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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這哪是生了個兒子

沈安心的目光落在那本殘卷上端詳了足有半盞茶的功夫。

殿內落針可聞,她探出手翻開泛黃的書頁,那紙張早已枯脆不堪,稍一用力便要碎落成泥。

扉頁上不設序言只印著一幅墨畫,畫中女子背身而立,眼角那一抹硃砂殷紅奪目,周身更有業火紋路繚繞其上,旁側則題著兩行行草小字。

小字赫然寫著嫡脈承嗣必受鳳涅以及血淚如熾骨斷重連的判詞。

沈安心的手指壓在那幾行字跡上,指腹觸及的紙面帶著陳年寒意,她的眼角卻兀自燃起陣陣熟悉的刺痛。

這便是所謂的鳳涅,自從那夜由枯樹井底歸來後,她身子不時間便會發作一陣燥熱心悸。

這根本不是太醫院所說的產後體虛,而是這具軀殼正在經歷某種詭異的血脈復甦。

她將頭顱微偏,視線轉而落向身側睡得正酣的皇長子身上。

年幼的嬰孩裹在明黃色的襁褓之中,時不時在夢中揮舞著柔嫩的手臂,沈安心放輕動作解開領口系的絲帶,將那錦緞料子往下褪去半寸。

她只覺喉頭髮哽,半口氣就這樣硬生生卡在胸腔裡。

嬰兒白嫩的左肩胛骨處赫然烙著一塊核桃大小的暗紅色胎記,那圖案彎曲纏繞作一團烈火之態。

正是那晚水盆銅鏡裡折射出來的前朝圖騰模樣。

“這哪是生了個兒子,分明是給咱們宮裡生了個燙手的火炭。”

沈安心將那襁褓重新裹得嚴實,脫力般靠回軟金線織就的隱囊上低語著。

如今她再也聽不見蕭承之心底的盤算,也沒有那玄之又玄的系統替她掃除暗槍暗箭。

這深宮內院裡人人都長著玲瓏剔透的算計心思,她此後便只能形單影隻地在這刀尖上籌謀度日。

次日清晨時分,太醫院院正親自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膳跨過坤寧宮的高門檻。

“娘娘,這是陛下特意撥付的阿膠固本湯,裡頭加了關外送來的百年老參,最是能為娘娘補益氣血了。”

院正雙膝跪伏在金磚地面上,將盛藥的白玉碗高高舉過頭頂奉上。

沈安心斜倚在錦榻之上,並未立刻探手去接那藥碗。

她稍稍傾過半壁身子,鼻尖相距那碗濃黑的湯麵僅有半尺之遙,便在氤氳升騰的熱氣裡聞到了一陣掩蓋在人參與阿膠之下的古怪氣味。

這氣味裡夾雜著陳年鐵器的腥朽又透著幾分深流水草的潮綠氣息。

沈安心眸光微寒,她從前通讀過藥理與草木相剋之道,自然能辨出這味道分明是能催命奪魄的發物。

太醫院那幫老古董往往將此等透支心血強行激發氣力的禁藥喚作催血藤。

此物擱在平日裡雖是一味虎狼峻藥,可若要用在正經歷鳳涅的姜氏血脈身上,那便是平地起火災要人性命的催命符。

絕不可不防。

“院正真真是費心了,春桃去取些銀錢好生賞賜咱們院正。”

沈安心唇畔漾開一抹溫厚寬靜的笑意。

老院正連連磕頭謝恩後弓著身子退了出去。

待那厚重的朱漆殿門將將合攏,沈安心面上端罩著的那層溫厚笑意便褪得一乾二淨。

她反手拔下發髻間固發的素銀長簪,將簪頭探入濃黑湯藥中緩緩攪動了兩圈。

待她將銀簪拔出水面細細端詳時,那簪體光潔如初並未出現任何黑氣。

碗裡盛著的雖不是能立刻封喉的見血之毒,卻是比斷腸草還要狠辣數百倍的殺招。

“春桃去庫房尋個帶蓋的小巧銅爐來,再備上些陳年烈酒與風乾的薄荷葉子。”

