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內不光沒燃起熟悉的安神通竅香料,竟連禦寒烤暖用的地龍都已撤去大半炭火,空氣裡泛著絲絲入扣的清寒。
沈安心委頓地坐在那堆滿前朝奏摺的寬大御幾之後,面白如霜雪敷面不見半點生色,獨獨眼角那一點淚痣殷紅欲滴,直豔烈得教人疑心能當場滲出血珠子來。
她腰封處懸著的那枚鏤空銀香囊終究是擋不住如脫韁野馬般亂竄的血氣,姜氏一脈口耳相傳的鳳涅死劫,終於還是在這靜謐午後徹底撕破了那層薄如蟬翼的遮掩,爆發開來。
“春桃快去冷窖裡取些碎冰來。”
沈安心單手用力蜷起,死死把著紫檀木的桌沿,她只覺周身氣血翻湧滾燙作祟,恰似有著千百股流火在奇經八脈之間四下逃竄無門可出。
“這副骨血身子還要拿甚麼陰寒冰塊來敷!”
蕭承之大步流星跨至案前,廣袖一揮便將那壘起半尺高的黃皮摺子盡數掃落去地,緊接著猿臂一舒便將那痛極的單薄身軀攔腰接入懷中。
肌膚相碰的那一剎那,他由不得暗自倒抽了一口冬日涼氣,她這體表外溢位的熱度燙得駭人,竟是能穿透厚實的織錦冬衣一路灼烤到他的掌心穴道處。
帝王大步疾行將懷中人安安穩穩放平在金絲楠木雕花的拔步大床上,隨即併攏起堅如鐵石的雙指,照著她胸前幾處維繫心脈的要命穴位果斷利落地點了下去。
他體內多年積修得來的氣海真元立時掃除萬障破指而出,順延著高門大穴一道暢通無阻地灌入她滾燙難忍的脈絡深處去壓制邪火。
沈安心在痛楚難耐中將柔弱身骨緊緊蜷縮,身上的羅裙也皺作一團,她在神思混沌之中緊咬貝齒,用力啃咬下唇的柔軟肌膚,直到口齒間漫上濃重的鐵鏽氣方才肯罷休。
蕭承之眼見情勢危急便果斷探出左手大掌去覆上她滿是虛汗的額頂,那拇指指腹在交錯移動中就這般陰差陽錯地擦過了她眼角那顆滾熱如炭的殷紅淚痣。
兩方氣血交匯的當口登時激盪出一股暴烈的罡風氣場,將重重曼紗帳子掀得凌空狂卷。
一股狂悖至極的逆行暗力順著那顆赤紅淚痣破空倒貫,反咬而來。
蕭承之只覺接脈的虎口處傳來一陣刮骨剔肉般的劇痛扯動,那骨肉接合間當即承受不住這等狂暴衝蕩,他自喉口不著痕跡地嚥下一陣發沉悶哼,唇際還是無可挽回地淌溢下一絡刺目血跡。
縱是受了這等衝撞他腳下依舊硬似盤根枯木未曾向後踉蹌半步,反倒是將丹田裡的純陽真氣催拔得越發不留餘地,終是以血肉之軀的剛強將那股試圖破戒逃逸出來的蠻橫氣浪給牢牢困回了原處。
就在這冰火兩重氣力在體內激烈衝撞最終平息的節點,沈安心原先遊離渙散的神緒亦在迴響中極速歸攏至清明。
【果然如此,鳳涅大劫已然安穩渡過,如今只消靜待那方前朝兵符啟用即可出世。】
這句不帶半點多餘情感的男子心底念頭,便這般不講道理地硬是在她初醒的神識暗室裡劈出一道透亮光景來。
她驚得背脊骨節寸寸發涼,在一片恍惚中豁然將那雙點墨桃眼睜實了分量。
入目便是蕭承之那張染上幾分疲軟的清俊面孔,那隻修長寬厚的手掌仍舊停在她的眼角處不曾移開,他那雙素來看破世事紅塵的丹鳳眼底此刻分明翻江倒海,盛滿了未能藏妥的焦急與捨身犯險的決心。
方才漏進她神識的妄語,分明是這至尊天子深切隱秘的心音。
哪怕早已沒了那玄奧莫測的系統作傍身依靠,單憑著姜氏鳳涅血脈強行甦醒時引來的這場靈氣震源,她藉著這兩人指尖交抵長髮相連的肌膚相親,竟在這陰陽調和中重新尋回了探囊取物捕捉心機的手段。
“你這又是何必出此下策......”沈安心艱難扯動喉管唇舌,那喉底發出的言辭早已乾澀劈裂不復往日圓潤。
她這算是品出了一番清清明明的情債曲直來。
他今晨親手佈下的阿膠藥膳局不求害命,他在明堂正殿內無聲蟄伏只待她鳳涅之火起高樓,他散去滿身真力所圖所謀的唯有借她脫胎換骨的吉時去破陣解封那塊要命的前朝兵符。
此時那榻邊的男人才堪堪收住手眼功夫,只微不可察地抬起袖口雲紋,用那粗糲薄繭蹭去了唇邊尚未乾涸的斑駁血痕。
他面上依然是一派高居明堂的端凝沉定,只從容不迫地替她將繡著百子千孫邊花的厚實錦被往肩頸處掖了個嚴嚴實實。
“別傷神胡思亂想了,只管閉目養神睡足精神再說。”
他直起挺拔如松的身姿,居高臨下開腔叮囑,嗓音沉鬱厚重帶著掌權特有的渾然大氣,只將那剛才捨命輸氣救場脫險的狼狽全部掩埋。
他拂落龍袍上的五色雲紋褶皺,當即便要抽身離去。
偏在這抬腳放下的光景,內殿軒窗下的金漆雙耳搖籃裡,皇長子忽地扯開稚嫩嗓門,發出一路綿密不斷的悽悽啼哭,引得滿室寂靜隨著這幼童的淚珠盡數粉碎。
沈安心這歷經一場火劫的心脈,當即隨著那哭聲狠狠揪成一團,痛不可當。
這一陣五臟絞痛並非全出於母族連心的舐犢天性,實是她在那嬰孩泣涕破聲的關頭,自己那空落無主的神識道場中竟憑空呈像出一脈翻湧跳躍、火光沖天的赤紅妖紋。
在那灼熱圖騰的耀眼光芒遮天蔽日之下,一股赤條條的幼獸慾求,不借三寸口舌,便這般越門過戶強橫入界地撞進了她的明堂六識之中。
那祈求聲裡滿載著“飢腸轆轆,暗處有鬼,求娘娘抱慰”的痴纏靈言。
不僅是枕邊那個握持天下名錄的冷麵君王,如今連同搖籃裡這個肩負姜氏秘痕在身的襁褓幼子,竟也被這血氣紅線勾連成了一張同損共榮的靈臺密網,將她密不透風地籠罩在這躲不掉的因果紐帶深淵。
沈安心用失了血色的五指緊緊扣住了錦被邊角那盤根錯節的纏枝蓮暗繡花樣。
在這座四四方方的森冷宮城紅牆內,她熬盡心頭熱血,終於是實打實地鍛打出了足以在這亂局中自保並挾制天子的第二把開刃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