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菜的事還沒議出個結果,欽天監的人就先到了。
領頭的是欽天監監正劉元吉。
他已年逾六旬,乾瘦得只剩一把骨架,走路還搖搖晃晃的,每一步都讓沈安心替他揪著心。
就怕他一口氣上不來......
劉元吉身後跟著的是禮部尚書張宏明。
沒錯,就是三天前被沈安心那番居住成本論氣得差點背過氣去的那位。
兩人進了殿,齊齊跪下,手上捧上一卷明黃絹冊。
“陛下,娘娘,欽天監會同禮部,依五行八卦與天干地支,擇取龍嗣備選名諱一百零八個,恭請聖裁。”
一百零八個。
沈安心皺著眉從內侍手中接過名冊,翻開第一頁。
蕭宏基...蕭鼎盛。
蕭承天......蕭德昌。
蕭永祚。
她往下翻。
蕭興邦...蕭定宇。
蕭乾元......蕭嘉瑞。
蕭盛明。
再翻。
蕭......隆運。
沈安心把名冊合上了。
【一百零八個名字,一百零八種活不過片頭曲的氣質。】
【蕭宏基?一聽就是要被篡位的那個。蕭鼎盛?這不是我家樓下那個火鍋店的名字嗎?】
【蕭承天,承甚麼天?承房貸嗎?】
她的目光往下掃了一眼最後幾個,眼皮一跳。
【蕭傲天???這誰寫的???這不是起點男頻爽文主角標配嗎???】
坐在對面批摺子的蕭承之,筆尖在紙面頓了一下。
他垂著眼,神色不動。
但握筆的那隻手,骨節收得太緊了。
“皇后覺得如何?”
他抬眸望過來,不緊不慢,語調和方才批摺子時沒甚麼兩樣。
沈安心放下名冊,抬頭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劉元吉和張宏明,擠出標準的皇后微笑。
“劉監正辛苦了,回去歇著吧。”
劉元吉愣了,正要開口追問,沈安心已然接過話頭。
“本宮都看過了。”
沈安心的語氣溫和極了。
“每一個都很......穩重。”
【穩重到像墓碑上刻的。】
蕭承之擱下硃筆,起身走到她身側,拿過那捲名冊隨意翻了翻,合上,擱在案角。
“欽天監的名字,留中不發。”
他說完,從筆洗裡拈起一支狼毫,蘸墨,在空白的宣紙上落了兩個字。
蕭策。
筆鋒凌厲,起收乾脆,跟他本人一個風格。
沈安心歪過頭看了一眼。
“甚麼意思?”
“策,鞭策,亦為謀策。”
蕭承之放下筆。
“文能定國,武能安邦。”
沈安心盯著那兩個字,嘴角動了動。
【蕭策,聽著確實比蕭宏基強,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等等,蕭策?這不就是隔壁那本《鳳翱天下》裡反派太子的名字嗎?反派太子啊!第三卷就領盒飯的那種!】
【不行不行不行。】
她也拿起筆,在旁邊寫了下去。
蕭平安。
蕭承之低頭看了一眼。
沈安心寫完第一個,又補了一個。
蕭喜樂。
蕭承之的眉心擰了一下。
沈安心覺得不夠,再加一個。
蕭多餘。
“......”
“開玩笑的。”
她把最後一個劃掉,又寫了一個。
“蕭念安,怎麼樣?安字輩,跟我的名字有關聯,好聽又好記。”
蕭承之低頭看著紙面,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開口了,嗓音不輕不重。
“平安,喜樂,念安。”
他念了一遍。
“朕的皇長子,這幾個名號放到雜貨鋪的招牌上倒是正合適。”
沈安心啪地擱下筆。
“蕭承之,你那個蕭策才是一聽就到處惹事的混不吝!”
“策是定國之才。”
“平安是一輩子的期望。”
兩人對視,殿中登時一靜。
春桃縮在柱子後面,大氣不敢喘。
青鋒立在門口,不言不語地將目光移向窗外的雪景。
沈安心率先打破沉默,她抱起胳膊,靠在椅背上,揚了揚下巴。
“這樣,咱們打個賭。”
蕭承之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西戎使團的事。”
沈安心豎起一根手指。
“你一個方案,我一個方案,誰的法子更好使,誰就拿孩子大名的決定權。”
她頓了頓。
“輸的人只能取小名。”
蕭承之沒說話。
他的讀心術在這一刻清晰地捕捉到了她腦子裡翻湧的畫面。
土豆。
準確些說,是一整套把土豆包裝成神賜聖物,先騙一波外交籌碼再行定奪的計劃。
他的目光微微一動,唇角浮起極淡的弧度,旁人看不分明。
“可。”
他應得乾脆。
轉身朝偏殿走去,走到門檻處停了一步。
“青鋒,傳戶部尚書。”
沈安心在他背後瞪大了眼。
【他答應得也太快了吧?是不是又偷聽了?】
【不對,他要是偷聽了,應該知道我要用甜菜做文章,怎麼還答應?】
【蕭承之你到底在打甚麼算盤?!】
她的心聲穿過殿門,清晰地落在蕭承之耳中。
他沒回頭。
步子都沒亂。
但走出廊下,確認身後沒人跟來之後,他側過臉對青鋒說了一句。
“去查,京城百里之內,哪裡有甜菜種苗。”
青鋒面色複雜。
“大人要甜菜?”
蕭承之沒答。
他的目光穿過飛雪,落在坤寧宮的方向,沉了一瞬。
“她想要的東西,提前備好。”
青鋒抿了抿嘴,領命而去,走出三步又聽身後傳來一句。
“另外,把西戎使團的行程再核一遍。”
蕭承之的聲音壓低了半分。
“他們到得太早了。”
三日後。
城門快馬來報,西戎使團提前十一天抵達京城。
為首之人,沈安心在遞上來的畫像上一眼認出。
那張臉,她在江南見過。
揚州碼頭上差點要了她命的那支截殺隊伍,幕後的金主之一,西戎二王子拓跋野。
畫像上的人騎在一匹黑鬃烈馬上,笑容和煦,一副溫良無害的做派。
但沈安心清楚記得,這個人上一次出現在她視野裡的時候,身邊跟的是倭刀和毒箭。
畫像背面附了一行字,是鴻臚寺卿的親筆。
“西戎使節聲稱,所獻聖物需一位身負大氣運之女方可觸碰,懇請大靖皇后親啟。”
沈安心盯著那行字,慢慢把畫像翻回正面。
拓跋野的笑容在紙上紋絲未動。
她的手指收緊了。
【點名要我?】
【拓跋野,你到底想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