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驍甩開她的手,往前走了兩步。
沈安心沒追,立在原地開口,嗓音雖輕,字字卻落得極沉。
“蕭煒殺太子是引子,誅你才是目的。”
凌驍收住了腳。
“你現在衝進去,他不用動一根手指頭。”
她說得極快,嗓音穩得不見半分顫意。
“滿朝文武親眼看著你帶兵闖宮,謀反的帽子自己就扣上來了。”
她頓了頓。
“喪鐘九聲,太子薨逝的訊息還沒傳出內宮,可宣你入宮的旨意一定已經在路上了。”
“他賭的就是你會亂。”
凌驍沒轉身,脊背繃成一條直線,肩胛骨的輪廓從夜行衣下凸了出來。
青鋒跪在地上沒敢動,額角還在淌血。
沈安心走過去,繞到凌驍面前,抬手按住他的胸口。
隔著一層衣料,心跳又急又重,一下下往她掌心裡撞。
她抬起頭,捧住他的臉,掌心貼著他繃緊到發燙的下頜。
“冷靜點,蕭承之。”
她一字一頓,盯著他赤紅的眼底。
“瘋子搭好了臺子,但誰唱主角,你我說了算。”
凌驍的喉結滾了一下,頜骨在她掌心裡咬得死緊。
那雙鳳眸裡殺意翻湧,通身的勁都壓在牙關上,再松半分便要暴起傷人。
沈安心的心跳也在發慌,但她沒退。
腦子裡,系統的提示框閃著微光。
【是否對目標使用情緒引導?】
【引導方向:一,喪,二,燃,三,鹹魚。】
她毫不猶豫,選了三。
一股無形的波動從她掌心滲出去,沿著面板傳進凌驍的太陽穴。
變化來得極緩。
凌驍眼底那層將要溢位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了下去。
那血色並未褪盡,卻被一層無形的力道生生按了回去,沉入眼底深處。
他的呼吸漸漸平了下來,心跳也跟著緩了。
整個人從那股暴怒裡被硬生生拽了回來,面色雖冷沉依舊,眼神卻已恢復了清明。
沈安心鬆了口氣。
【好傢伙,這玩意兒比褪黑素還管用。】
凌驍垂下眼,看了看她按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又看了看她的臉。
他沒說話,但下頜鬆了。
“進屋。”
沈安心拽著他的袖子往回走。
凌驍跟了上來,腳步沉穩,全不像三十息前差點拔劍上馬的模樣,只是經過青鋒身邊時丟了一句。
“封府,一隻蒼蠅都不許飛出去。”
書房門一關,沈安心把桌上的密報推到一邊,鋪開白紙,提筆蘸墨。
“盤一遍。”
凌驍在她對面坐下,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方才那股被強行壓下的暴怒還在胸腔裡橫衝直撞,但腦子已經能轉了。
“太子蕭景淳,八成是假死。”
沈安心落筆。
“皇后說他中了牽機引,蕭煒要拿他當續命的藥引,活的才有用,死了便是廢棋。”
凌驍接話:“但喪鐘已經敲了,對外就是死了。”
“死了才好用。”
沈安心在紙上畫了個圈,落下太子二字。
“屍體可以造假,但人得留著活口。”
她指尖點了點紙面。
“蕭煒需要活著的藥引,和死了的政治藉口。”
她在圈旁畫了一條線,指向另一個圈,上頭寫的是皇帝。
“太子薨逝,首輔沒有入宮叩拜,加上先前毆打傳旨太監,這兩條湊在一處,夠拼出權臣不臣的罪名了。”
凌驍的指尖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
“他要我進宮。”
“對,要你自投羅網。”
沈安心擱下筆。
“但咱們不能不進,不去,反倒坐實了心虛。”
“那就去。”
沈安心看了他一眼。
“帶腦子去。”
凌驍嘴角動了一下,極輕極快,算不上笑。
他從指間摘下扳指,沈安心以為他要摩挲,他卻將扳指翻轉,在底部按了一下。
內壁彈開一個暗槽,嵌著一顆蠟丸,比綠豆還小。
“這是甚麼?”
