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公公走的時候天還沒亮。
蕭承之送他到角門,說了甚麼沈安心沒聽清,只看見老太監佝僂的背影在夜色裡縮成一團灰,沿著宮牆根慢慢挪遠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尊送子觀音。
暖玉在燭火下泛著柔光,觀音懷中的玉嬰笑得天真,底座上永和三年四個篆字深嵌入玉,三十年前的手澤與心意,隔著生死和改朝換代,無聲地擱到了眼前。
蕭承之回來了。
他沒坐,站在書案前翻馮公公留下的那捲舊札,目光在某處停了三息,將紙頁推到沈安心面前。
紙上只有三個字。
水中月。
“女帝兵符的藏匿之處。”蕭承之開口,嗓音沉而淡,不辨喜怒。
“馮公公說,先帝在紅丸密室的暗壁上發現了這三個字,翻遍宮中典籍,查了八年,一無所獲。”
沈安心盯著那三個字。
【水中月,鏡中花。】
【這不是形容虛無縹緲的東西嗎?怎麼找?去池塘裡撈月亮?】
“距預產期還有多久?”蕭承之忽然問。
“太醫說大約五十天。”
他將手札合上,擱在案角。
“五十天。”
從京城到泰山打一個來回都不夠,更不夠在茫茫典籍裡大海撈針。
沈安心撐著腰換了個姿勢,肚子太大了,坐久了腰痠得像被人拿棍子頂著。
“你之前就知道兵符的事。”她說的是肯定句。
蕭承之沒否認。
“知道多久了?”
“三年。”他拿起硃筆,做出繼續批摺子的架勢。
“登基前不敢查,動靜太大。”
沈安心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嘴角一撇。
【三年。這人心裡壓著多少事,臉上從來看不出來。】
【等等,他三年前查到的線索是不是也是這三個字?那他到底查出甚麼沒有?】
蕭承之的筆尖頓了一下。
“查了兩年,只確認一件事。”他抬眸望過來。
“兵符不在宮外。”
沈安心:“......你這兩年就排除了一個不在宮外?”
蕭承之擰開筆洗,將硃筆擱進去。
“整個大靖的山川寺廟湖泊都過了一遍,帶水字和月字的地名,一百三十七處,暗影衛逐一踏勘。”
一百三十七處。
沈安心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吐槽嚥了回去。
她彎腰從書案底下拖出一箱子輿圖,一卷一卷地攤開,蕭承之沒攔她,只是在她彎腰的時候伸手墊了一下她的肘彎,力道收得很輕。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滿桌子的圖紙和典籍,跟加班趕deadline的樣子完全一致。
沈安心翻了半個時辰,翻到第三遍,終於把輿圖推開了。
“不對。”她撐著下巴,拇指抵在唇邊。
“如果兵符在宮裡,先帝不可能找不到,他住在這兒,有紅丸控制百官,有司禮監翻遍每一塊磚。”
蕭承之抬眸看她。
“所以?”
“所以水中月不是地名,是方法。”
殿中安靜了兩息。
蕭承之放下手中的卷軸。
沈安心的腦子轉得飛快。
水中月,水中月,水裡的月亮,看得見摸不著,但它確實存在。
不是本體,是投影。
她一下坐直了身子。
“你之前說,姜氏末代女帝覆滅的時候,宮中舊物幾乎全被銷燬。”
“對。”
“有沒有漏掉的?”
蕭承之想了想。
“宮中的不好說,但民間流散過一批,多是太監宮女帶出去變賣的雜件,不值錢的。”
沈安心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她想起了一件事。
很遠的事,遠到她剛穿進這本書的第一天。
那天她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頂花轎裡,穿著大紅嫁衣,被送去給一個老皇帝當沖喜新娘。
原主的母親,就是那個市儈短視的沈母,在最後一刻往她包袱裡塞了一面銅鏡,說是沈家傳了幾代的物件,不值甚麼錢,但沾了些老氣,壓嫁妝用。
那面鏡子後來被她丟在箱底,再沒碰過。
“春桃!”
春桃應聲跑進來。
“我嫁妝箱子裡有一面銅鏡,最底下那層,佈滿銅綠的那面,找出來。”
春桃跑了。
蕭承之看著她,眼底有了細微的變化。
“你在想甚麼?”
沈安心搖頭。
“先看到東西再說。”
【我要是猜錯了會很丟人。】
蕭承之聽見這句心聲,嘴角的弧度還沒來得及藏好,沈安心已經扭過頭來了。
“你笑甚麼?”
