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3章 你到底是誰?

管事的手懸在半空,進退不能。

沈安心的眼神還是其次,真正叫他收手的,是她身後忽然傳來的一聲極輕的咳嗽。

老先生不知何時從灶房摸了把鐵勺攥在手裡,雖然抖得厲害,架勢到底是擺出來了。

廊下年紀大些的男孩也站了起來,把小的護到身後。

管事收回手,嗤了一聲。

“行啊,還有幫手。”

他往後退了兩步,朝打手們一揚下巴。

“給我搬東西,桌椅板凳全丟出去,人不走,東西先走。”

四個打手應聲而動,其中一個抄起廊下的矮凳就往院門口扔。

凳子摔在地上,一條腿斷了,滾到沈安心腳邊。

那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沈安心蹲下身,把小女孩攏進懷裡,拍了拍她的後背。

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不快,肚子礙著事,可站穩之後便從腰間布囊裡摸出一沓銀票,也不數,直接拍在管事胸口。

“一百兩。”

管事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囂張褪了個乾淨,換上滿頭的霧水。

“賠你跑這一趟的腿腳錢。”

沈安心說完,又從布囊裡掏出第二沓。

“五百兩,買你跪下來給這些孩子道歉。”

院子裡安靜了。

打手們停下手裡的動作,齊刷刷望過來。

管事盯著那沓銀票,喉結滾了一圈。

一百兩是尋常人家三年的嚼用,五百兩夠他把京城南門的宅子翻新兩遍。

可他沒接。

他何嘗不想接,只是處處透著蹊蹺。

一個穿粗布的中年婦人,腰間隨隨便便掏出六百兩銀票,票面還是通匯錢莊的大額。

通匯錢莊,三品以上官員和皇商方有資格開戶。

管事眯起眼,重新打量她。

簪子的效果已經徹底消了。

沈安心眼角那顆淚痣紅得扎眼,一雙桃花眼冷冷地望過來,哪還有半分粗使宮女的寡淡。

但管事不認識皇后。

他見過最大的官,是主子那位戶部侍郎姐夫,隔著轎簾說過兩句話的交情。

“你到底是誰?”

管事退了半步。

沈安心沒答他的話,把銀票收回去,換了個姿勢,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偏頭看著管事。

“你說你家三爺是戶部侍郎的小舅子。”

“那戶部侍郎叫甚麼?”

管事嘴皮子哆嗦了一下,到底是狐假虎威慣了的人,硬著脖子答:“周,周廷安。”

沈安心點了點頭。

“周廷安,正四品,永安元年九月由原戶部郎中擢升,主管漕運與地方糧儲調撥。”

她一字一句說得極慢。

“上個月戶部秋糧入庫清冊上,他簽字畫押的數目是一百一十二萬石,比去年多了一成。”

管事的臉白了。

“但這間善堂領到的撫卹糧。”

沈安心從灶臺方向撿了一把黴米,揚手撒在管事面前。

“摻沙摻殼,發黴變質。”

碎米殼落在管事綢緞袍子上,灰撲撲的。

“一百一十二萬石進了庫,出來的是這個。”

沈安心拍了拍手。

“中間那些糧食去了哪兒,你家三爺知不知道?”

管事的腿軟了。

他終於察覺面前這個女人不是善堂幫工,也不是哪個官員的外室,張口就能報出戶部四品官的履歷和今年的糧儲資料,這等人物,要麼是朝中的人,要麼便是他拿命也碰不得的貴主。

“來人!”

管事扯著嗓子朝打手們吼。

“給我......”

那聲音到了嗓子口,硬生生斷了。

因為院門口站了一個人。

那人穿一身石青色便服,料子剪裁利落,不著繡紋,腰間別著不起眼的玉佩,髮髻以烏木簪束著,乍看與尋常富戶無甚分別。

可他往那兒一站,甚麼都沒做,院子裡所有人的呼吸便矮了一截。

蕭承之走進院門,步子不快。

他的目光從打手身上掠過,從管事身上掠過,從老先生手裡的鐵勺上掠過,最後落在沈安心身上。

準確些說,落在她那件粗布衣裳上。

又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

他走上前,脫下外袍,抖開,裹在她肩上,手勁收著,輕得不能再輕。

“涼不涼?”他問。

嗓音清淡,不辨喜怒。

【她竟然用布條勒肚子。勒肚子。朕的孩子。朕現在想把她綁回坤寧宮鎖起來。】

沈安心聽見那陣心聲,嘴角抽了一下。

“不涼。”

她替自己裹緊了外袍,又補了一句。

“真的不涼。”

蕭承之沒再說話,伸手擦掉她臉頰上蹭的一點灶灰,指腹在她顴骨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管事。

管事已經跪了。

他不認識皇帝,但他認識青鋒。

暗影衛的殺名在京城地下三尺都能聽見,青鋒站在門口的那張臉,他在戶部侍郎府上的酒宴中遠遠瞥見過一回。

那一回青鋒站在首輔身後。

現在首輔是皇帝。

“查。”

蕭承之只說了一個字。

青鋒領命。

“從這個管事開始,還是從戶部侍郎開始?”

“從糧食開始。”

蕭承之的目光掃過灶臺上那口稀粥,掃過米缸裡的黴米。

“京畿三十六縣的撫卹糧發放記錄,善堂,義莊,官辦粥棚,逐一核實。”

“差了多少,讓周廷安十倍補回來。”

“補不出來,拿他的宅子,地契,鋪面抵。”

他頓了頓。

“善堂的地,以皇后名義立為皇莊,劃入內務府直管。”

管事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嘴裡含混地喊著饒命。

蕭承之沒看他。

他轉回身,低頭看著沈安心。

“回去。”

沈安心抬眼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丹鳳眼裡沒有怒氣,平靜得很。

但她聽見了他的心聲。

【她腳腕腫了。回去叫太醫。叫兩個太醫。不,把太醫院搬過來。】

沈安心暗暗將腳往裙襬底下縮了縮。

“......走吧。”

她跟著他往外走。

經過廊下的時候,那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忽然掙脫姐姐的手,跑過來扯了一下沈安心的袖子。

“姐姐。”

小女孩仰著腦袋,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你還會來嗎?”

沈安心蹲下身,幫她擦了擦臉。

“會來。”

“拉鉤。”

小女孩伸出小指。

沈安心跟她勾了勾手指,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軟,被蕭承之一把扶住了胳膊。

他的手掌落在她肘彎上,握得不緊不松。

掌心滾燙。

馬車上,沈安心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歇神。

蕭承之坐在她對面,垂眸翻著青鋒剛送上來的一份薄冊,翻了兩頁,合上了。

“周廷安半個時辰前被暗影衛拿下。”

沈安心睜開一隻眼。

“他府裡搜出了甚麼?”

蕭承之沉默了三息,將薄冊遞了過來。

沈安心接過去翻開,裡面夾著一封密信,信紙陳舊,摺痕深重,分明被反覆翻看過許多遍。

信上的字跡她不認識,但信末蓋著一方小印。

印文是兩個字。

保全。

馮公公的私印。

沈安心的手指停在那方印章上,慢慢抬起頭。

蕭承之望著她,眼底的沉定終於裂了一道縫。

“周廷安貪的糧,沒進他自己的庫。”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流向了西北。”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