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外的雨幕沉重連綿如潑墨。
蕭承之手腕翻轉間玄鐵刃已壓破他頸側面板,引出兩三滴血珠順著刀鋒滑落。
青鋒等數名暗影衛失聲驚吼撲上前去避擋,卻被那股激盪的護體罡氣全數震退開去。
這電光火石之間九重天際的沉悶雷聲頃刻斷絕,一道耀眼金光憑空劈落刺破黑雲直落太和殿金壇。
金光不卷殺意只攜著磅礴生機重重擊在蕭承之握劍的右臂之上,他只覺虎口撕裂而握不住兵器,玄鐵短刃當琅脫手跌下白玉階。
這股渾厚金芒順著本源倒灌而入,將他原本逆轉損耗的真氣強行壓回丹田。
風雨交加的夜空極遠處傳出聲響,恰在此刻飄來一陣微弱的嬰兒啼哭,那哭聲不似尋常初生兒嘹亮卻隱帶穿透力,穩穩蓋過了滿城風雨。
蕭承之雙足立於祭壇不曾挪步,任由頸側的殘血滴落在金線龍袍上與漫天雨水將身軀澆透,那雙向來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情緒寸寸剝落。
定是她活下來了。
坤寧宮內庭。
血腥味消散大半,地龍燒得正旺驅散了初秋的寒潮。
沈安心慢慢睜開眼,視線從模糊轉向清晰的第一眼便瞧見坐在床沿的蕭承之。
他沒有換下那身溼透的常服,玄青色的布料緊貼挺拔脊背,懷裡抱著一個明黃色襁褓,骨節分明的手指託著嬰孩的頭將整個人的姿態端得極緊。
“醒了。”
男人的嗓音磨著嘶啞倒透出幾分倦意。
沈安心乾裂的嘴唇微動,她憑著往日習慣在腦海中呼叫系統,識海中再無半點動靜。
她緊緊望向蕭承之的臉去等那帶著傲嬌或無奈的心聲在耳畔迴響起,周遭除了屋外殘餘的風雨聲便再無半分喧譁。
沈安心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洇透,那道聯絡兩人的羈絆與那個無數次在生死關頭給她透底的本事已被她親手舍了去。
如今她聽不見任何人內心的盤算,只能做回個又瞎又聾的人。
蕭承之垂首看她,目光自蒼白的臉頰遊移,最終牢牢釘在那顆隱隱發紅的淚痣上。
“你的淚痣是從何而來?”
這句問話沒有字首更無端緒。
沈安心在錦被下以指尖用力掐緊掌心藉著那點疼意保持清明。
【他這是算賬來了還是懷疑我被鬼魅附了體。】
她聽不見對面的心音只能勉強撐著麵皮演下去。
“這原是天生的,怎麼生個孩子把它生紅了皇上便嫌我入不得眼了?”
蕭承之看著眼前這副豎起滿身利刺的模樣,引得眸底翻湧的情緒越發深沉難測。
襁褓裡的嬰兒恰在此刻動了動,胡亂揮舞著小手,細嫩的嗓子裡擠出一聲低沉的短啼在空當當的大殿惹出一陣細微迴響。
蕭承之視線下移端詳著懷裡的兒子,他沉默半晌,待將襁褓妥帖安置在沈安心內側的軟枕旁,方才起身。
“好生照看皇后,出了半點差池爾等連同宗親皆不必留了。”
他轉頭望向屏風外跪地的太醫和穩婆,將字眼咬得極重,邁步走向殿門從袖兜裡摸出一枚四方大印隨意擱在門旁的紫檀香几上。
沈安心餘光瞥見那物件時呼吸頓時卡在喉口,那是大靖皇帝的傳國玉璽。
“傳朕旨意,皇后誕下皇長子即刻大赦天下,宮中一切排程皆由皇后鳳印定奪。”
蕭承之立在門檻邊未曾回顧,門框遮住大半側影。
青鋒在廊下叩首應承,蕭承之就這般踏入夜色離了坤寧宮。
沈安心端望著靜靜橫在香几上的玉璽,失去讀心本事的恐慌在此刻盈滿胸腔,他把國之重器丟在寢宮門口究竟是絕對的信任還是最陰沉的試探實在難辨。
次日風停雨歇,宮外街巷的流言卻愈演愈烈。
風語裡說,昨夜太和殿天降異光與坤寧宮降生之事透著邪門,是前朝姜氏餘孽的妖兆。
沈安心剛喝完一碗參湯,殿門外便傳來腳步聲,春桃輕手輕腳走進來通傳。
“娘娘,司禮監的馮公公在殿外求見。”
沈安心靠在隱囊上垂落眼睫。
“讓他進來吧。”
馮公公佝僂著身子邁過門檻規規矩矩跪下磕頭,老太監滿臉的褶子擠出厚實的笑。
“老奴給娘娘道喜了,只是外頭風言風語雜亂得很,總說些姜氏餘孽的混賬話。”
這老奴壓低嗓音將眼皮子往上撩起試探。
“娘娘如今身處風口,老奴在宮裡尚有些人手,若娘娘願為分憂,只管發話,老奴定把這水攪得清亮些。”
沈安心打量著眼前的老奴才,沒了讀心術便聽不到馮公公的聲色與那些真假虛實,但她長了腦子,清楚得很:送刀讓皇帝赴死的是他,今日跑來獻殷勤的也是他。
這老貨分明在探底想要瞧瞧失去庇護的皇后手裡還剩幾斤幾兩。
“公公此番忠義本宮心領了,流言傳過兩三日也便散了,本宮倒是有個去處勞煩公公。”
她稍稍前傾身子盯緊那張老臉。
“公公既有這份閒心不如替本宮多費費神去好生看顧著天牢水房裡的那位。”
馮公公駭得連呼吸都停了半拍,天牢水房裡關押的瘋囚正是被眾人認作死人的真太子蕭景淳。
那是皇帝蕭承之登基名分上的最大軟肋,亦是大靖朝局最可怖的隱患。
沈安心沒再多添一個字只端起茶蓋撥弄葉片。
“老奴明白。”
馮公公伏地猛叩退出去時的步子比進來時亂了何止三分。
入夜人聲皆靜,沈安心在斷斷續續的腹痛與極度疲睏中沉睡。
她睡得極不安穩,夢裡淨是井底那具森白枯骨與那指向淚痣的空洞眼窩。
不知時更交替到了幾許,一陣紙卷陳雜的黴氣絲絲縷縷鑽入鼻腔。
沈安心驚覺有異當即睜開雙目,瞧見殿內未點大燭只有案頭留有一盞微弱夜燈,身側的皇長子睡得正酣。
她扭轉頭頸往旁側望去,就在枕首一側距離鼻尖不過一寸的錦緞褥面上端端正正平放著一本泛黃古冊。
有人曾靠近床榻且教她毫無察覺。
沈安心強壓下竄上頭皮的寒氣伸手將那書卷攥入手中,湊著微弱燈暈照出封面上五個蒼勁篆字。
《姜氏血脈錄》
視線隨之向下,見那字跡下方竟用硃砂繪著一隻閉目,而那畫中之眼眼角赫然點了一顆殷紅淚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