像只是在操心柴米油鹽,剛才那點“看得遠”的話,彷彿也是順嘴。
林昭卻在心裡悄悄記了一筆。
嘴上說七分,三分留給將來寫。
腦海裡那道冷冰冰的提示這時又響了一下。
【名臣任務:分家契已立,族籍暫保】
【下一步:在期限內完成搬離】
【獎勵預告:科舉真題·初級】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契,又看一眼自家院子裡堆著的東西,忽然覺得,那些字和這些鍋碗,被褥,價值差不多。
都得一點一點搬走,一樣不能落。
院外有人在牆根底下小聲嘀咕:“二房真的分出去了?”
另一個聲音接:“分了也好,省得天天吵。”
再遠一點,有人壓低聲音問:“那小子……真是李先生徒?”
有人嘖了一聲:“是也好,不是也好,以後看著吧。”
“別愣著。”鄭玉禾在一旁把被褥卷緊,繩子勒得很用力,勒到最後,繩頭都快嵌進布里,“鍋先放門口,等你爹回來,一趟趟搬。”
林昭“嗯”了一聲,把鍋放到門檻邊。鍋底磕了一下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像敲在他胸口上。
他抬眼看院裡堆著的東西——幾捆柴,一袋糧,一包衣裳,兩條被褥,碗筷被鄭玉禾用舊布包得嚴嚴實實。東西不多,卻亂。亂得像他們這幾年過的日子。
林盛從外頭回來,肩上扛著一捆草蓆,臉被風吹得發紅。他把草蓆往地上一放,喘了口氣:“里正那邊說明日午前再來一趟,幫著看界線。”
鄭玉禾手一頓:“還要看界線?”
林盛低聲:“怕他們耍賴。”
他話說得很輕,像怕驚動甚麼。
林昭聽著,卻覺得這句話比早上縣衙那一堆話都重。
——怕耍賴,說明他們真的會耍賴。
他在心裡接了一句:當然會。大房今天丟了臉,不在這兒找回來,還能去哪兒找。
鄭玉禾把手上的繩結打死,抬眼:“耍賴我不怕,我怕——”
她話沒說完。
林昭卻聽懂了。
怕的是“拖”。
拖到系統期限,拖到契書在縣裡沒送回來,拖到縣學那邊又來人。
拖到最後,明明是他們按規矩走,反倒成了“你們自己沒搬”。
這才是最憋的。
林昭吸了口氣,壓住心裡那點跳動,裝作隨口:“爹,鑰匙呢?新屋的鑰匙。”
林盛怔了一下,眼神一瞬間飄了飄,飄向主院方向。
林昭心裡“咯噔”一下。
他不想猜,可那一飄就像把答案寫出來了。
林盛嚥了下嗓子:“鑰匙……在正屋櫃裡。按理說,該給我們。”
鄭玉禾的臉一下冷了:“該給就去拿。”
林盛沒動,像被那句“去拿”噎住了。
林昭心裡又跳了一下:爹不是不敢拿,是怕拿了就變成“搶”。
他很想說“那就搶回來”。
可那兩個字剛冒頭,他就把它壓回去。
搶是痛快。
搶完以後呢?
以後別人一句“夜裡闖屋搶鑰匙”,就夠縣裡書吏寫一頁。
林昭把聲音放慢:“娘,別急。”
鄭玉禾瞪他:“我不急?你明天還要去先生那兒!你還要讀書!我們沒鑰匙搬甚麼搬?”
林昭抿了抿唇。
他心裡其實也急。
急得指尖發麻。
可他還是把那股急壓進肚子裡,像壓住一口沸水——不能溢位來,溢位來就是亂。
“我們按規矩拿。”他輕聲說,“叫里正來。”
鄭玉禾一愣。
林盛也愣了一下,像沒想到這話會從孩子嘴裡說出來。
林盛終於點頭:“我這就去請里正。”
他剛轉身,鄭玉禾又叫住他:“你別一個人去。”
林盛停了停,沒說話。
鄭玉禾咬牙:“你一個人去,他們一張嘴就能把你壓回去。帶個人。帶證人。”
林盛喉頭動了一下,像想反駁,最後還是低低應了:“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