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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哭得最大聲的那幾個,全是演員!

馬車碾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輪轂聲沉沉悶悶,砸在夜色裡。

車廂裡沒點燈。

沈安心靠著車壁閉目養神,手指漫不經心地轉著腕上那隻辟邪金鐲。

凌驍坐在對面一言不發,只是在某個顛簸的瞬間,伸手握住她擱在膝上的手。

掌心乾燥,溫度偏高,是壓著情緒的人才有的體溫。

沈安心沒睜眼,反手扣住他的指節,捏了兩下。

“別怕。”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演砸了,黃泉路上我可不分你半張床。”

凌驍的指尖微微一滯,隨即收緊。

【這女人,都甚麼時候了。】

沈安心嘴角微彎,又迅速抿平。

聽到了,心防模式解除了。

她沒接話,在黑暗中攥了攥袖口裡那根素銀簪,指腹摸到簪身的接縫處,心裡把迷藥粉末的用量又默算了遍。

馬車停了。

禁軍甲冑碰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上來,火把的光透過車簾縫隙刺進來,把凌驍半邊臉照得忽明忽暗。

馮公公的聲音在車外響起,客客氣氣的,分明是請人赴宴的派頭。

“首輔大人,夫人,到了。”

瑤光殿。

沈安心上一次來這裡,還是宮宴上跟蘇清婉對罵。

彼時燈火如晝,絲竹盈耳。

如今同一座大殿,滿目縞素。

白幡從樑柱上垂下來,燭臺全換成了白蠟,燒得滿殿都是嗆人的蠟油味。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哭聲此起彼伏,有幾個老臣哭得涕泗橫流,腦袋磕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沈安心掃了一眼。

【哭得最大聲的那幾個,眼眶幹得能點火,一滴淚都沒有。】

【芭比Q了,全是演員。】

她垂下眼,把臉往凌驍手臂後面縮了縮,肩膀微微發抖,演出一副被嚇破膽的模樣。

殿中央停著一具棺槨,沒有合蓋,黃綢覆著,只露出一截慘白的手。

龍椅上,靖嘉帝端坐不動。

明黃色的龍袍外頭罩了素色麻衣,面容悲慟,眼眶泛紅。

沈安心從跪下去的角度往上看,瞥見他眼底極快地翻過一點亮。

那點亮與悲慟全然無關,分明是獵人看到獵物踩進陷阱時才有的得色。

“臣凌驍,攜妻沈氏,叩見陛下。”

凌驍的聲音沙啞,帶著重傷未愈的虛弱。

他跪得很慢,左肩有處細微的僵硬,是真傷,不用演。

沈安心跟著跪下去,膝蓋磕在金磚上,痛感清晰。

靖嘉帝沒有叫起。

沉默了十幾息。

殿內的哭聲漸漸小了,所有人都在等。

一本奏摺從上方啪地砸下來,正中凌驍面前三寸,紙頁散開,墨跡猶新。

“凌驍。”

靖嘉帝開口,嗓音不重,殿中每一根白幡卻跟著顫了一下。

“太子昨日出你府邸,今日七竅流血,暴亡於東宮。”

他站了起來,龍袍下襬拂過御階,一級一級地往下走。

“你,作何解釋?”

這一句落地,滿殿寂靜。

連方才嚎得最兇的那幾個老臣都閉了嘴,齊刷刷看向跪在殿中的兩個人。

沈安心沒等凌驍開口。

她身子一歪,整個人撲倒在金磚上,哭腔拔起來就沒收住,嗓子都劈了。

“陛下明鑑!”

她抬起臉,妝面已經花了,眼淚順著顴骨上的白粉往下淌,畫出兩道觸目驚心的痕跡。

“我家夫君為社稷操勞,揚州一戰重傷未愈,至今端碗手都在抖,他怎會加害太子殿下啊!”

她越哭越厲害,聲音又尖又碎,中氣十足。

“定是有奸人構陷!陛下若不信,大可以剖了臣妾的心來看!”

