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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皇家胎教綱要

沈安心懷孕的訊息傳出去不到三天,禮部尚書張宏明就遞了摺子。

摺子很厚,足足十二頁,用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沈安心拿在手裡掂了掂,差不多半斤重。

“皇家胎教綱要。”

春桃念著封面上的字。

“張大人說,這是他翻遍前朝典籍,耗時三日三夜編纂而成的,懇請娘娘過目。”

沈安心翻開第一頁。

卯時:焚香靜坐,誦《女誡》三遍。

辰時:雅樂薰沐,以古琴曲《高山流水》《陽春白雪》為主。

巳時:賞名家畫作,養浩然之氣。

午時:午膳後默讀《列女傳》,不可出聲,恐驚胎氣。

未時:抄寫佛經一卷,心存慈悲。

申時:於庭院散步半刻鐘,不可疾行。

酉時:再聽雅樂一輪。

後面還有八頁補充細則,連甚麼時辰喝甚麼溫度的水都給安排上了。

沈安心將摺子合上,擱在桌上。

【上輩子九九六都沒排得這麼滿。】

【這是胎教還是坐牢?連放風時間都只有半刻鐘?】

“娘娘,張大人還在殿外候著呢,說要親自監督第一日的實施。”

沈安心揉了揉太陽穴。

“讓他進來。”

張宏明六十出頭,白鬚飄飄,一身緋紅官袍漿得筆挺,走路帶風,進殿先行三跪九叩大禮,每一個動作都做得規矩周正,分毫不差。

“娘娘,國本至重,胎教乃千秋大計。”

他直起腰板,目光灼灼。

“前朝文德皇后孕期日日誦經聽琴,方育出一代明君,臣懇請娘娘以社稷為重,嚴格遵行此綱要。”

沈安心靠在鳳座上,拖長了調子。

“哦?是嗎?”

張宏明被這三個字嗆了一下,但四十年的朝堂經驗撐著他沒退縮,挺了挺腰板,嗓音又拔高了三分。

“娘娘,老臣此言絕非虛妄!”

他抖著白鬚,拱手深揖。

“《禮記》有云,胎教之道,母正則子正。娘娘若能日日修身養性”

“行。”沈安心打斷他,“先聽曲吧。”

張宏明大喜,當即吩咐候在殿外的教坊司樂師入內。

兩名琴師跪坐於殿中,素手撥絃,《高山流水》的旋律便淌了開來。

沈安心撐著下巴聽了一盞茶的工夫。

曲子確實好聽,好聽到她的眼皮開始打架,上下一粘,分開,再粘,再分開。

第三遍的時候,她的腦袋已經往旁邊歪了。

【這催眠效果一流,太醫院不用開安神湯了,直接僱這兩位當值夜班就行。】

【還不如給娃放兩遍《小蘋果》,至少有節奏感,你左手右手一個慢動作。】

坤寧宮偏殿,蕭承之坐在書案後批奏摺。

他在這兒設了臨時書房,說辭是坤寧宮離太和殿近,省腳程。

青鋒對此的評價極簡:省腳程省到皇后寢宮裡了,大人您直說不放心不就完了。

硃筆搭在准奏二字的末筆上,蕭承之握筆的手忽地停了。

他聽到了。

《小蘋果》。

雖然他不知道那是甚麼曲子,但沈安心的心聲裡自帶曲調,咿咿呀呀的,還帶節拍。

筆尖往上一滑,奏字的尾巴拐了個彎,歪出了摺子的格線。

他擱下筆,抬手捏了捏眉心,肩膀極輕地抖了一下,當真只那麼一下。

青鋒站在門口,餘光掃見帝王的肩膀在動,面色一繃,轉過臉去。

不關他的事,甚麼都沒看到。

第二日。

張宏明準時出現在坤寧宮,帶著他的《胎教綱要》和一張嚴肅到能刮下三層霜的臉。

“娘娘,昨日所聽《高山流水》,可有感悟?”

