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內絲竹婉轉,杯盞相交間酒香浮動,這正是永安改元后的初次大宴。
階下西戎使團席列其中,二王子拓跋野端平手中酒樽,視線穿透舞姬翻折的水袖,毫不避諱地落向高階之上的鳳座。
這份放肆落入沈安心眼中,逼得她將手中的繡帕絞緊了些。
【這孫子眼珠子要是再亂轉,我就讓人拿籤子給他戳瞎。還當這是揚州碼頭呢?】
身側的蕭承之慢條斯理地提著酒壺,將琥珀色的酒液傾入夜光杯中,嗓音沉寂得泛不起半點漣漪。
“青鋒。”
“屬下在。”
“西戎使團的座次往前挪兩席。”
青鋒微一怔神便依言退下,不多時便教太監將木案移至近前。
拓跋野離御座不過數尺,那股夾雜著風沙的草原牛羊腥氣立時撲面而來。
沈安心偏頭望向那張冷峻的側顏。
【你瘋了?離這麼近,方便他行刺啊?】
蕭承之攏起寬大袖袍掩住酒盞,以杯沿輕觸在唇邊,餘光不動聲色地瞥過她。
“離得近些,戳眼珠子的時候血才濺不到你身上。”
【敢盯著朕的皇后看,朕要把他的皮剝下來做墊腳毯。】
沈安心聽見那陣熟悉的心聲,暗自腹誹這位新帝行事確是比從前還要張狂。
樂聲暫歇,拓跋野離座行至殿中,那一身粗獷皮甲在滿朝峨冠博帶間格格不入。
他單手按在胸口略作敷衍的禮節。
“大靖皇帝陛下。”
拓跋野口中生硬的官話震得梁塵微顫。
“外臣此番前來既帶了互市的誠意,自然也為大靖皇后備下我國聖物。”
他揚手示意身後的力士上前,那人手中捧著一方半尺寬的長條紫檀木匣,蓋頂鑲嵌的鴿血紅石在燭火下幽光流轉。
大殿內一時落針可聞,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聚在那方木匣上。
“此乃我西戎雪山之巔的聖樹種子。”
拓跋野負手而立。
“大祭司有言此物能預知吉凶,唯有身負大造化與大福氣的女子方能開啟。”
他略微抬高音量。
“聽聞大靖皇后身懷龍嗣福澤綿長,還請娘娘親自啟封,全了兩國修好之誼。”
沈安心的視線遊走在那匣子上,心頭登時直跳。
【這盒子鑲的寶石反光不對勁,有股腥味。不是藏了毒煙,就是養了甚麼邪門蟲子。想在大庭廣眾之下暗算我?順便弄掉我肚子裡的貨?】
蕭承之叩在杯壁上的指節隱隱作響,杯中酒液跟著晃出幾圈細紋。
他擱下夜光杯,面容沉寂如深潭之水。
“西戎的聖物大靖受之有愧,皇后鳳體矜貴豈能隨意觸碰外邦不明之物,拿下去。”
拓跋野立在原地大笑出聲。
“大靖皇帝是怕了不成?”
他肆無忌憚地注視著沈安心尚未顯懷的小腹,言語間滿是挑釁。
“大靖皇后的福氣連一顆種子都壓不住,還是說你們中原人從骨子裡便是怯懦之輩?”
