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心把那張血書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紙是粗麻紙,牢裡常見的那種,血跡已經發褐,邊角捲曲,像是被人攥在手心裡捂了很久。
小心凌驍,四個字歪歪扭扭,最後一筆拖出去老長,寫到一半便斷了,像是被人硬生生拽走。
春桃縮在門邊,臉色還是白的。
“夫人,那瘋婆子說完就跑了,奴婢沒追上……”
“下去吧。”
春桃如蒙大赦,一溜煙跑了。
沈安心將血書摺好,塞進袖中,抬腳往回廊走。
步子不快,腦子裡卻轉得飛快。
蘇清婉被賜白綾,這事她親眼看著馮公公傳的旨,屍體由內務府收殮,沈安心還特意讓青鋒去驗過。
死透了。
那這封血書是甚麼時候寫的?
賜死之前?
還是有人仿的筆跡?
她停在廊下,闔上眼,試著啟動讀心術,方向朝著書房,凌驍應該還在裡頭。
三息。
五息。
甚麼都沒有。
不是那種對方情緒平穩所以捕捉不到的空白,而是一堵牆,厚實的,密不透風的沉默,隔著一層鉛板一般。
系統彈了條提示。
【檢測到攻略物件開啟心防模式,讀心術暫時失效。】
【注:心防模式觸發條件——攻略物件主動壓制全部情緒波動。】
沈安心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從穿書到現在,凌驍的心聲她聽過無數次,憤怒的,嫉妒的,佔有慾爆棚的,偶爾甜得要命的,唯獨沒有過這種。
死寂。
一個人要把情緒壓成甚麼樣,才能讓讀心術徹底失效?
除非他在刻意防她。
【狗男人,你到底在藏甚麼?】
她站在原地沒動,手指無意識地摸向腰側,方才被琉璃瓶硌過的位置。
那個瓶子,他藏在腰帶內側,貼身放著。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轉身,沒有去書房,而是拐進了凌驍的臥房。
臥房裡沒人。
沈安心在屋裡轉了一圈,目光掃過書架,掃過衣櫃,掃過博古架,最後落在床頭那隻紫檀小几上。
小几的抽屜上了鎖,銅鎖不大,做工精細,一看就是特製的。
她從髮間拔下一根銀簪,三下兩下撥開了鎖。
【感謝前世在出租屋被反鎖門外的經歷,撬鎖這活兒我熟。】
抽屜裡只有一樣東西。
一把鑰匙,銅質,舊得發綠,上頭刻著一個承字。
沈安心攥著鑰匙,在屋裡又轉了一圈,目光最終停在書架最底層那排看起來從沒被動過的線裝書上。
她蹲下去,一本本抽出來。
第七本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木板上的凹槽。
鑰匙插進去,咔噠一聲,書架底部的暗格彈開了,露出一條窄窄的石階,往下延伸,盡頭有微弱的光。
沈安心猶豫了兩息,還是走了下去。
石階不長,十幾步就到了底。
是一間不大的密室,四面石壁,一盞長明燈擱在角落,燈油快要燃盡,火苗跳得有氣無力。
沈安心站在入口,整個人釘在了那裡。
牆上掛滿了畫。
不是甚麼山水花鳥,全是她。
有穿著石榴紅華服珠翠滿頭的她,眉飛色舞地跟誰吵架,嘴角掛著囂張的弧度。
有裹著斗篷縮在馬車裡打瞌睡的她,臉頰被壓出一道紅印,口水快流到領子上。
有蹲在院子裡數銀票的她,眼睛亮得跟燈籠似的,十根手指頭翻飛,比算盤還快。
每一幅都畫得極細,筆觸卻不算熟練,有些地方塗改過好幾次,墨跡深淺不一。
是凌驍的字跡。
她認得。
沈安心的目光一幅幅掃過去,呼吸越來越淺,直到看見最裡面那面牆。
那面牆上只掛了一幅畫。
畫上的女人穿著她從沒在這個世界穿過的衣服,圓領T恤,牛仔褲,腳上一雙帆布鞋,頭髮隨意紮成馬尾,正低頭戳手機,臉上帶著那種被996折磨後的生無可戀。
沈安心的膝蓋軟了一下。
那是她。
不是原主沈安心,是她,二十一世紀的她。
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別的畫都深,反覆描過的痕跡清晰可辨。
吾妻,不知從何處來,不知往何處去,唯知此生,不可失。
她的眼眶燙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是她聽了無數遍的節奏。
“看夠了?”
凌驍站在石階口,肩上搭著一件大紅色的衣裳,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沈安心轉過身,指著牆上那幅畫,聲音發抖。
“你甚麼時候知道的?”
凌驍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下來,將肩上那件衣裳抖開,是一套嫁衣,大紅織金,鳳紋滿繡,針腳細密得不像出自繡娘之手。
他把嫁衣搭在旁邊的架子上,才開口。
“新婚夜。”
沈安心愣住了。
“你喝醉了,趴在桌上說夢話。”
凌驍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說,老闆別扣我工資,我下個月房租還沒交。”
沈安心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後來你又說了句,穿甚麼破書,老孃要回去。”
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指腹擦過她眼角那顆淚痣。
“我查了三個月,才弄明白穿書是甚麼意思。”
沈安心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的心聲裡有太多我聽不懂的詞。”
他的手沒有收回,順著她的臉頰滑下來,停在下頜。
“栓Q,芭比Q,雙十一,996。”
“我讓青鋒一個一個去查,查不到,就記下來,慢慢猜。”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她。
“猜到後來,我就明白了。”
“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密室裡安靜得只剩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沈安心盯著他的眼睛,那雙鳳眸裡沒有質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試探。
只有篤定。
認準了一件事,天塌下來也不會改主意的那種篤定。
“所以蘇清婉那封血書……”
“是她死前寫的,託了獄卒藏著,等我動手的那天送出來。”
凌驍的語氣淡了下去。
“她賭的是你看完會怕我。”
“我該怕你嗎?”
凌驍沒答,低頭從腰間解下那隻琉璃瓶,拔開塞子,倒扣在掌心。
一團微光從瓶口滾落,在他掌心緩緩展開,像一小片碎裂的光影。
光影裡是沈安心的臉,模糊的,殘缺的,但能看出是系統某次彈窗時洩露的宿主原貌資料。
“這是你剛穿來那晚,系統在你頭頂投出來的光。”
他將琉璃瓶重新塞好,收回腰間。
“我用這個瓶子接住了一點碎片。”
“留了三年。”
沈安心的鼻子酸得厲害。
她吸了口氣,正要開口,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鐘響。
不是報時的鐘。
是喪鐘。
一聲,兩聲,三聲,連綿不絕,從皇城方向傳來,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凌驍的臉色變了。
他一把抓住沈安心的手腕,拉著她往石階上走,腳步又快又急。
衝出臥房的瞬間,青鋒已經跪在院中,渾身是汗。
“大人!宮中傳出訊息……”
他的聲音在發抖。
“靖嘉帝,駕崩了。”
凌驍的腳步頓了一瞬,隨即鬆開沈安心的手,轉身大步朝外走。
“備馬。”
“等等!”
沈安心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凌驍回頭看她。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掛著沒來得及落下的水光,但那雙桃花眼裡已經沒有了方才的慌亂。
“喪鐘敲了九聲。”
她盯著他,一字一頓。
“按大靖禮制,帝崩鳴鐘二十七聲。”
“九聲,是太子薨。”
凌驍的瞳仁一縮。
沈安心攥緊他的袖口,指節發白。
“這不是駕崩,是陷阱。”