“蟬蛻。”
凌驍將蠟丸捏在指尖。
“蕭煒身邊最貼身的侍墨太監,是我的人。”
沈安心的手停在半空,遲了一拍。
【貼身侍墨?那不就是天天伺候皇帝吃喝拉撒的那個?】
【臥底臥到床頭櫃上了?這人心眼子也太多了吧?】
凌驍沒有解釋,捏碎蠟丸,從中取出一張指甲蓋大小的蠟紙,上頭沒有字,只畫了一隻極小的蟬。
他吹了聲口哨,極低極短,同草間的蟲聲融在了一處。
窗外一陣撲稜響,一隻灰撲撲的信鴿落在窗臺上,凌驍將蠟紙捲進竹管綁在鴿腿上,那鴿子歪了歪腦袋,振翅飛入夜色。
“今夜之內,我要知道真太子藏在哪裡。”
他轉向沈安心。
“還有紅丸的煉製地點。”
沈安心盯著那隻消失在夜空裡的灰鴿子,半晌沒吭聲。
扳指裡的暗棋,貼身到極致的間諜,從未對任何人透露過的底牌。
他交給她了。
全部。
【這傢伙......從新婚夜就知道我是穿書的,藏了三年沒說。但凡他想用這件事拿捏我,我早就沒命了。】
【現在又把最後的棋子亮出來。】
【蕭承之,你到底圖甚麼?】
凌驍聽著她翻來覆去的心聲,沒有回答,只是將扳指重新戴回拇指上,靠進椅背裡。
月光從窗縫裡切進來,正好落在他顴骨的稜線上。
“該換衣服了。”
沈安心先調開了眼,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口吻。
“入宮要有入宮的樣子。”
她走進內室,拉開衣櫃。
石榴紅,海棠紅,正紅,硃紅,滿滿一櫃子鮮亮華服擺在眼前。
她一件都沒碰,翻到最角落,扯出一件素白的窄袖衣裙。
珠翠拔了,金釵摘了,妝面擦得乾淨,指腹蘸了點鍋底灰往眼瞼下薄薄暈了一層,顴骨上拍了白粉,嘴唇咬破一點,再將血色抹勻。
銅鏡裡映出來的人蒼白憔悴,眼眶泛紅,哪有半點盛氣凌人的一品誥命夫人模樣,分明是一個驚聞噩耗悲慟交加的可憐婦人。
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完美。當年劇組打雜學的病容妝沒白練。】
轉身出來的時候,凌驍正靠在門框上看她。
他的視線從她素白的衣領掃到散落的髮尾,最後停在她做作的紅眼眶上,喉結微動。
“好看。”
沈安心愣了一下,耳根有點發熱。
“這叫慘。”
“慘也好看。”
【閉嘴吧你,正經事呢!】
她剛要開口催他也去換衣服,院門外傳來一陣急而碎的腳步聲。
青鋒的聲音隔著院牆傳進來,帶著壓不住的緊繃。
“大人!馮公公帶三百禁軍到了府門口,說是奉旨請首輔夫婦入宮問話。”
他頓了一拍。
“整條朱雀大街都圍了。”
沈安心和凌驍對視了一眼。
說曹操,曹操到。
“來得比預想快了半個時辰。”
凌驍直起身,將腰間長劍解下,擱在桌上。
沈安心看著那把劍,挑了挑眉。
“不帶?”
“帶了,他才有藉口說我心懷不軌。”
沈安心彎腰,從妝匣底層翻出一根素銀簪,插進發髻。
簪身中空,裡頭灌著她前幾天調的迷藥粉末。
“那我帶這個。”
凌驍看了一眼那根簪子,沒攔。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清暉苑,穿過迴廊,往府門方向去。
沈安心落後凌驍半步,步子虛浮,一手扶著廊柱,另一隻手揪著他的袖角,演得活靈活現。
府門開啟。
火把的光先湧進來,灼得人眼睛生疼,三百禁軍鐵甲森嚴,長槍如林,將首輔府圍得水洩不通,槍尖上的寒芒連成一片冷光。
馮公公站在正中,絳紫色蟒袍在火光裡泛著油亮的光澤,拂塵搭在臂彎裡,臉上掛著三分笑七分審視。
他的目光越過凌驍的肩頭,落在沈安心身上。
素衣散發,一張臉白得沒有血色,眼眶紅腫。
馮公公的眼底閃了一閃,隨即笑意更濃。
他往前邁了一步,拂塵一甩,湊到沈安心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夫人這出素衣問斬的戲,扮相極好。”
他頓了頓,尾音裡拖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咱家在宮裡,給您備好了更像樣的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