沈安心隨即將藥碗擱置在紫檀木小几上。

半個時辰過後,那碗摻了陰毒的固本濃湯硬是教她用烈酒慢火逼出了藥性,又以薄荷葉子壓去刺鼻氣息,終是熬成了一小團色澤暗紅的藥泥,被妥帖封進了一枚隨身攜帶的鏤空銀香囊裡。

這等霸道的草木氣味一旦被其他物什仔細沖淡,反倒生出了平復血脈躁動壓制心火的奇效,她隨手將那銀香囊懸掛在上好綢緞裁成的腰封處,又順勢撣了撣裙側的不平褶皺。

此時就在大內前朝的太和殿中,蕭承之端坐於赤金雕龍寶座之上,由得腕骨微轉將那祛殘墨的硃筆隨意丟落在寬大御案上,那輕巧物件磕在木料上發出引人發毛的清脆響動。

丹陛之下整齊端跪著三名頭戴七彩梁冠的朝中勳貴,那幾人皆是把頭埋在胸前抖如篩糠。

“刑部昨夜抄查英國公府時翻出了這本賬冊,朕細細看過當真是覺得生趣得很。”

蕭承之身子向後靠攏在寬厚椅背上。

“這上面清清楚楚地記著永和九年,三位愛卿竟曾聯名保下過一批來路不明的貢銀,而那些銀子最終全填進了先帝煉製紅丸的私家庫房裡。”

他的話音清寂如大雪封山,只餘下滿堂生寒的威壓。

“你們說說,凡是與紅丸妖案扯上干係的餘孽,依我大靖律法究竟該殺該剮?”

殿下一時死寂無聲,落針可聞。

藉著徹查紅丸逆案的名頭,蕭承之自入秋以來已然連根拔起了朝中十幾家權貴門閥的暗線。

此舉名義上是在為先帝身側的亂臣賊子掃清罪孽,骨子裡卻是他親手提穩屠刀,在錯綜複雜的朝堂上砍出了教新政施展的天地。

青鋒自偏殿一角悄無聲息地踱步近前,藉著奉上顧渚紫筍茶盞的嫌隙垂首低語報說殿外事。

“陛下,坤寧宮裡的眼線來報,娘娘並未飲下那碗藥膳,倒是將汁水熬煉成了藥香膏子隨身佩帶在衣物上了。”

蕭承之指尖剛剛碰及白瓷茶蓋的邊緣,便由著這句話生生將手頭的動作凝掛在半空再無寸進。

“娘娘的身子可曾發作疼痛?”蕭承之沉聲相問。

“瞧著那光景竟是教娘娘自個兒用手段硬生生強壓下去了,主殿裡未曾聽到半分異動聲響。”青鋒據實相告。

蕭承之聞言眸色愈深,那好看的下頜線隱隱顯出幾分緊繃的力道。

他最是清楚那碗熱氣騰騰的藥膳裡究竟潛藏著何種發物,那是他親口授意太醫院暗中添入的一點藥性源頭。

他此般籌謀,只為在龍威能夠看顧保全的境地內提前催發出姜氏血脈的鳳涅反噬,好教他動用至陽內力替愛妻疏導經脈、保駕護航,以免這等兇險劫難日後冷不防殺出,讓人無從應對。

偏生她是個七竅通透的,硬是靠著一身辨藥理的本事將這局棋在無聲無息間化解個乾淨。

“這女人的防備心思倒是在這波詭雲譎的深宮裡長了個齊全。”

他隨掌將那白瓷茶盞扣在木案上,盞中滾燙茶水晃動溢位幾滴濺溼了明黃織錦的龍紋桌屏。

“去傳龍輦擺駕坤寧宮。”蕭承之振立玉色廣袖長襟跨步而出。

蕭承之的龍靴方才踏入坤寧宮內院鋪設的青石板磚,便迎面撞見司禮監掌印太監馮公公正弓腰自正殿內退身而出。

老太監當即曲起膝蓋跪伏在白玉階下叩首請安,他懷裡緊緊摟著個已經騰空的紫檀雕花大食盒。

那張佈滿溝壑的老臉上滿是恭順卻又從那堆積的奉承裡透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來。

蕭承之連半個顏色都未曾施捨於他,踩著沉穩步調徑直跨入了高高的木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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