說著就要往柱子上撞。

凌驍一把拽住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攔住了她又沒弄痛她手臂上的傷。

他順勢將她攬進懷裡,聲音壓得很沉。

“臣有罪。”

滿殿又靜了。

“臣未能察覺太子殿下身體有恙,是臣疏忽失職。”

只認失職,不認謀害。

靖嘉帝的腳步停在第三級臺階上,俯視著這一跪一撲的夫妻二人,嘴角彎了一下。

“倒是恩愛。”

他拍了拍手。

偏殿門開了,兩個禁軍架著一個瘦小的身影走出來。

小太監穿著東宮的制式衣裳,臉色灰白,渾身抖個不停。

“你,把你看到的,再說一遍。”

小太監撲通跪下,聲音尖細,帶著哭腔。

“奴......奴才親眼所見!昨日午後,凌首輔親手遞給太子殿下一塊桂花糕,太子食後不過一刻鐘,便面色發青,口吐白沫。”

沈安心的哭聲倏地斷了。

她抬起頭來,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個小太監,桃花眼裡的淚水還掛在睫毛上,瞳仁裡的光卻全變了。

“你說甚麼?”

小太監被她的眼神嚇得一縮脖子。

“桂花糕?”

沈安心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冷得跟方才那個撒潑打滾的悍婦判若兩人。

“太子殿下素來不食桂花,一聞便噁心嘔吐,這是東宮上下皆知的事。”

“你在東宮當差,連主子的忌口都不知道?”

殿中一陣騷動。

幾個站在前排的老臣互相對視,有人微微點頭。

太子厭桂花,確實不是秘密。

小太監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往下掉,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

“許......許是首輔大人盛情,太子不好推拒。”

“盛情?”

沈安心冷笑了一聲,偏過頭看向龍椅方向。

“陛下,臣妾雖是個不懂事的婦道人家,但也知道,殺人用的毒藥,總不會挑受害者碰都不碰的東西來下。”

“這等拙劣的構陷,說出去要讓天下人看笑話。”

她跪直了身子,手指指向那個小太監,指尖紋絲不顫。

“此人所言漏洞百出,分明是受人指使,蓄意栽贓!”

小太監的臉慘白一片,已經沒了人色。

靖嘉帝的面色變了一變,極短極快。

他立刻斂了回去,拂袖坐回龍椅,語調平淡了幾分。

“首輔夫人倒是伶牙俐齒。”

“既如此,傳御醫,當殿驗屍。”

兩名太醫從側殿魚貫而出,跪拜後走向棺槨。

為首那名太醫顫著手掀開黃綢,俯身查驗。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太醫的手忽然停了。

他整個人釘在棺槨邊上,面上血色褪盡,嘴唇翕動了兩下,發出一聲變了調的驚叫。

“陛......陛下!”

他跪倒在地,手指哆嗦著指向屍體心口的位置。

“太子殿下心口處,扎著一枚金針。”

他轉過頭,所有人跟著他的目光轉過頭。

目光的終點是沈安心,是她空空如也的髮髻。

太醫的嗓音又幹又澀,一字一字拗著勁兒往外蹦。

“這枚金針的制式與紋路,與沈夫人此前在宮宴上所佩戴的髮簪,一模一樣。”

沈安心的脊背一寒。

她入宮前親手拔掉了所有首飾,珠翠,金釵,一件不剩。

唯一帶在身上的只有那根灌了迷藥的素銀簪。

金針,她根本沒有金針。

【甚麼時候換的?馮公公接我們上車的時候?還是更早?】

她看向馮公公。

馮公公垂著手站在御階旁,眼皮耷拉著,拂塵紋絲不動。

靖嘉帝慢慢站起來。

他的影子從御階上投下來,覆住了沈安心跪著的那一小片金磚。

“來人。”

兩個字落地,聲調不高不低,輕而平。

“將惡婦沈氏”

後面的字還沒出口。

凌驍的手臂橫過來,將沈安心整個人擋在身後。

他沒有抬頭,脊背挺直,開口時嗓音沉涼入骨。

“陛下。”

靖嘉帝的話頭被截住了。

凌驍緩緩抬起頭,那雙鳳眸中寒意翻湧,御階上的皇帝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臣的妻子,臣自己會審。”

他一字一頓。

“只是在那之前,臣想問陛下一句。”

他的目光越過靖嘉帝的肩頭,看向那具棺槨,嗓音低了下去。

“太子殿下的屍體,臣方才跪在此處便聞到了濃重的防腐藥味。”

“一個死了不足十二個時辰的人,為何需要防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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