“沒有。”
春桃很快捧著一面巴掌大的銅鏡回來了。
鏡面斑駁,銅綠爬滿了邊緣,背面刻著繁複的雲紋,瞧著和市面上的舊鏡子沒有任何分別。
蕭承之接過去,修長的手指沿著鏡緣慢慢摸了一圈,然後停住了。
“有卡槽。”
他翻轉銅鏡,鏡子邊框下藏著一圈極細的凹痕,肉眼幾乎辨不出來,但指腹能摸到。
“這不是裝飾紋路,是結構件。”
沈安心湊過去看,蕭承之順勢側了側身,讓她靠得更近。
她用指甲摳了摳那圈卡槽,摳不動。
“泡水試試。”她說。
春桃端來一盆清水。
銅鏡浸入水中,沉到盆底,水面蕩了兩圈漣漪,然後歸於平靜。
甚麼也沒發生。
沈安心撐著下巴盯著水盆。
【水中月,水中月。】
【水是有了,月呢?】
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剛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十六的月,渾圓一輪,銀白的光透過窗欞灑在地上。
沈安心站了起來。
“把盆端到窗下。”
春桃挪了水盆,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銀白。
沈安心蹲下身,蕭承之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探手入水,調整銅鏡的角度,讓鏡面正對月光。
水中折射,鏡面反射,光路在兩重介質之間拐了一個彎。
一道銀色的光柱從水盆中彈射而出,越過她的肩頭,越過蕭承之的袖角,筆直地打在對面的牆壁上。
那不是一團模糊的光斑。
那是一隻鳳凰。
展翅的鳳凰,翎羽纖毫畢現,雙翼舒展,尾翎垂落如瀑,構圖精密得不該是光影所能成就的圖樣。
鏡子背面的雲紋在水與月光的雙重作用下,化為了一幅完整的鳳凰堪輿圖。
鳳凰的眼睛處有一個針尖大小的亮點,光芒集中,不散不滅。
殿中無人說話。
蕭承之的手指從沈安心的胳膊上鬆開,走到那面牆前,抬手點在鳳凰的眼睛上。
“這是皇宮大內的格局。”他的聲音極低。
“鳳凰身體的輪廓,和太和殿到坤寧宮的中軸線完全吻合。”
沈安心走過去,踮著腳看那個光點的位置。
“這裡是哪兒?”
蕭承之沉默了三息。
“冷宮。”
他又停了一拍。
“枯井。”
沈安心的後背漫上一層涼意。
“甚麼枯井?”
“前朝廢后殉國之處。”蕭承之轉過身看她,月光將他的面孔切成明暗兩半。
“姜氏最後一位皇后,在城破那夜,投井而亡。”
他的目光落在她眼角那顆淚痣上。
“那口井三十年來從未有人清理過。”
冷宮在皇城西北角,隔著兩重宮牆和一條廢棄的暗渠。
青鋒帶了八名暗影衛在前面開路,月光下那條荒草沒徑的甬道幽幽地直伸進黑暗深處。
沈安心走得不快,蕭承之就走得不快。
她停一步,他停一步,她喘一口氣,他的手掌就無聲無息地貼上她的後腰。
枯井在冷宮正中央的院落裡。
井臺塌了大半,青苔和雜草從縫隙裡鑽出來把石頭啃得面目全非,井口用一塊生鏽的鐵蓋封著,鐵鏈纏了三圈,鎖頭已經鏽死了。
青鋒一劍劈開鎖鏈。
鐵蓋被掀起的瞬間,一股潮溼的腐氣混著泥土的腥味衝上來,沈安心捂住口鼻退了半步。
蕭承之擋在井口的上風處。
暗影衛放下繩梯和火摺子,一人先行下探。
約莫二十息後,井底傳來一聲短促的回報。
“大人!井底有一間暗室!”
緊接著是第二聲。
“有......白骨。”
沈安心的手指攥緊了蕭承之的袖口。
暗影衛用吊籃將他們送下去,井底果然鑿開了一間石室,三尺見方,逼仄得連轉身都費勁。
火摺子照亮的那一瞬,沈安心看清了。
一具白骨坐在石室正中,鐵鏈穿過鎖骨,將它釘在牆壁上。
白骨端坐如生,姿態端正得詭異,雙手合攏在膝前,指骨之間緊緊扣著一隻拳頭大小的錦盒。
錦盒上的金線已經朽爛,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綢緞。
沈安心往前走了一步。
身後蕭承之的手掌倏地收緊。
火光觸及的那一剎,白骨的頭顱動了。
緩慢地,咔地一聲脆響,頭骨從正對牆壁的方向轉向了沈安心。
兩個空洞的眼眶,正正對著她眼角那顆淚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