沈安心坐在鳳座上,手邊擱著一碗酸梅湯,春桃用新鮮烏梅熬的,蕭承之親自嘗過溫度才準端上來。

她喝了一口酸梅湯,放下碗,神色認真。

“聽懂了。”

張宏明面露欣慰。

“娘娘請講。”

沈安心清了清嗓子。

“高山,是房價。”

“流水,是工資。”

張宏明臉上那副笑意來不及收,硬生生掛在了嘴角。

沈安心繼續說下去,語氣平穩得跟在衙門裡做年底述職一般。

“伯牙彈這首曲子的時候,內心充滿了底層勞動者對居住成本的焦慮。”

她頓了頓,抬起一根手指。

“你聽那高音部分,一浪高過一浪,就是房價在漲。”

手指又往下壓了壓。

“低音部分斷斷續續,那是發到手的薪俸被層層扣完之後的無奈。”

她端起酸梅湯,又抿了一口。

“子期聽懂了,所以他哭了,哭的哪裡是知音難覓呢,分明是他也買不起房。”

殿內安靜了三息。

張宏明的鬍鬚抖了,抖了第二下,第三下的時候,他的嗓音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帶著四十年儒學修養即將崩塌的顫音。

“娘娘!聖人之音,道法自然,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豈能,豈能與銅臭之物相提並論!”

他跪了下來,膝蓋砸在金磚上,聲響極重。

“娘娘歪解聖人之音,有違婦德!老臣斗膽”

“張愛卿。”

那幾個字從偏殿門口飄過來,不疾不徐,落到殿中,殿裡所有的聲響自矮了一截。

蕭承之手裡捏著一本摺子,常服玉簪,步態從容,走到沈安心身側站定,掃了跪在地上的張宏明一眼。

“皇后說得有理。”

張宏明的唇皮翕動了兩下,到底沒接上話。

“所謂聖人之音,若不能體察民情,不過無根之木。”

他將手中摺子遞給身後的青鋒。

“伯牙的琴聲之所以流傳千古,恰恰因為它與人間疾苦相通。”

他微微一頓。

“傳旨,將皇后的居住成本論錄入《帝王策》,列為儲君體察民情的參考篇目。”

張宏明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兩個字。

“陛下......”

“張愛卿,你的格局小了。”

蕭承之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沈安心臉上。

沈安心端著酸梅湯,看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我靠。】

【我就是胡說八道,他居然錄入國策了?】

【他不會真想讓我當帝師吧?這KPI我完不成啊!我上輩子述職報告都是前一天晚上趕的!】

蕭承之的嘴角極快地動了一下,快到張宏明沒看見。

張宏明退出去之後,沈安心擱下碗,看著蕭承之。

“你是不是又聽見了?”

“聽見甚麼?”

“......算了。”

蕭承之在她旁邊坐下來,隨手拿過她那碗酸梅湯,喝了一口,偏偏拿碗的位置,就是她嘴唇方才碰過的那一側。

沈安心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裝,繼續裝。】

蕭承之擱下碗,從袖中抽出一封信箋,遞到她面前。

“看看這個。”

信箋上蓋著兵部的火漆,沈安心拆開,裡面是一份邊疆急報,字跡潦草,顯然是快馬加鞭送來的。

急報中夾著一張絹帛,上面畫著一種植物,葉片細長,莖稈粗壯,根部膨大如拳頭,旁邊用炭筆標註了四個字:西戎貢物。

沈安心的手指停在那幅畫上。

她認得這個東西。

蕭承之側過身來,唇瓣湊近她耳畔,嗓音壓得極低,吐息拂在她耳廓上,癢得她肩膀縮了一下。

“皇后博古通今,可知此物?”

他稍一停頓。

“西戎使團下月抵京,指名要拿它換我大靖的鹽鐵。”

沈安心攥著那張絹帛,指尖微微收緊。

她當然認得。

這玩意兒,叫甜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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