滿朝文武皆在此刻被觸怒。
兵部尚書拍案起立。
“放肆。”
“區區外邦之臣也敢對吾皇與娘娘無禮。”
殿內刀劍相撞的肅殺之氣漸濃,四周禁軍紛紛按緊腰間佩刀。
沈安心在這時伸出手搭在蕭承之的手背上。
她拖著逶迤長裙站起身,神態端莊得全然挑不出錯漏。
“尚書大人息怒。”
沈安心柔緩出聲,隨即偏頭望向階下的男子。
“二王子所言非虛,既然是聖物本宮也想看看,到底是這樹種能耐,還是本宮腹中龍子的福澤更勝一籌。”
她順著白玉階拾級而下。
蕭承之起身相隨,隔著半步的距離護在她身側,周身寒意迫人。
沈安心停在那捧匣的力士前。
【高危警告!檢測到高頻次聲波武器蠱蟲變種版!盒內藏有南疆噬腦蠱,觸碰機關即刻啟用,將透過聲波與面板接觸攻擊宿主及胎兒神經!致死率極高!】
她眸中冷意漸生。
【好傢伙,物理生化雙修啊。這要是一把掀開,老孃當場就得交代在這兒。】
這藏在心底的腹誹盡數落入蕭承之耳中。
他垂落的右手間真氣流竄,內力在掌心激盪出細碎的爆鳴聲。
眼見那修長指尖距離匣子只餘一掌之地,拓跋野眼底的狂熾之色漫溢而出。
就在沈安心將要觸碰銅釦的當口,她手腕輕巧一翻,順勢撤了回來。
“本宮想了想。”
沈安心回眸望向蕭承之,順手將他案上的溫潤玉箸抽了過來。
她握著玉箸在紫檀木匣上輕敲了兩下。
“本宮的福氣太重,只怕這般直白摸上去會折損了你們西戎的聖物。”
她笑吟吟地歪頭看著帝王,語調嬌軟。
“陛下不如借幾分龍氣,替臣妾探一探這聖物的虛實。”
她將玉箸一端抵住匣蓋搭扣,餘下的一端越過半步遞了出去。
蕭承之注視著那雙流光婉轉的桃花眼,抬手按住玉箸末端。
溫潤玉質堪堪觸手,一股霸道至極的至陽內力便如狂浪巨湧,順著細長玉箸狂瀉而下,結結實實地撞入木匣內室。
沉悶的震響在匣中滾出。
匣內隨之撕裂出一聲淒厲若嬰童啼哭的尖嘶,幾欲穿透頂上明黃幔帳。
捧著匣子的力士遭此重波反噬,耳竅頃刻破損,眼白一翻便血流如注地栽倒在金磚上。
“怎會如此?”
拓跋野面色大駭,距其不過咫尺亦遭內力倒灌。
他腦中恍若遭受百針齊發,喉口湧上一股腥甜,一口淤血跟著潑灑在青石板上。
後排的西戎隨從盡皆抱頭伏地哀嚎不止。
“護駕。”
青鋒厲喝出聲。
大殿四方禁軍長刀盡皆出鞘,一重重寒光將西戎使節牢牢鎖困於內。
沈安心執帕掩去些許血腥氣,垂眸俯視著咳血不止的拓跋野。
“哎呀二王子這是怎麼了?”
她滿臉無辜地輕嘆。
“怎麼本宮這福氣還沒顯靈,西戎聖物便自個兒裂開了,莫非是這寶貝嫌棄西戎水土,到了咱們大靖地界反倒水土不服?”
蕭承之手腕翻轉。
玉箸在掌中斷裂成粉撲簌落地。
他揹著手冷眼俯瞰,那崩毀的紫檀木匣在地上滾落兩匝,露出裡側乾癟蜷縮的暗金甲蟲皮囊。
那聲短促泣鳴正是小蟲絕命前發出的嘶音。
內閣次輔王延年自百官列中大跨一步出列,指著地上的殘骸斥聲開口。
“外邦使臣竟敢以蠱蟲冒充聖物行刺我朝皇后。”
滿朝局勢登時傾覆。
拓跋野癱坐在包圍中,眼瞳里布滿扭曲的血絲,視線膠著在那灘汙濁屍骸上。
他拔高眉峰仰首越過劍影刀光,滿口殘紅地咧開一抹淒厲笑顏。
他翕動乾裂唇瓣,操著一段隱晦繁雜的西戎古語發出一陣低啞嘶吼。
沈安心半個字也沒能聽懂這古怪言辭,只覺得後背隱隱泛起一陣寒涼。
出身暗影衛而精通外邦唇語的青鋒卻在此刻駭白了臉頰。
他踏前一步以身為盾擋護在帝后前側,偏開頭壓住嗓音回稟。
“陛下。”
青鋒額間沁出冷汗,字字艱澀。
“他方才說血脈凋零解了又如何,姜氏的血註定是天地間最好的祭品。”
殿外朔風倒灌入堂。
沈安心只覺眼角那顆紅色的淚痣,在此刻泛起一陣詭異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